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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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器突然開始響鈴。
風止接過電話, 另一端,謝時貳開門見山地問:“他還是不滿意嗎?”
夜鴉的第三個執念。
他不放心工作,不放心人類, 不放心黎,擔心自己死後,一切都會土崩瓦解。
事實上, 黎從很早前,就開始嘗試搜集謝柒的執念碎片,但總是或多或少地缺了某個節點。
比如謝十七, 他一直在福利院當老師和研究朔月留下的資料, 謝時貳曾試探過很多次,夜鴉是否有執念在他身上,但一直沒有觸發晶核的效果。
他活的太好了。
安然無恙, 在黎組織內部擔任靈流教學老師。
夜鴉的晶核确實對謝十七有反應,但更多像松下口氣,并沒有進一步反應。
直到謝彥到來。
“沒想到竟然得用他來觸發。”
她語氣一頓,不知想到什麽, 突然蹙起眉頭。
夜鴉在謝玖身上寄托了很多, 包括對他們的愧疚。
哪怕是謝時貳,她也不得不承認, 在那段剛逃離福利院,最為艱苦的日子中, 謝柒作為哥哥的責任空缺時,确實是謝彥擔任起了很大一部分。
就像一個鑰匙,打開了某種鎖,晶核接觸到謝彥後,便進一步深化了某種執念。
“所以, 想要完成執念,或許還得滿足很多限定條件。”
謝時貳解釋道,而可悲的是,直到現在,他們也不能夠百分百列舉出謝柒所想要的事物。
就像現在,風止已經加班了整整三天時間。
自從他成為新任首席執行官後,夜鴉的其中一個執念碎片,便找上了他。
但除了盯着風止工作,比辦公監督軟件還嚴苛外,那只趴在風止辦公桌上的漂亮黑貓,幾乎便沒有其他任何變化。
貓獸用尾巴末端輕輕拍打着桌面,躁動不安。
這是自從夜鴉感知到耶夢加得的降生後,便一直懸在他心中的吊石,讓他很早就開始翻倍地處理事務,一點點部署好污染防護工作。
對內,是高階異能者的謾罵阻撓、廣泛民衆的不解抨擊、就連曾經的家人和朋友,也冷眼相待。
對外,則是足以覆滅整個人類的威脅。
處理不完的政務,仍待完善的基本人權法,還沒有構建完整的黎組織結構,本該交付給玩家的系統升級模塊……
所有沒有完成的事情,成為一個執念,讓他擔心自己死後,一切是否能夠真的按照計劃進行,會不會哪些地方的節點出現纰漏。
簡單來說,他不放心人類。
想要完成這個執念,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風止甚至不敢處理任何與【堕化體夜鴉】相關的政務。
貓怕人類覆滅。
他怕貓知道自己死後,身體被污染侵蝕,和人類為敵,也嘎巴一下心死覆滅。
風止甚至不敢帶着貓一起出門,中心城幾乎已經是人類最後一片安穩的地方,那些絕望的場景,顯然不可能讓謝柒放心。
但他遮掩得再好,行為中透露出的角落情緒,依舊被貓感知到,那只由影子凝聚成的,矯健靈活的貓獸,突然走到風止的電腦屏幕前,坐下。
事實證明,哪怕是高階異能者,也熬不過連續三天的加班。
風止眼下出現輕微的鴉青色,午夜,煙花爆炸的聲音和鐘鳴聲,他一愣,留意到影獸的視線方向,抱着貓來到窗臺前。
他記起來,這是中央異能學院的學生們組織起來的一場活動。
為了在污染災難前互相勉勵,也為了紀念那些死在災害中的無辜生命,那些還沒有畢業的異能者聯合沒有異能的普通人,共同舉辦了這場覆蓋整座城市的夜宴。
黑貓從青年手中掙脫,跳到窗臺上。
組成影獸的影子仿佛吞噬掉了所有光亮,深不見底,像沉寂幽邃的漆黑空洞,無論多麽耀眼的燈火,也沒能在貓獸身上留下任何印記。
穿着學校制服的學生們,正在深夜的街道中分發自制的異能道具。
制作方式來源于終夜論壇,那些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小道具,能夠在污染災害到來時,替沒有任何防範能力的普通人,攔住污染物的致命攻擊。
雖然,可能只能攔一兩次,就會報廢。
但或許就這麽一兩次,便能夠救下一個人的性命。
作為中央異能學院的學生領頭人,兼這次活動的組織者,于南站在隊伍的最前端。
他平靜地分發出一個又一個道具。
每發出一個道具,他就忍不住在心中想,這是正确的嗎,是被那個人所認可的嗎?
他不知道。
自從知道《基礎權益保護法》的創作者是夜鴉後,他原本所堅持的信念,似乎全部崩塌了。
那個時刻将視線停留在人們身上的存在,怎麽可能是夜鴉呢?于南曾一遍遍在心中質問自己。
那個冷漠無情、視人命如草芥的首席執行官。
人總會想方設法避免承認自己的錯誤。
于南不敢相信,他所敬仰的《基礎權益法》作者,和他所辱罵的夜鴉,竟然是同一個人。
他想方設法地去駁斥。
但扒出的證據,卻越發支持這個觀點。
哪怕他再不想接受,也不得不承認,無論夜鴉是不是編寫者,他也為《基礎權益法》保駕護航過。
是夜鴉讓這個威脅到高階異能者利益的法律,得以正常地發布,施行。
如果不是一個S階異能者帶來的壓力,這部法律只可能在提議階段就胎死腹中,更遑論被票選通過,乃至施行,甚至發揮效用。
而這部法律,也幾乎就在夜鴉死亡的同時,成為空殼。
于南失魂落魄地試圖駁斥這一切。
夜鴉似乎為他所堅守信仰的律法,帶來不可磨滅的污漬和裂痕,他不敢相信,這部完美的法律,竟然被那樣一個殘酷的異能者所沾染。
在他的認知中,夜鴉只可能是法律和人權的阻礙,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壓迫者。
直到那場直播出現。
那場被曝光出來的戕害。
于南看着視頻中,曾無數次在電視中出現的面貌,青年笑容溫和,形象光鮮亮麗。
在這個視頻前,他叫來中央異能學院演講過,身上挂着一個又一個贊譽,立下諸多戰功。
為了對抗污染物潮,重傷瀕死,卻依舊記挂着城市中的平民,哪怕是療傷過程中也冷靜發布指令……
數不勝數的功勳告訴所有人,他就是人類的勇士,是抵抗污染物的希望,是夜鴉,那個冷血怪物徹頭徹尾的反面對照組。
于南曾将這個高階異能者當做自己的偶像。
他也看見,在那個像素都模糊不清,似乎只是簡單的監控錄像中,高階将夜鴉情報告訴污染物時,扭曲的笑容。
還有更多被曝光出來的影像和資料。
兩個月前,夜鴉最後一次活着出現在視頻中的影像。
青年仿佛沒有任何痛覺,安靜地處理完自己的傷勢,安靜地和助理交待好所有事物,安靜地離開基地,像一抹蒼白死寂的虛影。
這又完全不是于南想象中的夜鴉。
既不咄咄逼人,更和《基礎權益法》的著作者毫不沾邊,明明按照他最初的猜想,這部法律的作者,理應該是最為熾烈的理想主義者。
可他卻被戕害成這樣。
于南死死盯着視頻中瘦削的身影,試圖看出任何一點與《基礎權益法》作者沾邊的影子。
但沒有。
青年只是靜默地處理着霧灰城最後的政務。
助手走進房間,他擡起頭,問:“庇護所的資源儲備做的怎麽樣?”
助手說:“都處理好了。”
“多存些吧。”
夜鴉語氣平和,“到時候能救更多的人。”
異能者墨色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感。
這是于南第一次如此清晰看見他們執行官的面容,如此乾淨,如此年輕。
又如此蒼白和虛弱,就像是纖薄易碎的瓷器,事實上,這是夜鴉留下的最後記錄,在留下這些指令後,他獨自前往灰域深處,仿佛預料到自己的死亡,臨走前将一切都處理完備。
可一個真正冷漠的高階異能者,怎麽可能在死前,關心儲備的資源能不能救人?
而一個暗中勾結污染物、背叛人類的存在,卻反倒成為電視屏幕裏被人尊敬的勇士。
無眠的深夜,于南只是想到。
他們的首席執行官,《基礎權益法》的編寫者,竟然被戕害到這個模樣。
夜鴉已經死掉了啊。
他唯一能做的事,甚至只是追尋對方的腳步。
于南面無表情地給人們發放道具。
接過道具的人,有無異能的普通人,有低階異能者,只要是來到這個地方的所有人,都能領到一個救命的異能道具。
隊伍中,還有衣着破爛,流離失所逃亡到中心城的幸存者,身上散發出混着血污腥氣的惡臭。
察覺到旁人異樣的視線,女人不好意思地将受傷的手縮在懷裏。
污染物造成的傷口就在手臂上,只被幾層簡單的布料簡單包紮,腥黑的血液滲透過布料,和逃亡過程中沾染的泥土污穢混在一起。
治愈系異能者的出手費用,動辄四五位數,再加上中心城本就高昂的物價,讓女人哪怕只是最簡單的清理和包紮,也根本負擔不起。
——她的家産,已經在污染災害中覆滅了。
她随身帶着的錢財,也于逃亡過程中流落。
“污染物造成的攻擊很危險,如果不及時治療,極可能會造成更嚴重的侵蝕。”
于南注意忽視女人的難堪,也沒有對她身上惡臭的味道露出嫌惡的神情,他只是平淡指往另一個方向,治愈系異能志願者的所在地,陳述道,
“需要清創療傷的話,可以去找那邊的同學。”
并不是所有人都滿意志願者學生的無私行為。
尤其是中心城的原住民。
就算污染物的威脅已經快到城門腳下,他們也始終記挂着自己高人一等的地位。
并為自己為什麽沒有獲得更多福利,而只是和一個髒污惡臭的女人擺在一起而斤斤計較。
他們不敢将質疑的目光投向中央異能學院的高天賦異能者,便看向那個領走道具的女人。
“臭死了!”
人群裏突然有人捂着嘴,大聲說道,
“也不知道收拾一下自己,很惡心啊,不會剛從垃圾堆裏走出來的吧,邊城的劣等人簡直了,和蛆一起住都不會臭成這樣吧...”
在對上于南冷淡的目光後,男人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徹底消失。
玩家将搗亂的npc一個悶棍敲暈。
【與夜同行】是觸發升階任務的必要條件,而越是“不平等”的事件,開啓升階任務的概率就越高。
玩家已經訓練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條件反射,紅楓蝶放下手裏的錘子,頭痛得揉着太陽xue,
“煩死了,怎麽現在還有傻缺?”
“污染物都打到眼跟前了,還搞這些事情。”
這三天,是宙斯開放的全服活動。
通過貢獻特定材料、制造道具、或者在活動現場作為志願者将道具分發給npc,都可以獲得大量獎勵,并累積升階任務的【與夜同行】點數。
更多像紅楓蝶一樣的玩家,在為活動保駕護航。
在女生回到隊伍的瞬間,于南問:“他滿意嗎?”
這樣做是正确的嗎?
他們的做法,是否是按照夜鴉指出的道路前進?
男生近乎執拗地問,唯一能夠給出解答的存在已經死去,紅楓蝶不确定地搖搖頭。
“或許吧。”
另一邊,百曉生和所有與黎達成合作的高階玩家,正在追貓。
在夜晚,影獸簡直和魚入水,獲得碾壓級別的場地優勢,每次玩家只一個眨眼,黑貓便融進影子裏,不知道去了哪裏。
“找到了嗎?”百曉生喘着氣問。
玩家是人手一只影獸,這并不是個好消息。
幾乎所有影獸都跑沒了影也沒有了獸,意味着他們需要一個個抓回來。
塵漠臉色鐵青地搖搖頭。
隊伍裏所有主播,只有四月流風抱着的黑色貓貓球安分不動,在所有玩家都雞飛狗跳抓貓的時候,他在路邊買了一串烤雞腿肉,撕成一條條。
很快,這一條一條的雞腿肉,被影子搜一下卷走,随之而來的,是窸窸窣窣的咀嚼聲。
“吃好吃的,也是夜鴉的執念嗎?”
塵漠問,“這游戲系統怎麽還搞區別對待?”
為什麽他們的影獸根本不給摸,更不給抱?
百曉生懶得搭理倍受打擊的好友,按照任務指引尋找影獸的位置。
在這場由中央異能學院組織,所有人都能平等參與的活動中,幾乎所有收到消息的人,都來了。
來了太多人。
整個燈火通明的街道都擠滿了人,竟然在這個絕望的黑夜,顯現出些許祥和的感受。
只有街邊的一個角落,因為燈光電路的故障,成為無人靠近的空缺之地。
【永夜】已經成為堕化體,黑暗再也不是安全的象征,也再不為人們帶來庇護。
污染物能借助黑暗隐蔽身形,潛藏在其中,對靠近的任何存在發起突襲。
經過一個又一個慘痛的案例,人們不得不改變自己的習慣,遠離這些可能藏匿危險的場所。
哪怕是在安全的城市,他們也提防着避開。
只有不死且熱衷于冒險的玩家,才敢在任務指引的情況下,靠近這個格外黑暗的角落。
率先聞到的,是淡淡的血腥氣。
并不濃烈,混着股莫名讓玩家熟悉的氣息。
百曉生一愣。
《深淵之底》以全息仿真出名,就連嗅覺也能一比一模拟,和真實世界無異。
玩家的大腦,如實将氣味轉化為記憶信號,并與曾經記下的信號所對應。
就像人總是容易在聞到特定氣味時,想起與這種氣味相關聯的記憶,以及上一次聞到類似氣息時所處的場景。
在這個瞬間,讓百曉生覺得,他們還在五年前某個挑戰完副本的夜晚。
七周夜總是喜歡一個人在角落窩着,而衆多玩家則把尋找角色當作是副本後的彩蛋。
率先找到角色的玩家,能得到一點用于敷衍他們,打發他們離開的獎賞。
百曉生安靜下來,靠近那處黑暗的街角。
伴随着玩家的靠近,空氣中的血腥氣也越來越濃,直到最後,一個颀長高挑的身影映入眼簾。
身形像七周夜,又不是特別像。
百曉生凝視着那張戴着面具的臉,一點點将夜鴉和記憶中的身形對照。
這個象征夜鴉的執念虛影,似乎是察覺到他的靠近,似乎沒有。
他只是安靜看着遠方喧嘩的人群。
有帶着孩子的夫妻,有親密的情侶,或許在明天、後天,他們便會因為污染的災害而分別,但正因如此,能夠同行的現在越發顯得珍貴。
他們嬉笑着,擁抱着,互相訴說着情緒,勉勵着祝福自己,祝福對方,能活到下一個明天。
夜鴉站在這處污染的角落,仿佛有某種隔閡,将他和整個人群分割開來,孤單而漠然。
漆黑冰冷的面具,依舊覆蓋在他的臉上,将所有神情和痛苦都遮掩在面具之下。
他不屬于那些熱鬧的人們。
他也不屬于光亮。
塵漠率先走到夜鴉的身前,他看清楚那些血腥氣的來源,幾乎無可避免的,心中一緊。
很快,其他玩家來陸陸續續感到。
就像曾經那樣,終于被玩家尋找到角色微偏過頭,淡淡地望着他們,是和pv中相同的染滿血的衣擺,和支離破碎的傷痕,慘烈得讓人心悸。
執念的化身,複刻出異能者死前的景象。
青年眼神平靜,仿佛早就預知到玩家的到來。
整個空氣都靜默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中才有玩家聲音暗啞,終于說出這聲遲到了整整兩年的: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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