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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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灰的薄霧在夜色中緩緩流淌, 像滴落的墨汁浸染了整個天際。
遠處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霧氣中暈開模糊的光暈,仿佛随時會被這濃稠的暗色吞噬。
樹葉交錯間洩出斑駁的月光,在地面投下鬼魅般的剪影。偶爾有烏鴉掠過, 翅膀劃破寂靜時帶起肅殺的風聲,轉瞬又消逝在無邊的黑暗裏。
暮色中,腰側別刀的女人從遠處踉跄着走來, 在潮濕的柏油路上留下暗紅色的鞋印。
直到肩膀不堪重負地撞上被綠色血液腐蝕的磚牆,她才粗暴地抹掉嘴角的血跡,取出懷中那張泛着冷光的銀色卡片。
卡片貼近牆面的下一秒, 整面磚牆像被石子擊中的水面般泛起漣漪, 一扇外表普普通通的門自虛空中憑空出現,門板上跳動着泛起幽光的紫色文字。
——『別擔心,我們很專業。』
女人的神色微不可探地扭曲了下, 她緩緩直起身體,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面前靜靜等待着的門扉。
“吱呀呀”的聲響後,是一間普通無比的辦公室。
四面牆壁潔白, 牆上還挂着刻了“心理咨詢室”的亞克力标牌, 她簡單掃過室內陳設,一眼注意到那個坐在辦公桌旁品茶的中年男人。
見到有人登門拜訪, 男人跷起二郎腿,親切地問好:“真有緣分啊, 明日的第二小隊隊長…這麽快就再次見面了。”
茶杯底部與托盤在桌面碰撞,他微笑起來:“讓我猜猜,六階‘災厄’被解決了?”
“……這是傭金。”
她卸下肩頭的黑色背包,包裹因自由落體而砸落在地板上,裏面的晶體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
腐臭難聞的氣息自包裹內彌漫而出, 她站在原地,沒有向前一步,語氣低沉而沙啞:“但你派遣的人,也同樣殺死了我所有隊友。”
“你的隊友?”男人擡手,包裹的繩結崩斷開來,一顆水滴模樣的晶核直直飛到他的面前,表面還黏連着破碎的黑色皮肉組織。
“她們長眠在回城的路上。”
“你殺的?”
“你的人。”
“怎麽會,”男人猛然大笑起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淚,“你既沒有付額外的報酬,我手下的人怎會如此多此一舉?”
他随手接抛着桌面上的鋼筆,比劃道:“如果你想要把這單歸咎于我們,可以,很簡單——如我所說,額外的報酬。不管是毀屍滅跡,還是……”
“你是說,”女人打斷他,目光萃冰,聲音卻比冰更冷,“我會對自己的隊友下手?”
男人聳聳肩:“末世嘛,如果你真要我說開明白點的話——難不成還是我在故意下套?以賺取你可憐的……”
“代號‘熱心腸’。”女人從齒縫擠出這個詞,“不是你派來的?”
“當然不是。”
“鄙人麾下的傭兵向來以動物自稱。”見失去這一單的成交額,男人不感興趣地翻開賬本,“狼蛛、蝮蛇、腐犬、狡兔……”
“…再者就是這次派遣給你的六階異能者‘蒼鷹’,那可是我們組織最厲害的招牌。我這裏可沒那麽幼稚的代號。還熱心腸?當真惹人發笑,嘩衆取寵……”
“我可沒有見到你說的什麽蒼蠅。”
女人嗤笑一聲。
她欺身上前一步,擡臂握住腰側的刀鞘,金屬靴底重重踩上空癟的布包:“誠實點吧,在這顆晶核的份上。回答我,你真不認識?”
“自然。我們做這行的,向來講究的就是一個,”男人的話語戛然而止。
辦公桌角在他手邊被一道鋒芒削落,他看着半秒內閃現至面前的女人,眯了眯眼睛,聲音依然平穩:“你要做什麽?”
“演示一下吧…”
女人擡手,冷光乍現,刃面倒映出男人平靜的臉,最終停在距離他咽喉的三寸之處。
“他就這樣…”手腕微轉,刀尖在男人頸部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線,“對準我的隊友,用我的刀。”
“然後自我介紹說,”她的聲線突然變得詭異,仿佛在模仿着某種輕快的語調:“可以稱呼他為——”
“‘平平無奇的熱忱好心人。’”
似乎是被哪三個字觸動,男人的臉色剎時一變,血色盡褪,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起來。
*
明日基地,地下三層研究所。
S級研究員卿淼,正在逃命。
應急燈在頭頂閃爍出明暗交接的光影,他在兩個人的保護下奮力奔跑。白大褂早已被汗水浸透,此刻正黏膩地貼在背上。
贏弱的身體素質連續奔跑十五分鐘已是極限,卿淼在分岔口猛地剎住腳步。純正到漆黑的瞳仁在暗處微微收縮,額前幾縷被汗水浸透的黑發黏在蒼白的額頭上。
肺部火燒般疼痛,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無意識地用牙齒咬住失去血色的下唇,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其他通道呢?”
“都被封鎖住了,可能是被它咬斷了電閘,”穿着白色制服的人語調快速,想要扶起他,“博士,您要不要先藏起來?遲隊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了!”
“不。”
卿淼随手扔掉滑落到鼻梁的金絲眼鏡,一把推開他:“我得在那個人追上來前離開這裏。”
“誰?”同樣氣喘呼呼的助理一愣,沒把他那句話當一回事,聲音因緊張而尖細,“只是五階喪屍而已,遲隊來了很快就會安全的!小卿博士,您快藏起來吧!”
喪屍的嘶吼聲仍在走廊回蕩,卿淼沒有回答,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冷汗順着脊背滑落。
所有人都在推測它可能是通過前幾天壞掉的地下污水管道誤打誤撞才摸到這裏的,但他心裏再清楚不過。
五階喪屍?怎麽可能。
在基地旁游蕩的五階喪屍,多恐怖一個存在,在被發現那一刻就會派遣小隊清殺,怎麽可能還會有機會侵入基地?!
又不是六七階那種覺醒了智慧的生物,一個還沒有多少思考能力的行屍走肉,怎麽會如此準确地在進入地下三層後,就徑直走到他所在的實驗室裏,然後就像是為了完成什麽領路任務一樣一路追着他跑?
怎麽不去追着其他人跑?研究所內都是沒有異能的普通人,他肉難道要比其他人香嗎?
而且研究生位于基地最中心,層層保護在外,固若金湯,被同類不打招呼地襲擊倒是可能…
但他上周才被接到基地,不過是個初來乍到的“新人”,連老同事的面孔都沒認全,基地內部再有問題也不能牽扯到他。
除非……卿淼的眼眸閃過一道冷光。
除非,這就是沖着他來的!
“遲隊到底到哪兒了?!”喪屍的吼叫越來越近,助理恐懼地左右張望,“實在不行他的隊員也可以!五階而已,不是說人類最強已經可以斬殺七階了嗎?!總不能那些異能者現在都在出任務吧?!”
“安心,要相信他們。”白色制服安慰完,側頭看向卿淼:“博士,我還是護送您——”
“啪!”
一記清脆的響指聲破空襲來。
霎那間,頭頂的通風栅板轟然爆裂,金屬碎片如暴雨般四濺。
卿淼本能地擡手遮擋,一塊碎片擦破肩膀處的衣物,帶出一道輕淺的血痕。
他看到那只緊随他們而來的喪屍已然徹底‘死’絕,頭顱像熟透的西瓜般炸裂開來,腐臭的腦漿和碎骨呈放射狀濺滿了整面牆壁,黏稠的黑血順着“明日基地”的标識緩緩滑落。
緊接着,第二記響指接踵而至。
實驗室的牆壁頃刻間變形融化。
分岔路口的兩側通道在視野裏被虛幻成為一條,爆裂的巨響層層遞進,合金牆壁如蠟油般軟化扭曲,金屬液滴在地上滋滋灼燒。
卿淼眼睜睜看着玻璃在眼前熔成一灘銀亮的液體,素質堪憂的身體軟地有些不合時宜,與此同時,道路的另一側牆壁裏傳來悠閑的口哨聲。
“親愛的,你知道嗎?”
那聲音哼的不成調歌謠在地下通道裏回蕩,伴随着有什麽東西被打碎的聲響。
“我特別喜歡這個研究所的設計,通風系統直接連通了所有區域。”
灰塵與視覺污染漸漸散去,一道修長的人影優雅地從通風管道躍下,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熟悉的聲音,再眼熟不過的作風……
卿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來者身量極高,手上捏着一頂邊緣沾了血痕的禮帽,貼身的黑色背心外罩着一件做舊皮衣。他微微側頭,左側一縷精致的麻花辮在微風裏微微晃動,兩個銀質耳骨釘随着動作折射出細碎光芒。
“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
他抱怨着,漫不經心地活動了下手腕,随意撥開額前散落的發絲,露出一雙狹長妖冶的紫色眼眸。
看起來來者不善,白色制服警惕地攥住了手上的通訊器。
“…信號呢……”通訊器那頭适時響起失真的男聲,在近乎凝滞的氛圍中,這道不近人情的聲音也顯得低沉而可靠,“死了沒?”
白色制服下意識要按下回複按鈕,沒想到——
“砰”得一聲。
掌心的通訊器毫無征兆地炸掉,白色制服瞪大雙眼,飛濺的碎片在他臉頰劃出幾道血痕,他踉跄後退,驚恐地擡頭,正對上那人收手的姿勢。
紮了小辮的男人左手随意地插進褲兜,右手正慢條斯理地調整着頭頂黑色禮帽的角度,帽檐下的鈴铛叮鈴作響。
“偶然路過,”他的嗓音帶着蜜糖般的惡意,尖銳的鯊魚齒在說話時若隐若現,“無意引起紛争。”
這叫無意引起紛争?!助理眼眸劇烈震顫,喉結上下滾動着,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整個空間像陷入死寂一樣安靜,只有那人皮靴碾過玻璃碎片的“咯吱”聲格外刺耳。
“你是誰?”
白色制服向前橫跨一步,定了定心神,擡臂擋在卿淼身前,“明日基地的第一小隊隊長、現世唯一的七階異能者、人類最強的那位馬上就到,如果你知道他的名號……”
那雙紫色的眼眸饒有興趣地一挑,目光繞過這人,直直鎖定他背後的卿淼。
後者心髒狂跳,立刻感覺一股寒意順着脊背一路竄上來——
到底是誰?!這個瘋子怎麽知道他在這裏的?!
“他知道你們給他編了這麽多名號嗎?”男人像是聽到什麽樂子般不加掩飾地一笑,懶散地攤開手道,“當然,大名鼎鼎的遲聿驷,我可不會如此不自量力。”
“我只不過是…”他嘴角噙着戲谑的笑意,“在幫心上人物色了一個保镖後,一聽到有喪屍在追着他跑,就一刻都不敢耽誤地趕來救助了而已。”
走廊盡頭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紫眸男人卻笑得愈發愉悅,他擡起手,在空中不緊不慢地再次打了個優雅的響指。
時間和空間仿佛都陷入停滞,通風管道還在落下的碎片與警報燈的紅光一起詭異地凝固。
助理眼珠驚駭地下移,盯着滿地的狼藉,感覺到自己白大褂的下擺也連帶着一起無風飄起,像是突然置身于某種恐怖的反重力環境。
刺目的白光如利劍劈開視野,視網膜上殘留的灼痕還未消散,再睜眼時,面前已經空無一人。
“博士?!”
白色制服倏地回頭,頓時大驚失色:只有一頂裝飾着銀鈴的黑色禮帽懸浮在他身後,而口中的卿淼不知為何不見蹤跡。
空間靜悄悄,助理像是卸去了全身力氣般跪倒在地,尖銳的渣滓刺入腿肉,他卻恍若未覺,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屏息太久,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
有人踏着滿地的支離破碎走來,在距二人三米的地方停步。
白色制服側頭望去,驚喜的呼喊從喉嚨裏迸發:“遲隊!”
來人穿着最普通的純黑色襯衫,未經打理的黑色碎發淩亂地搭在額前,沒有任何标識,卻透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碎發下的面容俊美端正,淡藍色的眼眸宛如深邃的寒潭,帶着淡漠的肅殺涼意,給這一套樸素随意的打扮平添了幾分凜冽的感覺。
遲聿驷揮了揮手中的刀,任由刀上的血濺落在旁邊的地面上。
他眸光平靜,看着跌坐在地的助理,仿佛在看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牲畜,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卿淼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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