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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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任大典風波◎
谷川家的庭院四周環繞着蒼勁的古松,枝桠上懸挂着素白燈籠。中央臨時搭建的祭壇以千年榉木為基,鋪着潔淨的白色砂礫與象征神聖的注連繩,莊重肅穆。
賓客們身着華服,按照身份地位與家族親疏,分列于祭壇兩側的回廊與開放區域。禦三家只有禪院家為避免尴尬推拒了邀請,其餘兩家皆已落座。總監會派來的代表們也已入場,還有不少到訪者是依附谷川家的中小家族代表、咒具供應商以及一些獨行咒術師。總之,大家的表情各有心思:有真誠的祝福,有謹慎的觀望,更有不少帶着看好戲的玩味神情。
空氣中彌漫着名貴熏香、清酒與點心混合的氣味,場面相當熱鬧。
身着繁複層疊的深紫色繼任禮服,月見在兩位族中德高望重、神情肅穆的老妪引導下,自拜別亡父母靈位的大廳緩緩行來。
她踏上庭院中鋪就的白色細沙小徑。侍女們手捧儀仗,屏息并行于兩側。
坦白說,成為家主,是她過往所有「時間線」中都未曾踏足的重大事件。忐忑、慌張,混雜着小小的興奮,去做一件未知結果的事。
這樣的狀态對于習慣于預判事情走向的月見而言,既陌生又新奇。
仿佛闊別已久,終于又觸摸到了超越「已知」的新鮮故事。
這種感受難以言明,就像踏出舒适圈的飛鳥,闖入廣袤無垠的綠野。它看到下方是虎視眈眈的野獸,望見前方一望無際的絢爛花海。而在那跋山涉水的盡頭,似乎有一雙手,正等待着接住它。
——她看見了那雙手的主人。
實在很難不注意到他。即使在一衆穿着傳統華服的人群裏,他出衆的形象依然很容易吸引目光。
她的五條老師難得地正襟危坐于席列。他身前的矮幾上,清酒被替換成了顏色鮮亮的果飲。
目光掃過,他如同在高專校園裏偶然相遇般,自然地對她揚起一個熟悉的笑容。只是擡起的手勢相對低調,并未像往常那樣誇張地高舉。
“家主。”
注意到月見嘴角浮生笑意,顯然因為某人而走神,走在她身側的老妪古板地提醒道。
“哦。”月見迅速收回目光,方才因五條悟慣常的招呼方式而稍微放松的心弦,瞬間又繃緊了。
他們需要她端莊、嚴謹、喜怒不形于色。如同父親曾經要求她做到的那樣。
不知為何,月見感受到全場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他們似乎注意到了什麽,竊竊私語聲瞬間低了下去。
高踞于視野開闊屋檐上的烏鴉,無神的瞳孔冰冷地轉動。典禮上瞬間的凝滞,連同祭壇下暗湧的萬千心思,悉數彙入它那毫無感情的視野。
一覽無餘。
【此時此刻,不知何處的黑暗房間】
六扇紙門圍成的幽暗空間中央,懸浮着一片由鴉群共享的視野。精純的咒力構築出清晰的投影,将谷川家庭院中繼任典禮的實況纖毫畢現地呈現出來。
畫面裏,一名年輕女性身着華服,款款走向祭壇。她恭敬跪坐在蒲團之上。主持儀式的長老吟唱完祝禱詞後,另一位長老奉上盛放玉帛和稻穗的漆盤。
紙門後的六雙眼睛親眼目睹這名女性雙手高舉,随後起身,将祭品虔誠地供奉于祭壇中心的神龛前。
終于,一個蒼老、乾澀、帶着難以壓抑焦躁的聲音,從其中一扇紙門後刺破壓抑的寂靜:“超出我們掌控的事态正在發生。再放任下去,谷川家那幾條重要的資源命脈就要徹底脫離協會的掌控。在座的各位,想必沒有誰樂見其成吧?”
“哼。你老眼昏花了,沒看到那支發簪嗎?”另一個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五條悟就這麽大喇喇地坐在觀禮席上,現在就算再派精銳的殺手過去,也休想阻止谷川月見完成繼任儀式。”
“等等,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們培養的殺手有能力殺掉谷川月見吧?”帶着荒謬的質疑插了進來,“如果刺殺她真那麽容易,我們為什麽非要等到今日才動手?”
這群自诩為咒術界鞠躬盡瘁的元老,此刻正蟄伏于暗室,貪婪而陰鸷地窺視着谷川家權力交接的盛典。
他們所期待的兩件事:五條悟因事缺席,以及禪院家報複鬧事。
可兩者皆未發生。
盡管谷川家明面上維持着獨立姿态,與協會牽扯不深。但自從谷川月見的父親放棄利用女兒進行政治聯姻,轉而暗中向協會靠攏後,谷川家便成為協會清除異己的一柄暗刃。
如今,風聞谷川月見有意在繼任後,以家主之名徹底遣散族中豢養的死士。這與協會的利益背道而馳。
要眼睜睜看着谷川月見繼任家主,坐視這柄利刃脫手,這幫老家夥根本不甘心坐以待斃。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幽暗的房間裏彌漫了許久,有人望見畫面裏出現的身影,嘴角浮出一抹笑意。
“稍安勿躁,”那人說,“有人比我們更不希望繼任大典順利完成。再看看情況。”
***
【畫面另一邊的谷川家邸】
典禮進行至最關鍵處。
最年長的長老,也就是之前對谷川月見頗有微詞的松本長老,雙手捧着一個覆蓋着深紫色錦緞的華貴漆盒,緩步上前。在衆目睽睽之下,鄭重地掀開了盒蓋。
盒內黑絲絨襯墊上躺着一枚由特殊咒力金屬鍛造的族徽。其圖案是一只線條流暢、仿佛随時欲振翅高飛的蝴蝶。
為什麽是蝴蝶?
月見端詳起那枚族徽,但眼下并不是求問長老關于族徽圖案由來的歷史。
她收斂心神,等待長老按流程将象征家主權柄的徽章交予她手。
然而松本長老捧着漆盒,紋絲不動。
“松本長老?”
月見壓低聲音,帶着不容錯辨的提醒意味,“按我們之前的商議,這個環節本可簡略……”
長老面色凝重,避開了她的視線,嘴唇緊抿,一副有難言之隐的模樣。就在氣氛凝滞的剎那,儀仗隊簇擁着一行人抵達祭壇前方。
與此同時,觀禮席間響起壓抑不住的細微騷動和吸氣聲。月見循着長老熱切的目光轉身,一位不速之客,在侍女們衆星捧月般的環繞下,儀态萬方地款款走來。
那是一位衣着華美至極、氣場迫人的貴婦。相較于月見的青澀,她周身散發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風韻。但那張足以魅惑男人的臉保養極好。若非谷川家核心成員,外人絕難從這張傾倒衆生的容顏上判斷她的真實年歲。
“月見。”女人行至月見面前站定,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完美卻毫無溫度的假笑,“別來無恙。”
【此刻,不知何處的黑暗房間】
“谷川夫人?”有人對着畫面裏女人的面容提出驚訝的質疑,“就憑她?區區三等咒力,背後也無強橫勢力支撐。她能做什麽?又能改變什麽?”
“她不需要「做」什麽。”知情人冰冷的聲線在黑暗中響起,帶着洞悉一切的嘲弄,“或者說,她只需站在那裏,本身就足夠了。”
“什麽……”其他紙門後響起一片困惑的唏噓,那人犀利地指出,“谷川夫人承諾,她亡夫生前為協會所做的一切。在這之後,她會竭盡谷川家所有資源為協會繼續做事。”
“這……”
“別忘了,谷川家不止谷川月見這一脈繼承人。”
“但是,當初言辭懇切請求谷川月見繼任的,不正是族中那幾位掌握話語權的長老嗎?”
“形勢早已不同。先前擁戴谷川月見的人裏已經出現了抱怨的聲音。谷川月見跟着五條悟學了不少本事,包括那套離經叛道、藐視規則的做派。”那人說,“遵循祖制。光這一條,谷川月見就做不到。”
***
【同時,谷川主家宅邸】
月見本想忽視女人的「禮貌」問候。但周圍無數雙眼睛在看,無數雙眼睛想要挑她的錯。
“您有什麽事?”
她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如您所見,儀式正在進行,所有人都很忙碌。可以等儀式完成再找我嗎?”
女人輕笑,帶着刻意的做作:“哎呀,怎麽沒人把流程給你講明白嗎?”她轉向松本長老,聲音陡然拔高,确保全場都能聽見,“長老莫非忘了告知月見?授予族徽之人,必須是繼任家主的至親。這可是祖制。”
“我生父母已經去世了。”月見明白了對方的用意,很快冷聲回應,“這件事,我已經全權委托長老代勞……”
“抱歉……”
“長老……”月見預感不好地看向他,只見他面露難色,眼神躲閃。
後面的話,她已經猜到了。
“谷川家傳承千年,祖制森嚴,從未有過半分懈怠。”老者避開月見的視線,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即便你父親在世時,也謹遵此禮,從不曾僭越。”
“……”
“谷川夫人,”長老見月見不說話,以為她默認了,便轉向那笑容滿面的女人,姿态謙卑,“請您接過族徽,為月見……”
“不行!”
“月見,”女人微微傾身,用只有近處幾人能聽到的、充滿惡意的低語「提醒」道,“當衆拒我,非但儀式無法完成,場面也會變得極其難堪哦。”
“我說了,不行——”她清晰堅定地又拒絕了一次,瞬間壓過了場內的竊竊私語。
“這成何體統!”松本長老勃然變色,厲聲呵斥。
“長老,我無意令您難堪。”月見在他發作前搶先開口,“前日商議流程細則,您親口應允,由您代授徽章。此刻突然變卦,是對我有什麽不滿的地方嗎?”
直擊要害的質問,老謀深算的松本長老臉色微變。他立刻将矛頭轉向集體:“當時是老朽思慮不周。但在遵循祖制這一根本大義上,諸位長老一致決議,不容更改。”
月見的視線掃過席下那些沉默的長老。有人眼神閃爍,避開她的目光;有人面無表情,如同泥塑木雕。她心如明鏡:這些人或被協會威逼利誘,或打心底裏厭惡她即将推行的變革。
此刻想獲得他們的支持,無異于癡人說夢。
“難道要因為我這個繼母,就放棄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嗎?”女人故作惋惜地嘆息,聲音卻清晰地傳開,“繼承大位者,當有容人之量,不拘小節。月見,我知道你對我心存芥蒂……”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月見斬釘截鐵地回應。
“既然如此,”松本長老臉上僞裝的惋惜瞬間褪去,換上冰冷的公事公辦口吻,“我們也只能重新評估您繼承家主的資質了,月見小姐。若連最基本的祖制都無法遵循,我等如何能将谷川家的未來,交托于您手中?”
看臺席上,壓抑不住的嗤笑和幸災樂禍的低語如毒蛇般蔓延開來。月見眼角餘光瞥見,人潮邊緣,一隊身着谷川家術師服、體格精悍的人影來此聚集。
他們顯然早已待命,好像只等一聲令下,便要直接「請」她離場。
這刺骨的寒意,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母親離世時,父親很快另娶他人,并為将她培養成日後聯姻的「籌碼」而苛待她,家族裏沒有人敢替她說一句公道話。
長大後覺醒了術式,父親明知禪院家女性的艱難處境,仍執意将她送過去,也是族裏長老在背後推波助瀾。
父親死後,家族風雨飄搖,他們又卑躬屈膝,哀求身負家傳術式的她回來力挽狂瀾;如今見她觸及他們根本利益,便又想故技重施,将她像棄子般再次驅逐……
她明知這是精心設計的死局,卻仿佛深陷泥沼,無力掙脫。
因為她可以忍受屈辱,可以包容算計,可以對滔天惡意視若無睹……但唯獨此刻,她絕不允許這個女人,頂着「母親」的名號,代替她生母完成這神聖的儀式,日後在族譜上與她生母并列。
她無法代替死者去做出原諒。
周遭的議論、長老的斥責、女人假惺惺的勸解……彙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噪音漩渦,将她緊緊包裹。前所未有的慌亂攫住了她,該如何破局?她腦中一片空白,手心冰涼。
絕望的窒息感幾乎要将她吞噬的瞬間,她的目光猛地撞進了一雙眼睛。
——有人從容不迫地從觀禮席中站起,無視周遭所有的騷動與驚愕,一步步,堅定地朝着祭壇中心走來。
那雙蒼藍色的眼瞳,穿透紛亂的喧嚣,如同破開陰霾的晴空,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身影。
是五條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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