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奉先寺與元慧的隐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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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奉先寺,創寺之祖便是佛子轉世。
傳說中,在一定疆域範圍內的佛子靈童并非同時下凡,而是相繼接替,他們會感應到自己的繼任,預測其降于何時何地。
這也是為何奉先寺能成為天子寺的原因,還奢侈到歷任寺主皆是聖子出身,完全可以說是借着天道運澤瘋狂作弊了。
用休言的話——我們聖子定是西天梵境佛祖身邊最疼愛的小靈童,此番送入凡間沒準兒就是走走過場。一雙法眼,不過小小關懷。
只是不知為何,未了卻一直未受戒,那圓溜溜光可照人的小腦袋上,一顆戒痕都無。
奉先寺作為天子寺,建于南楚立國之初,完全按照皇宮的标準來營建,金碧輝煌,晝夜通明。整個寺院規模極其宏大,有殿閣幾十座,僧院百餘間。
寺院整體坐東向西,建築布局分南北兩大部分,主體部分(山門,佛殿、白石塔等)居北半部,附屬部分(僧房、禪堂、藏經殿等)居南半部,南北兩部分之間由圍牆隔開。
這是太祖武烈帝楚堅登基後命人修建,落成時已是太元三年,所以距今尚存不過六十餘載。
為了皇家的私密和安全,寺內從不接待尋常香客,除了大型的皇家祭祀禮拜之日,平日裏,始終都保持着寂靜空蕩,整座寺院只餘靡靡佛音。
初任寺主元謙,曾于危難中救過武烈帝,同時也是助其建立南楚政權的功臣之一。
因此武烈帝便在登基後将佛教尊為國教,修建奉先寺,并封為天子寺,稱元謙為聖子,掌國師之職。
元謙為天降佛子,深感命賦之責,從天竺來到中原,只為弘揚佛法,他于途中偶然救下身受重傷的起義軍統領楚堅,觀其紫微坐命,乃帝王之相,元謙知這是命中注定的機緣,他注定要助其成事。
于是他跟随楚堅征戰讨伐,因善推演之術,可窺吉兇福禍,多次助其占得先機,于戰事上百戰不殆,最終輔其建立南楚政權。
好了,正史言罷,便來扒一扒這背後不與人知曉的暗道道。
元謙禪師做這一切,于他是順應天命,可卻讓武烈帝意識到另一番作用。
征戰逐鹿,建立霸業,短短幾字,卻是嘔心瀝血的過程。
楚堅因為同元謙相交,自然也修習些佛法,不過,他從中悟出的可并非慈悲之心。
沒有哪個君王殺戮不重,放下屠刀是換不來霸業的,楚堅很聰明,他并未因佛法開慧而變得軟弱心慈,反而察覺到,這個精神寄托若是利用得巧妙,是會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安撫民心、穩定政權的作用。
彼時,南楚政權剛成雛形,還未具規模,武烈帝一方面忙着四處征戰,從胡人手中搶地盤,一方面又要安撫剛剛收入囊中的各族勢力,最令他頭疼的莫過于穩定飽受戰争摧殘後的民心。
佛教恰逢其時的進入中原,而他又當遇佛子轉世,這叫什麽?簡直是瞌睡了有人遞枕頭。
意識到這一點,武烈帝便嘗試在躁動的門閥貴族中推廣佛法,待到這些上層門閥士族接納了信仰開始沉迷佛經中的極樂世界後,他意識到時機成熟了,便開始向民間推行,漸漸,這傳教的勢頭便興盛了起來。
元謙對此是極為不贊同的,可彼時的他,已經深陷君主為其編造的牢籠之中,一切都由不得他控制了。
武烈帝在位這幾十載,大力推廣佛教,他曾頒布崇佛诏——願使未來世中,童男出家,廣弘經教,化度含識,同共成佛。
有聖上天子的推崇、貴族士大夫的助力,寺院經濟盛行,出家成了潮流,各寺廟庵堂豢養的白徒和養女年盛一年。
也因此,佛教于南楚境內傳播之勢迅猛,甚至超越了起身中原的道教。
啧,能不猛麽,出家當和尚尼姑,不僅能免了賦稅徭役,更是可躲避戰亂征兵,混得好了,還能入朝堂封個典錄、門師的神職,畢竟即使不入僧籍,就算是作個最底層的沙彌白徒,受寺院驅使奴役,也要好過于尋常百姓。
與此同時,奉先寺的地位于江南諸寺中也是牢固不可撼動,號稱“江南聖寺之首”,蓋因寺中有傳聞中的聖子坐鎮。
殊不知元謙将這些看在眼中,就如同看見墜入地獄前的狂歡一般,盛極必衰的道理,世上真正能看懂的,卻寥寥無幾。
元謙多次提醒武烈帝,卻無功而返,也許在這個迫切建業的帝王眼中,确信握在自己手中的武器,一定是會聽命于自己,而不會噬主。
太元二十年,武烈帝駕崩,終年五十歲。
武烈帝薨後,太子楚茂繼位,年號嘉禾。
嘉禾十七年,元謙圓寂,當時還是聖子的元慧接任了寺主之位,直至今日……
…….
晌午時分。
齋止堂內,衆僧靜言輕步,秩序井然地走向自己的位置坐定,待到人齊後,寺主元慧示意與他同坐中堂的未了,小聖子颔首領會,雙手合十于胸前,開始誦膳前的供養偈,衆僧随動。偈畢,元慧示意衆僧可以開齋了。這期間堂內是禁止言語的,除了輕微咀嚼食物的聲音,連擺放碗筷的動作都微不可察。
寺主元慧和聖子未了同坐一桌,而其餘衆僧則按照【元悟清玄休】的法號輩分排座。
這裏簡單捋一捋寺裏的師徒輩分,【元】字輩的,除了創寺的元謙,如今便只有寺主元慧一人,待到聖子未了接任後,也應使用【元】字,另取法號;【悟】字輩是元謙的弟子,【清】字輩是元慧的弟子;而【玄】字輩則是【悟】、【清】輩的弟子,僧人數目最多,不過因着些忌諱,十年前,元慧便禁了寺內再納新收徒,故而寺內暫時沒有【玄】字輩弟子;至于這最後的【休】字輩,身份有些特殊,是為着照料年幼的未了而特許收入寺中,目前只有休言和休武兩人,算是聖子的徒弟。
還有便是外門弟子,即尚未正式皈依三寶的沙彌。
他們平日裏負責寺內的掃撒雜事,持戒修滿三至五年,這期間若能夠受持戒律,經得住清苦修行者,方可正式歸入門內,若是不然,便會勸返還俗,續未斷紅塵。
這堂堂國寺,從上到下,從寺主到掃撒火工,攏共不過一百零一位,十幾間齋堂,如今只坐滿了兩間,怎麽看都不像是天子寺該有的僧侶規模。
此時在十三眼裏滿臉橫紋褶皺的老和尚元慧,看着自己對面斯文用齋飯的未了,那模樣乖巧的招人疼,不由欣慰。
娃兒近日心情不錯,胃口都漲了。
呦,這是想到什麽了,美滋滋的嘴角都壓不住,還是活潑些好呀。
這頭的小聖子,看着缽裏的稀飯,想到方才雜毛狐貍眯眼舔舐的表情,跟喝藥似的,難以下咽還不得不咽,有趣得緊。
這些日子狐貍裝得很是賣力,卻也越發地耐不住,未了心中琢磨着還是要盡早将事情攤開的好,省得狐兒憋急了惹出禍事來。
……
從聖子閣沿着鵝卵碎石小徑穿過那片蔥郁秀挺的竹林,有座銜月橋,青石板鋪路,石面雕刻着繁複巍峨的上古十二神獸圖,大概往來的人并不多,紋路仍清晰可辨。
銜月橋連接着的,即是寺主元慧的一塵堂。
午膳後,元慧将未了單獨叫到了跟前,一老一小相對而坐。
元慧:“這次的事,已然傳到了宮中,撫慰的诏令應當這一兩日就會下來了…以太子之意,吐蕃高僧來中原交流佛法,本也是合規合矩的事,礙于那王子的身份,和你如今的身份,也不好大肆追究,若是引起動蕩,倒是我們的過失了。”
未了:“弟子明白,無妨。”
元慧衡量着,接着說道:“至于玉峰寺的舉動,眼下也不适合戳穿擺到臺面上讨論。畢竟,那裏修行的多是皇親國戚,日後,只怕也得多有退讓才是,好在緒智雖有小心思,但并非狠絕之人。”
未了颔首,仍是神色淡淡:“弟子明白,總歸是安然無恙,無甚可計較。”
老和尚寬慰:“然而還是受了驚,以後若是休武去巡莊子不在身邊,你便莫要單獨出遠門了。”
(休言:???怎麽就是單獨了?)
話音稍頓,元慧想了想,繼而道:“往後少去些法會,斂一斂鋒芒也是好的。”
未了擡頭看向元慧,看出師父的顧慮,雖有些不解,但沒有追問,只作颔首而應。
元慧撚了撚手上的白檀佛串,開口問起狐貍的事。
“那狐兒,恢複得如何?”
提及狐貍,小聖子墨瞳不自覺地發亮,“精神好多了,此刻怕是還在院子裏曬太陽。”
老和尚瞧着他孩子氣的反應,跟着咧嘴樂。
“倒是會享受的主兒,”随即試探,“這狐兒,我觀它已然有些修為,且靈力純淨,怕不是出自此間,你知否?”
掩住墨瞳的鴉羽輕輕顫動了瞬,未了唇角微顯猶疑,“弟子也只是做此猜測,不過修為的深淺尚不可知,但即便尚未化形,也是能通言語了。”
要麽是被傷得重了,無法開口,要麽就是它尚且還在防備着,不會輕易開口。
如若它真是來自那靈界,可能需要休養久些,畢竟此處的靈炁不夠純淨充盈。
“只是,”他語氣帶了些猶豫困頓,“它似乎不願意暴露身份,這幾日拼命裝作普通的野狐,奈何頻頻露出破綻,弟子很想與它好生聊聊。”
元慧:“哦?倒還是個有防備之心的機靈狐兒。”
未了想到什麽,抿嘴笑笑,“是,很是機靈的,會挑人欺負,休言至今都沒摸着狐貍毛,方才還在抱怨呢。”
元慧笑得更甚,“嚯哈哈——”
他這一笑滿臉的樹紋褶子更是明顯,此時托讓十三瞧見了,怕是又要咂嘴觀摩半晌。
笑過後,老和尚眼藏深意,叮囑道:“不過這狐兒的事,莫要再讓旁的人知曉了,對外只當是普通的野狐吧。”
未了看向元慧,墨瞳倒映着疑惑。
“你是南楚聖子,與妖物做伴,傳出去恐讓有心人利用,何況,”他想到未了那命裏的劫難變數,忍不住擔憂,“老衲也瞧不出你那一劫究竟為何,又與這狐兒有何關系,但這次的種種遭遇,最終牽引你救下它,這引線又将伸向何方,往後的事皆未可知,也只能走一步瞧一步了。”
未了聞言,再次颔首,白潤細瘦的手指撚動着佛串。
他想起師父為自己的名字——未了,凡塵俗世,未盡未了。
老和尚元慧看着眼前垂首的小徒弟,圓潤光潔的腦袋上,不見受戒之痕。
予他此名,是堪出他命數如此。
然而元慧有一點未曾對未了講過,他這未知的一劫,也牽動着奉先寺,乃至南楚佛寺的運數,可兩者是相悖還是相應,暫時卻是看不出的。
半晌後,元慧拉回思緒,說起正事。
“半月後,擇一吉日,太子要來寺中為聖上祈福,這次的法會,點名要你來做。”
小聖子微微一怔:“太子近年來并不崇佛,除了歲末歲初的祭祀,他很少來,為何突然要做祈福法會?”
一塵堂內,光線漸暗,元慧身上的秋色僧袍顯得越發肅穆,他将目光投向堂外,緩緩嘆道:“聖上恐時日無多了,這天,要變了……”
暮色将近,殘褪的霞光纏卷着雲霭,很快便會淹沒在模糊的幽靜中,直至耗盡最後一抹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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