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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話 行蘊莊那點事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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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話 行蘊莊那點事兒(上)

要知道,南楚上下,寺廟伽藍不知凡幾,光是秦淮沿岸,建業、玉峰等幾個重點城池內,加起來的僧尼便三十萬有餘,麾下奴仆更是一倍之多,總得解決大家的基本生活和法會佛事活動的開支問題。

而朝廷是無法獨立承擔如此龐大的開支,所以賜莊賜地,再輔以政令,算是徹底為寺院開了發展農商的特權。

別說,各寺院紛紛組織莊園運作經營,倒是冒出不少人才,各行各業操持的還挺像模像樣,除了墾殖桑田,更從事商業、手工業和占蔔、醫病等活動。

然而漸漸地,這為‘生存而生産’的意義不知何時竟變了味兒。不得不評上一句——本該佛系經營,奈何得來太易。

挂着寺院廟宇的頭銜,耕的地不用繳米糧,開的鋪子不必納征稅,營利聚斂比誦經都簡單,路能走不偏嗎?

……

作為僧錄司的奉先寺管沒管?

管了,元謙也好、元慧也罷,都頒了戒律令,可招架不住天子‘仁恩浩蕩’啊,你奉先寺願意高風亮節那是你的事兒,憑什麽乾涉聖上賞給旁人的莊子如何操持?我們想讓弟子和信衆過得好些有何不可?又不曾犯律破戒,就算有,證據呢?

證據有沒有是不知道,但當絕大多數人的利益捆綁在一起的時候,少數的反對之言,就會被當作矯情,吝啬。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這個時候,元謙等也只得閉門塞兌。

況且這利益體當中,還有不少挂羊頭賣狗肉的門閥貴戚,聖上不知曉麽?

知曉也無力,痼疾難愈。

所以奉先寺在左右不了大勢之趨的時候,只能嚴以律己,管好自家的莊子,耕耕地,行行醫,賣賣藥,講講經。

……

行蘊莊的管事僧人是元慧從前的弟子,法號清泉。

當初,為了保證五蘊莊及其名下的佃産商鋪的運營能不落世俗利益所牽染甚深,元謙特選了一批德行、能力都還不錯的弟子分別派到莊子裏,一是為着管理莊子,二是能夠為莊子裏的白徒百姓講經說法,助其自化自正。

一開始确實打理得不錯,莊園和鋪子經營得很順利。雖說不為盈利,但滿足大家的基本衣食住行還是綽綽有餘。

而且,因着莊子裏也需得講經普法,修行參悟,有些慧根悟性不錯的白徒,也漸漸正式皈依佛門了,這些莊園反而像是奉先寺的分院般存在。

只是煙火味濃些,面臨的世俗誘惑便也更多些。

對比其他寺院下的那些逍遙莊園,稍顯凄苦貧寒,沒點定力,還真難熬。

這不,行蘊莊莊主清泉,就忘了佛祖的諄諄教誨,被紅塵欲海勾得五迷三道,該破的戒一樣沒少,該缺的德一樣沒落。

本事不大,膽子不小。

起初是附近村鎮有些實在扛不住徭役的平民百姓,為求生計,便會想辦法湊上一筆錢,找到寺院莊子的管事人,通融着買個戶籍挂靠。

對清泉來說,此事簡單得很,無非是往莊子裏多住些人,多些乾活的奴仆,還能賺錢,何樂而不為呢!

可這畢竟是小錢,沒過多久,清泉就覺吃不過瘾,于是便開始私下裏偷偷将僧籍高價賣給有需要的商人。

須知經商開鋪子,尋常情況下每季度要繳上好些銀兩給官府,還得上上下下打點好關系,這筆支出對店家來說向來是輕則剝皮、重似刮骨的程度。

可有了僧籍就不一樣了,鋪子的主人若是有僧錄司批的正式戶籍,那官府是萬萬不敢收一厘稅錢的,畢竟聖上有诏令在先,都得好生護着。

南楚的僧籍管控并不嚴苛,早前奉先寺也允許衆僧随緣收徒,清泉就利用這項操作給自己收了好些個徒子徒孫。

這些開鋪子的‘徒弟’是月月拿着分紅來孝敬,清泉和尚本也只是尋常農人出身,哪見過這陣仗,自然錢禮收到手發軟,樂不思蜀都言輕了。

清虛:“可前些年,寺主為了收斂風頭,禁了寺中納新。”

這對清泉來說可是晴天霹靂,直接斷了他的財路。

清虛事後也跟休武探讨過清泉的心理,雖說大部分時間是他說,休武只靜靜聽着。

在清虛看來,清泉膽子并不大,做的這些個事也算小心,就像他當初收入自己名下的那些弟子,也并非都是立即辦了戶籍,他也會挑揀着排好時間,随季度納新。

再有些銀錢給的少的,他便所幸先收為小沙彌,或是編進莊子裏白徒養女之行,反正這些都是熬不住賦稅剝削,只想求一個安穩處倚靠。

也正因清泉膽子不大,做得很收斂,因此這些年來,行蘊莊的事兒才沒被抓住把柄。

況且清虛這些去巡莊子的人,畢竟是吃慣了齋飯聞多了香火的單純和尚,雖說巡察監督,但只要查過表面上賬目沒問題,又見莊子裏大夥兒吃飽穿暖能修行,豈會細咂摸這內裏暗藏的老鼠屎呢?

然而元慧一紙禁納令,可急壞了清泉,剛喂貪了的心,如何能收得住?!

所謂上有政令,下有對策,你不是不讓納新麽,好說,我換個方式賣。

清泉查看了莊子裏所有僧侶沙彌的戶籍,逐個篩查排除,挑出了一批無依無靠又無能的在籍人口。

他暗中使了伎倆,讓他們犯些錯,再尋借口将人趕出去。

“然後私下裏留着那些僧籍不上報銷戶?再轉賣?”悟淨和尚側身看向清虛,挑眉笑問。

清虛點頭,“還是高價轉賣,咱們奉先寺的僧籍可是值錢得很,不止身份說出去有面子,就連朝廷發的補助和待遇也高于其他寺院。”

清泉這麽一倒手,賺得更是盆滿缽滿。

他當然不會蠢到再去賣給窮人難民,奉先寺的僧籍不僅質量高,如今數量有限,賣也要賣給出得起錢又有持續性分紅可拿的一方。

這僧籍說千金難求并非誇張之言,一籍約莫可頂兩個賢和布莊的成衣鋪子。

賢和布莊是建業城的紡織龍頭戶,織染繡裁無不技巧精良,尤其定制的成衣,深受侯門相府達官貴人的喜愛,也是夫人小姐們互相攀比争豔的物件之一。

這樣一個成衣鋪,每月盈利約莫在萬兩左右。

清泉貪了多少,由此可窺一斑。

“可挂靠在咱們莊子下的商鋪增減都是有數的,向來查賬都謹慎得很,這麽久了,就沒瞧出任何異常?”一直都沒怎麽開口講話的天王殿殿主清空對此很是疑惑。

要知道奉先寺作為天子寺,是不受民間香客參拜的,只接皇族貴戚,以及被聖人賜予殊榮的三公九卿士大夫,且每每須得遞上拜帖,定好日子,再行前往。是以寺中并無多少香火賬目需費神載錄,反而是每月五個莊子遞上來的商鋪賬本,審核起來更耗時耗力。

好在量并不多,按理來說有貓膩應當很容易就被發現。

“嗐,他既是貪,又怎會明目張膽的挂靠在寺院名下?”清虛搖頭感慨,“師兄你有所不知,這官府本就對各寺院名下的莊園商鋪管得十分松懈随意。那些買了僧籍的店家,多是悄悄換了東家的名字,往府衙遞上一遞,逢年節再走走禮、疏通疏通關系,這事兒也就無聲無息地達成共識了。”

更何況,負責的官員一看是奉先寺的僧籍,誰會那麽沒眼力見兒非要探個真假所以呢?甚至連流程都不必走,少不得還反過來詢問幾句有無其他需求,畢竟借着機會讨好天子寺也就是賣了當朝國師一個面子,這買賣穩賺不虧。

再說回清泉,他本人名下也悄悄置辦了好些佃産鋪子,光建業城內的宅邸就有十幾處。

這吃飽穿暖住得好,之後該乾什麽了?

沒錯,就是男女閨閣那點事兒。

于這方面,清泉似乎就放松很多,并不似買賣僧籍那般謹慎。

這葷和尚不僅偷偷去紅街逛秦樓,還分別于城南、城北置辦了兩處私宅小院,贖了兩名姬妾各置其內,都是從逍遙樓裏高價贖身的紅牌,城南的雲香善舞,城北的瑤鈴會歌。

“髒!是真髒!啧啧——”悟淨和尚撓着下巴,啧啧稱奇,這老小子破戒破得倒是挺刺激。

就是太刺激了,他才沉溺其中障迷自性,懸崖邊沒勒住馬,一猛子紮下來摔在閻王面前現了形。

所以事情是如何暴露的呢?其實特別簡單,也算因果業報現世了了。

清泉這邊偷梁換柱折騰得十分順手,且愈發肆無忌憚,畢竟這麽多年來也沒出過岔子。

這一放肆,就開心,一開心呢,就喜歡橫着走,好麽,這一橫着走就備不住美景美人窈窕入眼。

許嬌娘是十幾歲時随着父母一同投靠至行蘊莊的。

當年她父親許老漢變賣了佃産和三間破舊祖屋,帶着妻女從鄉下來到建業,将所有財物都交予清泉,只為換來三口人以白徒莊奴的身份寄居于此。

要說這家人也有些運氣,才住進來沒多久,元慧便禁了奉先寺的納新。

許嬌娘剛來行蘊莊時,又瘦又小,雖模樣清秀,但委實看不出美來。

可莊內生活多養人啊,即便身為奴仆,但怎麽都比鄉下受欺壓要過得好,吃得好了身體發育便跟了上來。再者,長期聽佛法念經文,耳濡目染,不止身段模樣越來越嬌俏水靈,這氣質也越發娴靜,誰見此佳人,都少不得駐足贊嘆個半晌。

這麽號人物,色戒破得透透的清泉哪裏會注意不到?只不過當時他有賊心沒賊膽罷了。

莊內人多眼雜的,還有幾個死腦筋的師兄弟,他在外面溫香軟玉怎麽來都不要緊,可莊內,他初時多少還是忌憚着的。

雖惦記得不行,但時日久了,清泉又是城北又是城南的,舞伶美姬不斷,漸漸也就歇了對許嬌娘的心思。

幾年前,許老漢夫婦相繼去世,好在撒手人寰前将許嬌娘嫁給了莊子裏憨厚老實的李大柱。

這門親事讓不少眼饞她的人酸得心裏像淹了梅子似的。

其中當屬清泉最甚,既憤然又妒忌,人家洞房花燭當晚,他便偷偷跑去逍遙樓點了倆清官,酒後颠鸾,次日扶牆。

之後相安幾年,本來嘛,一個嫁為人婦,一個忙着扶牆。

再者清泉之後便甚少回莊子,多是宿在姬妾處,碰面次數屈指可數,甚至近兩年,都未曾相見。

直至前段時間,一出轉角遇佳人的戲碼,拉開了狗血的序幕。

……

剛剛轉入名下一個錢莊,清泉就興奮不已地跑去城北,與美妾瑤鈴厮混了五日,繳糧繳得兩股顫顫兩腎空空才返回莊子。

正扶腰閑晃時,擡眼瞧見庭院中晾曬衣物的許嬌娘。

美人棉布粗衣着身,盈盈一握輕轉間,黛裙搖曳款曲,袖口卷着,藕臂玉腕微微用力,漿洗好的布衣便被揚起疊落在晾衣竿上,水珠不堪重負地沿着衣角落下,似是垂在了清泉的心尖上。

清泉直愣愣地看着咫尺處未施粉黛卻天然豔麗的美人,恨不得自己是她額角那舍不得滴落的汗珠兒,或是她纖指素手撫摸着的粗布衣兒。

許小娘子察覺到灼熱的視線,回眸流轉間,含笑施禮,這麽遙遙一拜,就把清泉早先歇了的那點兒旖旎心思輕而易舉地給勾了上來。

這嫁了人後怎這般韻味妩媚,清泉頓時色欲熏心。

都說紅顏易折,這話沒錯,紅顏也沒錯,錯的都是收不住的人心。

自打許嬌娘再次入了清泉的眼中,他便抓心撓肝地想要把人弄到手,明着來肯定是不行的。

眼珠子叽裏咕嚕地轉着,越發沒個佛修弟子的樣,反倒像那沉溺苦海的邪魔羅剎。

正焦灼着,便見李大柱背着藥簍拎着許嬌娘為他準備的幾日乾糧,兩人于莊門前依依惜別,清泉知這是李大柱該去太初山采藥了,一去沒個三五日是回不來的。

清泉喜上眉梢:“打瞌睡就有人遞上枕席,真是佛祖保佑啊。”

......

五日後,李大柱疲憊歸來,雖一身狼狽,但藥簍滿載,收獲頗豐。

他挂着憨笑,步履急切,只想趕快見到自己的嬌妻。

然而此時等着他的卻是一捧寒涼,滿室白綢。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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