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話 回去吧

聽罷五子圍的講述——

十三一臉震驚：“中毒暴斃？”她眨了眨金瞳，“紅嬌夫婦做的？”

五子圍點頭：“八九不離十，小聖子也做此猜測，只不過這動手的時機也委實巧了些，既清除了棄子隐患，又報了仇，怎麽看都像是有人指點。”

“八成就是那楚十六了，暗中指使嫁禍的也定是他！”十三氣呼呼地亮出一排雪白透亮的牙齒，幾顆尖尖的虎牙冒着銳意寒光，“混賬東西，讓狐逮着，一口吃掉！”

五子圍骨扇一豎，啪地敲在十三的頭上，“傷疤還未好，竟也忘了疼，半點記性也不長！”

十三捂着被敲紅的額頭，心虛地往床榻裏側挪蹭。

一直安靜守在榻尾的八重瞧見她這熟悉的小動作，不禁露出一抹寵溺。

十三忽然想起一直不見未了的身影，趕緊問道：“啊，小和尚呢？說了這半天，怎麽不見小和尚？”

五子圍半阖着眼，胡亂回答：“大概嫌你這狐崽子太能闖禍，出去躲清靜了。”

十三氣鼓鼓：“亂講！方才你還說小和尚要給狐念經祈福呢！”

八重無奈笑笑，替五子圍回答道：“五哥在逗你呢。前日那君主忽然下急诏，傳寺主元慧入宮，卻只字未提明原因。然寺主進宮後，一日一夜未歸，宮中也沒消息傳來，聖子放心不下，今日一早便親自入宮打探了，現下還沒回來。”

十三費解：“老和尚都避世多年了，姓楚的召他進宮作甚？這兄弟幾個真是讨厭！”

八重噎住：好歹也是人間帝王，這麽叫，不大合适吧……

五子圍：呵，你指望這狐崽子曉得什麽合适不合适，于她眼中，人間帝王也不過是個至多百歲的生靈，近乎未斷奶的幼獸罷了。

……

從宮中回來的未了，在得知十三已經醒來的消息，一掃幾日愁緒，步履如飛地趕回寝閣。

掀起簾帳的那刻，即看見團着被子半靠在床頭的十三，他方才确信這不是場空歡喜。

“是兒——”

“小和尚！”豈知狐貍要比他激動得多，不僅截斷了未了喚聲，竟下意識地從榻上躍起，想要撲向他。

顯然，狐貍忘記了自己眼下不能化形的實事，這一起身，險些從榻上栽倒。

“哎喲！”

“當心！”未了一驚。

幸虧八重就坐在床榻邊上，眼疾手快地撈住了她，“慢些！你這丫頭，做什麽這般着急！”

未了疾步上前，關切道：“可有扯到傷口？”

狐貍吐了吐舌尖，有些尴尬：“沒得沒得，哎呀，狐忘了現下變不回原身來着。”

未了上下左右地檢查着她的傷口處，又仔細端看她的面色，見她雖蒼白了些，但精神倒是飽滿活潑，那雙金瞳熠熠閃光，方才終于松了口氣，“醒了便好，無事便好。”

十三乖巧地任其查看，笑眯眯地應着：“狐好得很，小和尚，你莫擔心，有八哥在，再調養個十天半月，狐便又是一只好狐了！”

仿佛像是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何事似的，倚在床柱側的五子圍悄然挑起一抹戲谑，悠然地扇起了骨扇，坐等熱鬧。

果然，在驅散了多日來的憂心奕奕後，小聖子的墨瞳瞬時染上了雲翳，愠色亦漸漸爬上眉梢。

“如是，你太胡來了！”

十三呆了呆，金瞳快速地翻眨着，在意識到危機尚未解除時，嗖地縮回了肩，心虛地聳着鼻尖。

怎麽講呢，這副模樣倒讓五子圍想起從前狐崽子打翻了淮娘心愛的海靈盆景時，為了毀屍滅跡，她竟索性将那些掉出來的海靈果全部吞了下去，結果吃壞了肚子，整整拉了三日，四爪癱軟得打顫，想找母親安撫卻又心虛怯怯的模樣。

十三眼珠滴溜溜亂轉，緊張地蜷着手，好似狐爪般聳搭在胸前，開口便失了往日的伶俐。

“狐、狐知錯了的，小和尚，你、你莫氣了……”道了歉，又東支西吾地解釋，“狐原只是想着偷偷教訓一番那老東西，沒想真的傷人……都是他們做得太過分了，簡直不是人，狐、狐這才被氣昏了頭，也不曉得怎就、就失控了……也怪天道盯得緊，那雷竟追着狐劈……”

話音越來越小，下意識地向五子圍投去求救的眼色，但擡眼瞄到對方的表情時，便知自己求錯了對象。

只見五子圍眯眼笑道：“既然聖子回來了，想必同幺幺有許多話要講，在下同八重還有些別的事，便不打擾了。”

十三：“诶！五哥？八哥——”

未了聞言，轉身朝五子圍和八重施禮：“辛苦二位了。”

視線與五子圍相遇時，交換着意味深長。

五子圍拉八重離開，半個眼神都沒留給床榻上弱小又無助的狐崽子。

十三難以置信，自己就這般被抛下了，手足無措地半跪在榻沿上，猶豫着是不是掉幾滴眼淚認錯會更為有效。

未了低頭瞧見她別扭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明明是十幾歲的少年人，硬是被這狐崽子逼出了幾分老成。

（十三：嗯，幾日不見，小和尚又熟了幾分。）

他撩起衣擺，緩身坐在她身邊，擡手輕輕捋順着她睡亂的長發，就像往日替她捋順毛發那般，狐貍忍不住舒服地哼唧，蹭着他的手，讨好着。

未了神色迷茫地看着她，感受着她的親昵，暗自整理着思緒。

半晌之後，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輕嘆道：“是兒，你同五施主他們回去吧。”

十三動作一頓，不明所以地轉頭看向他，“回去？”

未了收回手，垂下眼眸，雙唇微微動了動，“嗯，回去靈界吧。”

十三驟然豎起瞳孔，“小和尚，你是要趕狐走？”

“你且敢再說一遍？”狐貍有些動怒，一張蒼白淡顏又冷了幾分。

未了悄悄捏着指尖，從唇角到下颌，都繃緊了，他強迫自己擡頭直視着她，正色道：“回去吧，好好養傷。”

聞言，狐貍已是氣得磨齒，一口尖尖咯咯作響，想要發脾氣，又曉得原本是自己的錯，不禁有些急切。

“狐曉得這次是狐沖動了，沒有聽你的話，害大家擔心是狐不對，但狐原本也是氣不過，況且狐現在并無大礙，你又何必這般較真？！”

一雙金瞳又怒又怨，掙紮了好半天，到底是洩了氣，換上一副憋悶委屈，“算了……狐錯了還不成嘛，小和尚，你莫要趕狐走…”

未了終是不忍心，開口安撫着：“我沒有怪你，也不是生你的氣…”他眼底流露出失落愧色，“且說到底，你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我又豈會怪你呢？我只怪自己大意疏忽，沒能注意到你的情緒……”

任誰看到那種場面，都會憤怒失控，又何況是你這只愛憎分明的小狐兒呢？

少年垂下眼簾，面含不忍，“是兒……你受傷了，傷得很重，是我讓你陷入了險境，而你若是待在靈界，本不會受到這樣的傷害…”

十三張口就反駁：“才不是！這都是天道太死板，不分青紅皂白亂打雷！”她頓了頓，又改口道，“唔…說來也是狐自己的錯，插手了凡人的因果，受到懲罰也應該，才不是小和尚的責任！你于狐有救命之恩，更是狐很重要很重要的夥伴，此番你遭遇那般…”回想起密閣觀園的那幅場景，她不禁生厭，口中亦是頓了又頓，“遇上那般惡人，狐若任你受欺負，那才是該遭一遭天譴！”

未了怔忡着，十三說這番話的神情，讓他不由再次垂睫，掩住眸底的波動，“無論是救命之恩，還是知己之情，我都不想你為此受傷。”對我而言，狐兒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

十三：“都說了不是你的錯！而且狐受的這點小傷，根本算不得什麽，還不如上次被那狼獾傷得重，反正，狐是不會回去的！！！”她嗖地拉過錦被裹緊自己，氣呼呼地露出尖牙，“你休想！”

未了露出一抹無奈的淺笑，只好哄勸着：“玉峰寺的事已了，楚膺祿等人也被下獄問罪，秋後即行刑，往後我便不會再有何危險了，不需要你時時刻刻守着的…我已經與五施主商量好了，你先同他回去養傷，過些時日，待傷痊愈後，你想何時來玩都可以，嗯？”

十三瞪眼，好你個五骨頭！居然趁狐昏睡，挖狐牆角，撺掇小和尚攆狐走！狐若是讓你得逞，往後就跟你姓！

十三眯了眯眼，猝然前傾，伸出手啪地捏住未了的兩頰，玉指稍一用力，将人拖向自己。

“誰準許你擅自決定狐的去留了？”

未了被這突如其來的鉗制害了一怔，一雙眼遽然睜大，墨瞳輕輕晃動着茫然失神，他怎麽忘了，這狐兒一向喜歡偷襲的…

狐眸銜怒，聲音有些滞澀，似乎在極力壓制着什麽，“小禿頭，你莫不是忘了，狐一貫是個蠻橫不講理的，抛去恩人知己那套，你既是狐認下的人崽子，狐便沒打算留你獨自一人，往後狐到哪裏，你需得跟去哪裏，狐現在不離開，你便也休想催狐離開！”

十三露出些許痛苦之色，額角滲出一片細密汗珠，眼尾的那抹紅愈發鮮豔。

未了察覺到她捏着自己臉頰的手在輕輕顫抖着，立馬擔憂起她的傷勢，趕緊扶住她，順勢撥開嵌在自己臉上的手，無視被掐紅的兩頰，關切道：“可是扯到傷口了？哪裏痛？你快躺下，我去叫人來——”

狐貍咬着牙，反手拉住他不讓走，“狐、不會、離開的！”似乎強忍着痛苦說完這句話。

未了看着執拗的狐貍，害怕牽動她的傷處，不敢用力掙脫，終是嘆着氣，妥協道：“我曉得了，不會趕你走的，”他扶她躺下，轉而跪在床邊的腳榻上，傾身湊近，吐出保證，“狐大人想留在這兒就留在這兒，想離開便離開，命小僧去哪兒，小僧定半句不多言地跟着，可好？”

狐貍抿着嘴，這才軟了态度，“狐沒事…躺一躺就好，不必去尋八哥他們。”

未了伸手幫她拉好裹得皺巴巴的錦被，點頭應着：“好，你歇一歇。”

十三心底一松，被子裏的小腿酸麻得打顫，但酸得很值。

哪裏是扯到傷口，分明是她一直跪在床頭同未了說話，雙腿失去知覺都不曉得，傾身掐人的那一刻，帥氣潇灑只留給了上半身，卻不防下半身牽動了筋骨，猛然一陣酸麻脹痛襲來，可是要了狐命了。

但雜毛狐貍怎會允許自己在關鍵時刻認慫，索性梗着脖子演了出戲。

十三暗自嘀咕着：哎喲喂！可麻死狐了，人身跪久了的滋味當真不好受！

她忽然想到被帶走的元慧，開口連珠似的問道：“對了，你方才進宮可見到老和尚了？出了何事？可一同回來了？”

未了黯然搖頭：“未能見到師父，但得知他無事，過幾日便能回來了。”

……

原本他晨起進宮，想要求見聖上，或能同元慧見上一面，誰知在偏殿候了許久，趙常才來傳楚權的口谕，說元慧留在宮中有要事，請他回寺安心等候便可。

未了心中不安，便想再次求見面聖，可還是被回絕了，直到他準備打道回寺時，盈時帝姬派貼身侍女悄悄送來口信。

“請聖子放心，元慧寺主是留在宮中為皇後祈福，具體原因不便透露，帝姬請聖子安心回寺等候即可，不出五日，寺主必定安然而歸。”

未了：“既是如此，貧僧便告辭了…多謝帝姬明示。”

雖然心中仍有不安，但至少知道元慧無恙，未了便回來了。

……

十三：“若是那小帝姬這般說，便是真的了，她成日想着如何讨好你，準不會有假！”

未了一滞：……這話貧僧不敢接。

十三又道：“無事便好，原本狐還想着，若你探不出什麽，便讓五哥去一趟，好歹确認老和尚的安危。”

（五子圍：謝謝了，你可真是為兄的貼心小棉襖！）

未了搖頭失笑：“狐大人歇息吧，可不得操心。”

狐貍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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