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話 圓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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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楚豫離開,元慧垂眸看着手中的佛串,輕輕撚過那顆紅玉母珠,似有所思,又似無所思,只是那麽一撚一過,随即便盤三盤,套在手腕處。
接着,他清走了楚豫用過的茶盞,又另添一盞新茶,這才緩緩擡首看向屋檐頂,對着明明空無一物的屋頂揚聲道:“偷聽了這許久,進來吃盞茶吧。”
裏面确是空無一物,然外頭的青瓦檐上,本想擡爪溜走的十三,尴尬地定在那兒。
這老和尚,怎麽曉得狐在?!
……
不久前,經過商議後,寺中諸僧皆同意未了的避世提議,所以近來,以清虛為首的清字輩弟子,三兩一組,分頭前往不同的地方,尋找适合寺衆遷徙隐世的深山瓊境。
三日前,清虛傳來書信,說在西邊發現一處麓林環繞的峽谷,位置偏僻,路況崎岖,但卻是難得的避世之地。且有可耕種的田沼,雖方圓算不得寬廣,不過供養寺內的僧彌足矣。
清虛之意,是讓未了親自前往查探一番,若集合衆人的想法,都認為那處不錯,他們便可以先留在那處做前期建寺的準備,未了再返回同衆僧安排,分批遷往新址。
細致妥帖的安排,未了自是認可的,但外出遠行,他卻放心不下元慧,除了元慧的身體狀況一日比一日差,他亦擔心那位攝政王楚豫前來找麻煩。
他正考慮讓休武同休言前往時,十三卻提出她留下,讓未了安心出門,畢竟偌大個寺院遷址,如果未了和元慧都沒親眼見過新居地,弟子們又怎會安心做決斷。
十三原也不想同未了分開,可相比之下,她更不喜歡瞧見小和尚愁緒萦繞的模樣。
臨走前,十三讓未了帶上九溪給的冥府玉牌,叮囑他一旦有什麽危險,便不要客氣,立即喚黑不辯和白不解前去幫襯。
即便如此,狐貍還是不放心。
她思索再三,似乎尋到了好法子。只見狐貍一個起跳,飛身撲倒小聖子,狐首貼近,額頭對着額頭,催動靈力,将體內的槐絲引刻了個模子,拓印到未了的靈臺深處。
此術法是僅做應急之用的術法,危急時刻可以識海傳聲,那樣十三便知道未了身處何地,以最快的速度移形過去,只不過是即用即了的法子。
就這樣,未了在‘全副武裝’下又帶着幾分不放心啓程離開了,這前腳剛走不過一日,攝政王楚豫便獨自登門而來。
楚豫甫一入寺,便徑直去了元慧的一塵堂,狐貍聞訊,顯然不得放心,立即跑去,見二人于堂內靜坐對峙,許久未語。
狐貍亦知自己不方便露面,轉身躍至房頂,時時警惕着楚豫,但凡他有傷害元慧的舉動,她便會立即沖進去救人。
可這一場談話,她從頭聽到尾,無論是楚豫還是元慧,都是沉寂寥落中透着濃濃的悲絕之色,聽得她一只狐都要唏噓不已了。
不過最可氣的,是她堂堂修為入境的靈狐,居然就這麽被發現了盯梢之舉!!!
聽見屋內的召喚,十三雖是詫異,但也沒躲,甩甩狐尾一躍而下,帶着幾分不甘心進了禪室。
……
元慧為十三斟了新茶,又拿出一碟精致的點心,與她閑話二三,從近日天氣,到寺內趣事,再到靈界逸聞,最後,在十三倍感莫名之際,才将手上的佛串褪下來,遞到狐貍跟前。
元慧:“煩勞小狐兒,将這手串交予聖子,并轉告他,若有朝一日,遇難解之境,便将它給緒智,對方自會盡力相助。”
這番沒頭沒尾的請求,叫十三心頭轉了幾根疑惑弦音。
十三:“過些時日小和尚便回來了,你為何不親自交給他?”再說了,小和尚若遇難解之境,狐自會幫他助他的,做什麽要去求那緒智,難不成是嫌棄狐現下靈力空空?
但怎麽說呢,狐貍的本性,原是多疑且好奇的,然就雜毛狐貍來說,約莫是好奇心占得多些,所以那幾分疑惑倒是被爪子上的新鮮玩意兒含混了過去。
狐貍看着手串,金瞳微微閃爍,盯在那顆朱砂紅玉的母珠上,她早便瞧出老和尚的佛串蘊藏着盈沛靈炁,是個非凡聖品。
狐貍鼓起腮,不甘心又添了一分,“而且,那緒智不知躲去哪裏了,狐的五哥尋他許久也沒尋到,就算小和尚真有什麽要緊事,等他現身豈不是黃花菜都沒得吃?”
元慧被她的頑皮趣語逗笑,原本枯榮滿面,竟也顯出幾分精氣神,“那便是機緣了,老衲也斷不準。”
十三瞧他恢複了些生息似的,雖然聞起來,這老和尚确實離凋敝不遠了,可難得的矍铄熠熠,叫她不忍心與其鬥嘴。
十三:算了,不就是傳個話麽,這麽點子小事,大概老和尚覺得小和尚跑來跑去也是麻煩,狐既同他住在一處,自然方便得多。
思及此,狐貍便不再糾結,将碟子裏的糕點吃乾抹淨,叼着佛串回去了聖子閣。
元慧将目光投向一塵堂外,眼下又逢餘霞成绮,那片炫目赤練便是最後一抹暮景殘光,就連煦暖溫融也已近零散尾羽。
……
夜裏,子醜交替之際。
俯卧在床榻上的狐貍,嗖地睜開雙眼,淺金的狐眸裏滿是警然,心中忽然升起不妙之感,鼓噪着她看向一塵堂方向。
十三未做遲疑,猛地躍出寝閣,掠身飛向元慧的禪院,“老和尚!你可千萬、千萬……”
只見狐貍幾個激躍,來到一塵堂外,卻在禪室門前,愕然駐足,緊盯着那扇素淨幔帳後,一動不動的身軀。
無需更近,只在這裏,她靈敏的嗅覺便告訴她,裏頭那人,已不見絲毫生息。
狐貍渾身的毛發戰栗着,呆愣愣立在門外,不知所措。
十三:怎、怎會……小和尚…快回來、快……
幔帳的另一頭,禪室內的燭火早已熄滅,只餘半縷偷偷潛入的銀霜月華,元慧垂坐在蒲團上,若非周身萦繞着枯朽氣息,猶似禪定冥坐。
忽而,一團逸散着聖澤的暖融佛光憑空示現,落于他肉身之上。
狐貍被這抹身影晃回了神,迫不及待地沖進禪室,帶着最後的些許希冀。
她忽然意識到,元慧是她目送逝去的第一位與自己還算親近的凡人。
凡人性命如此短暫,而未了,亦是凡人……
突如其來的複雜心念,讓她不自覺地紅了眼眶,水汽浸透下,晃動着的那對金瞳愈發明亮。
“老和尚!”狐貍的召喚裏帶着重重的鼻音,“老和尚……”
靈體狀态的元慧,模樣有些不同,但慈眉善目間,是一如既往的熟悉,此刻低頭看向不知何時挂了滿臉水珠豆子的雜毛狐貍,微微有些詫異,随即了然一笑。
“想不到小狐兒還能為老衲哭上一哭,如此,老衲今時走得,亦不算寂寞。”
十三仰視着那像是、卻又十分不一樣的元慧,有些懵,也有些好奇,“老和尚,這是你的原身嗎?你果真是梵境的佛子啊……”
尾音還帶着些隐約的抽泣,沒辦法,這還是只幼狐呢。
元慧聞言笑呵呵,“佛子嗎?姑且也算是吧…此間事畢,本尊即要複位了。”
“你要去哪裏?回梵境去嗎?”十三有些着急,“再等等可好,小和尚他就快回來了,再等等吧……”
聖光普照的元慧,含笑不語。
……
與此同時,另一處——
這次出門,雖寺中一切都安排妥當了,甚至留下狐兒替他照看着師父的動靜,可聖子未了仍舊感到不安。
為了早去早回,休言和休武輪番趕着車,日夜兼行,除卻青牛的休息時間,他們幾乎沒有耽擱過。
眼下已過了醜時,算來,今日是他離寺的第三天。
然而從昨兒傍晚,他便心緒不寧,那股難以言喻的不祥感,徘徊在心間識海,無論持誦多少經文,仍揮之不去。
所以到了夜裏,他便令休言和休武調轉車頭,朝寺中回返。
二人雖十分詫異,但見聖子面色異樣,竟是難得慌亂,便沒多言多問,聽令折返。
此刻,漆黑幽靜的鄉道上,只有牛車行進的聲音,未了坐在微微搖晃的車內,半阖着雙眼,面容有些緊繃,手中不停地撥弄着玉石佛串,忽而間,胸口一悸。
未了猝然睜開眼,右手捂着胸口抽痛處,左手捏着玉石珠子,指節泛起片片青白,他雙唇緊抿着,墨瞳中布滿了憂色惶恐。
靈臺識海中,傳來的是狐貍的啜泣聲:“小和尚…快回來、快……敲那玉牌,小黑小白有辦法即刻送你回來!快!”
“師父……”未了嗫喏着輕喚,心中已然明了七八。
……
白不解将未了帶回奉先寺時,還在猶豫着如何寬慰小聖子,卻見對方匆忙道謝後,踉跄地奔向了元慧的禪室,他也只有搖頭嘆氣,“生離死別,終究是凡人難度的關隘…”
……
未了蒼白着面色,停駐在禪室門外。
“老和尚,你莫走!再等等!”屋內響起狐貍焦急無措地阻攔。
未了顫抖着掀開幔帳,卻只見元慧毫無生息的枯槁之軀上,懸浮着的那抹魂體,正漸漸消散透明,漾出層層金芒佛光……
“師父……”未了怔怔地喚着。
狐貍猛然回頭,“小和尚!”撇着嘴,眼淚掉得更兇。
未了茫然地走進來,卸力般跪在元慧面前,一瞬不眨地看着彌散中的神魂,喃喃道:“師父,徒兒,回來遲了……”
已近青煙薄霧狀的元慧,慈愛淺笑,最後拂袖揖禮,直至幻化離去也未置一詞。
從此清淨光明,長揖世間。
……
未了就這麽瞠然靜跪着,不言不語,不啜不泣。
狐貍也止住抽噎,默不作聲地陪在一邊。
直到熹微破曉時,未了才眨眨眼,慢慢起身,走到元慧的屍身跟前,替他整理着儀容,動作輕緩而細致,撫好僧衣的最後一道褶痕,而後再次退回到幾步之外,撩起自己的衣擺,鄭重地跪身拜祭。
額頭觸及地面的聲音,響亮而悲切。
狐貍靜靜地看着,随後也起身,化作人身,不忘為雙腳穿戴好鞋履,亦跪在元慧面前,叩首祭禮。
禮畢,未了回身看向十三,墨瞳像是被沉痛鑿穿的幽潭,讓狐貍望之心疼。
“狐曉得的…”
曉得你有多難過,曉得你不知所措,曉得你言語無法。
她低頭,從袖腕處取出元慧的佛串,遞給未了,“這是老和尚昨日交給狐的,讓狐轉交給你,他說…倘若遇上難解之境,便用這個與緒智做交換。”
狐貍心口堵塞着,原來昨日老和尚就預感到自己可能挺不到未了回來了,所以才讓狐幫他傳話呀,可是,狐怎麽就沒早些看出來呢?!
未了怔了怔,接過佛串,那一千零八十顆白檀珠,被元慧盤撚得粒粒瑩潤,當中的紅玉母珠,更是散發着沁人心脾的靈炁。
師父,原是您皆有所料嗎?
終于,少年聖子捧着師父的遺物,再難遏制住霧氣潸然。
十三再顯狐身,卻是用靈力撐起的數倍之長。
巨大的靈狐靠近少年,将人圈進懷裏,狐尾一捋一撫,無聲地安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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