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話 再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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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初月如鈎,夜風輕拂,攪動着枝影娑娑,也掀起某處異樣。
未了驀地怔住,停下手中動作,唯有墨瞳輕晃,擾得羽睫震顫。
怎會......
不及思緒停落,便見一團黑白,攜着獨特清冽,自軒窗闖入,鑽進他懷裏。
未了呼吸凝滞,一瞬間,連帶着意識也被禁锢住了般,腦子裏空白一片。
身體卻清醒得多,自那團黑白落入,雙臂便自動收緊了,幾乎是立刻......
“嗚嗚——小和尚,狐好想你啊!嗚哇——對不起,狐沒能護住你!嗚哇——都是狐不好,狐來晚了!嗷嗚——”
雜毛狐貍可沒管三七二十一,她方才尋來時,正趕上帝姬上門夜問,好不容易挨到人走了,她便心急火燎地撲進來,一頭紮進未了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且隐隐有漸烈之勢。
“是、是兒?”
未了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久未脫口的名字,已不知在他心中被咀嚼了多少遍。
他從不曉得自己的心緒會波動起伏成這般樣子,不止壓不住胸口的鳴響,就連手臂的顫抖,都不由己。好在懷中的狐兒一直在抽泣,也讓他借着安撫順勢隐藏了自己的失态。
“是兒......”
一下下的撫拍,既是安慰她,也是在強迫自己,将理智回籠。
鼻尖傳來令她心安的佛檀香,身上的輕拂來着讓她惦念的小和尚,雜毛狐貍終于停下了嗚咽,揚起挂滿金豆子的狐首,一雙金瞳倒映出變得有些陌生的俊秀容顏,目光怔忡,又透着些許好奇。
她擡起狐爪尖,輕輕撫過被凡塵雕琢了一番的眉眼玉頰,最後滑向長長的新生烏瀑。
狐貍執起一縷散落在他耳邊發絲把玩着,低聲嗫喏:“是...狐的小和尚嗎?怎會這般大了......”
未了沒作聲,視線溫柔缱绻,任她折騰。
狐貍爪尖團着那縷滑不溜丢的絲緞,仍不罷休,聳動着濕漉漉的鼻尖,昂首湊近,貼着未了的耳廓頸間,細細嗅了個遍。
終于餍足地眯起了狐眸,“唔...果然沒錯,是狐的小和尚!”
她在确認,除了那佛檀香,還有未了那抹獨有的誘人馨香。
未了壓下心底的悸動,擡手替她擦拭着被眼淚打濕的毛發,輕聲詢道:“是兒怎麽來了?傷便好了?”
“傷不礙事!小和尚,你莫不是被關傻了?”即便哽咽抽噠還沒褪盡,也不妨礙狐貍張口怼人,“狐當然是來救你的!你要慶幸狐趕來得還算及時,不然明兒個你這白嫩嫩的小和尚就要被迫上花轎了!”
“救我?”未了眼底閃過微暗。
“當然!不光是你,狐也會救奉先寺其他人!”十三有些激動,不免擡高了音量。
“噓——”未了輕輕掩住狐嘴,擡手關上了軒窗,“小心隔牆有耳。”
狐貍一愣,随即意識到此處不比從前的聖子閣,以未了這人質身份,想必忌憚許多。
雖然她未察覺出附近的偷聽,但鑒于自己重傷未愈,難免失了靈光,狐貍索性掙脫着跳下來,化作人身,揮袖甩出一道音障,隔絕了內室的動靜。
“好了,如此便能安心講話了。”
十三轉身,躍到桌案邊落身坐下。
一如往昔,未了坐在椅子上,她坐在桌案上,側目俯瞰着對方。只是以未了如今的身量,她并不能在視線高處占有多少優勢。
十三:......啧啧,這小和尚,當真長得恁快,眼下身長,怕是比五哥還要高些。
狐貍暗自咋舌了番,繼續說起她的救人計劃。
“......狐都想好了,狐先帶你離開,然後再去救奉先寺的其他和尚。未免惹下雷罰,傷人性命的事狐是做不得了,但狐也有別的法子,再說悟淨他們,多少都會些功夫,大家齊心協力,配合得好,逃出去不成問題。”
借着明月青燈,未了凝目望着近在咫尺的十三,清冷出塵,玉顏奪目,似天上神女,誤入凡塵。
他從前并不着相,也不執着美醜,今日再見,她的确是,亂人心眸...
“別的法子...是什麽?你的傷可好了?”未了收回視線,低聲問道。
“都說了傷不礙事!狐有頂好的寶貝,你且安心!”狐貍眸光微轉,敷衍着傷勢,“至于別的法子...昏睡訣倒是可以拿來湊湊數,雖說狐不大擅長此類術法,但教人暈上一暈還是能夠的。”也不曉得有多少守衛,以她的熟練程度,約莫一次施訣最多弄暈三五個......
“昏睡訣傷人,便不會受天道禁制?”
“這倒無妨,只要不是什麽戾氣深重的咒術,再說狐也不會真的去害人性命...”上一次若不是她被下了藥,一時靈力虧空難施此訣,他們也不至于落得這般田地。
(五子圍:難道不是你忘了嗎?)
想想狐就來氣!
“嗯,救出人之後呢?如何打算。”
未了輕聲追問,打斷了狐貍的糾結。
“唔...對,狐也打算好了,救出人之後,”十三側過身,同他細細述道,“狐帶你們去太初山,尋紅嬌夫婦,聽聞他二人現任那片地界的城隍,戴罪立功,想來會予狐賣個面子,借山頭躲一躲,待這陣風聲過去了,再行離開...且狐曾聽聞,城隍地仙都會設路障迷陣,這于吾等亦是助力。”
“嗯,那爾後呢?我們又要去到何處?”
未了的語氣,始終淡淡,似是在問答案,又像是,單純想要聽狐貍言語。
十三心中挂念着逃亡計劃,也就沒有察覺出他的異樣。
“唔...這之後麽...狐想着,你必是要同狐回靈界的,”她下意識地伸出指尖,剮蹭着耳廓上的紅痣,“至于其他老和尚小和尚,不若狐另去尋一處隐秘山谷,将他們藏起來如何?”
似乎她只有在化作人身時,才會多出這個小動作。
“如此,确是周全的...”未了唇邊噙着淺笑,附和的話語,輕若呢喃,甚至有些恍惚,“很好......”
的确很好,如果可以,他真的願意就這般依着她行事。
“是吧,狐也這般覺着!”十三彎了眉眼,翹了丹櫻,靈巧躍下,“走,小和尚,狐這便帶你離開。”
未了沒有動,他迎上狐貍雀躍的目光,唇邊依舊銜着那抹弧度,“是兒,可我不想離開,怎麽辦呢?”
“不想、離開...”金瞳微微張大,迅速眨了眨,一對羽睫蝶翼似的忽閃着,她是當真沒有聽懂,“是何意?”
未了一字一句道:“是兒,我已同她有了婚約。”
“狐曉得啊,可你那時是...事出緊急迫于無奈,又豈會不想離開?”十三越聽越糊塗,眼前這個忽然長大的小和尚,不知為何變得有些奇怪。
“先前确是被逼無奈,可如今不同,我想要同她成婚。”未了舔了舔有些木然乾澀的唇,确保它揚起的弧度仍是自然的,以此來彰顯自己接下來所說的話,皆是真心肺腑。
十三心頭驀地一緊,金瞳茫然,兩側的手指也不覺攥成拳,“為、為何要...同她成婚?”
“自是因為...我心悅她。”
未了的聲音輕飄飄,溫溫柔,可傳入十三耳中時,卻尖銳得惹她煩躁。
她就那般怔忡地看着對方,耳畔嗡嗡作響,思緒也一團亂麻,她似乎聽懂了,又似乎不那麽明白。
他說他不願離開...
他說他要同那帝姬成婚...
他還說...他心悅帝姬...
可是......
“心悅?心悅又是何意?”
十三的眼底布滿了困惑,她大概其知曉心悅一詞作何解釋,然她此時發問,是想弄明白未了口中的心悅,究竟為何。
她下意識覺得,小和尚是用錯了詞。
是啊,何為心悅呢?
未了墨瞳半垂,眉眼不覺低了三分,在此之前,他還從未思量過這個問題,畢竟‘心悅’之事,一向同他不相乾。
只是眼下,即便沒有她的追問,他忽然也想探究一番,心悅為何。
再度擡眸,他凝望着不知何時與自己拉開了距離的十三,良久之後,緩緩開口。
“心悅,大約是…難以克制的感受......同她待在一起,便很歡喜...若見不得,便生思念......”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同她相別三載,算起來,數千個秋冬不止。
原來思念牽挂,并不會因為時日久了便會煙消雲散,而是會根深蒂固,化作本能......
“......她開心時,我便開心,她若難過,我亦心疼......”
......太好了小和尚,狐的靈力足足恢複了三成,悟明老頭兒果真有些本事!
......怎麽辦啊小和尚,狐好像真的回不去了...嗚嗚......
“......她喜歡的,全部想給她......”
......嗚哇,小和尚,這個沐浴的豆子是什麽法器,又香又滑還能生泡泡,狐可太稀罕了......
......雖然竹玉糕很美味,但還是不如木樨糕香甜軟糯,小和尚,你覺得呢?
“......不想她生病,寧願所有的傷痛由我來替......”
猶記那年,黑白無常将她抱回寺中時,她渾身浴血的樣子,他守了她幾日幾夜,見過那遍體鱗傷,道道透骨,血流不止......
他也記得,三年前,休武送她離開時,又是神魂俱損,命懸一線......
她似乎,永遠都在為他流血,因他而傷......
所以這一回,他不再允許如此。
“......她說她會陪着我,如若可以,我也想與她相伴長久......”
......小和尚,莫擔心,有狐在,狐定會護着你的......
若可以,他真的很想同她去看一看,那俊疾山的落日雲霞......
......
未了娓娓訴說,點點琢磨。
原來這便是心悅......
原來他對她,從來都是心悅......
是從何時起的念頭呢?
是初見神女禪室挑燈弄燭時,還是她夜半歸來,攜着一身的寒霧清冽,張牙舞爪地咬了自己...抑或是她為了自己,不惜違抗天道禁制,險些丢了性命......
從前休言曾提醒他多次,可嘆他那時未及看清,還叫休言莫要着相。
便是可笑至極,原是自己被無知無覺困住了真心,陷入了幻相。
豁然通明,卻剎那悲涼。
他注視着面前的她,雙目灼灼,缱绻顧憐,似在無聲傾訴着難以訴出口的眷眷之心。
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口中所指的‘她’,究竟是誰。
......
可十三不知。
未了的話,在她耳畔蕩曳,時而遠,時而近,似山谷回響,又似溪泉低吟。
那般不真實,那般想讓她屏蔽掉。
十三恍惚間覺得,他口中所言,皆是她同他之間發生過的,可他這般講出來,又叫她以為,那不過是自己的幻念,她同他,不曾有過那些......
她從未見他臉上出現過這般神色,滿目柔意,溫存得近似灼人。
他雖眼望着她,卻又不是因着她。
那神情,是為他口中之人,那個他心悅的人。
小和尚動了塵心,這本沒什麽,十三卻覺得自己胸口,似被無數寒絲布下天羅地網,囚困住了玲珑七竅,她怎麽都掙脫不得。
三年,不過三年,小和尚怎就被別人搶走了呢?
她忽然想到了七不悔。
她那七姐,在她未入谷時,也算是被五哥疼在心尖上的妹妹,可後來她入了谷,五哥顯然是同自己玩得更近些...她分走了屬于七不悔的寵愛,如今想想,七不悔那時該有多難過,也無怪乎會讨厭她了。
好比現在,她的小和尚被搶走了,她是很想吞了那盜賊的。七不悔沒扒了她的皮,委實很善良了。
許是被胸膛內的翻攪分去了太多的心神,她甚至不曉得此刻該做什麽反應,究竟是該按住躁動難受的心口,還是該撫向不大清醒的靈臺,抑或是,哭出來,順順憋悶?
她應當是想哭的,因為她雙目酸得又脹又痛,可現下倒是一顆淚珠兒都擠不出來,硬生生堵在那,越積越沉。
這裏也痛,那裏也痛,她顧不及,便索性哪裏都不顧了,呆站在那,沒做任何反應。
……
“......所以,是兒,我不能離開。”
未了說完這番話,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盞,迫不及待地一飲而盡。
茶已冰涼透底,方才未及飲下,此刻便剛好用來壓下他心頭的複雜難喻——那既有剛剛發覺的悸動,又摻雜着無奈的悲戚。
“可是...你明明答應過狐,要同狐一起,狐去哪裏,你便去哪裏...”十三自己尚未知覺,她的聲音,像是被浸濕的棉布裹住了似的,沉悶喑啞得很,“難道便不作數了?”
未了怔怔地望着那雙淺金瞳,透如琉璃,澈如冰玉,可眼下卻異樣明亮,好似漫天星碎落入寒潭,濕意盈滿,就快要溢出來了。
“那不一樣...”他無法再強迫自己去直視那雙金瞳,只好借着茶盞,避開了視線,“是兒,你讀過許多戲文話本,應該明白的...我同你,可是男女之情?”
“自然——”十三驀地愣住,眼中晃動着迷茫無措,“你同狐,自然是...是知己...”
未了露出一抹苦澀淺笑,“這便是了,從前我并不知曉...如今,一邊是小友知己,一邊是情動摯愛,我又怎能棄她于不顧?”
知己......摯愛......
十三怆然凝滞,她在想,現下若是像從前那般沖過去按倒小和尚,将他揍個亂七八糟,他是不是就還會同從前一樣,站在自己這邊了?
未了知道,她很難過。
他又很慶幸,她只是有些難過而已。
可她僅僅是有些難過,卻又讓他...說不上來的落寞。
也是荒唐,他這三千欲念,皆在此刻具象了。
......
十三:“那、那奉先寺其他人呢?你便也不管了嗎?”
似乎整理好了險些失控的情緒,未了再次擡眸,眼角微微上揚,極力表現出溫煦和悅,“這個無須擔心,我已着人安排好了,明日之後,便送他們離開。”
十三總覺得哪裏不大對,可腦子亂哄哄,一時間叫她難捋出頭緒。
未了也沒打算給她思考的空隙,順勢轉移了話題。
“說到這個,明日大婚,你既來了,原也該觀禮,只是...”他輕撫着袖口,将玉石佛串藏得更深些,“你同她,從前鬧了些不愉快,便不好去了吧。”
十三沒有出聲,眸光漸漸暗了下來,一片冷凝。
未了卻做不見,自顧自說着:“正巧方才侍女送來婚服,說是改好了尺寸,是兒幫我瞧瞧可好?”
說罷便徑自起身,朝偏殿懸挂着的婚服走去。
十三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可到底動作滞澀了些,指尖堪堪滑過衣袖,任其錯開。
她不覺垂眸,盯着自己微微瑟縮的手指發愣。
“......雖是婚服,卻也過于奢華了,是兒覺得呢?”
煙羅雨絲錦織成的廣袖白襦,金絲繡成祥雲瑞獸,薄霧雲紗的罩衫,一舉一動浮光躍金,華麗而不俗。
在他背對着她翻開婚服前襟時,她再沒能忍下去,轉身化狐,踏着桌案,破窗而逃。
......
察覺到身後的動靜,未了終于松開了被他捏出褶皺的衣領。
他擡起右手,用力撫向方才被十三指尖滑過的左臂,仿佛在替她拉住自己。
胸口有什麽在翻滾着,掙紮着,一絲腥甜湧向喉嚨,他用盡全力壓制着,就像方才在她面前壓抑着心底的真實那般用力,雙目赤紅一片,是洶湧不止的暗潮。
他不知心中該作何想,亦不知思緒該寄往何處,總之,是無法再輕言此心安住。
從前,他不解師父,明明已将成正果、卻又因點點凡思而停駐步伐,于生門前迷失。
他同元慧,他們本為佛子轉世,生來便帶着方寸菩提,于修行上,可謂百家諸法游刃自通。他們本該像帶着使命穿梭于凡塵的旁觀者一樣,無論是行于萬花叢、還是出入污濁泥淖,不染、不留既是本能,于私欲小情之事,自來通透,亦心無挂礙。
然而如今的自己,卻真真切切地體味到了人之所欲、人之所畏、人之所…未盡難了......
如今的自己,心染凡塵,身陷泥淖,才真正了悟何為人間事、世間人。人生諸般苦,不親身經歷,又何談勘破貪嗔癡?
從前的清明澄澈,實為無知罷了。
他自認,他還是他,只是心中多了一團別的什麽......
欲念三千,神佛瘋魔。
......
未了靜伫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叩門聲再次響起,随即一道枯槁閃現,悄然無息地立于他身側幾步外。
他緩了緩神,微微閉目,再睜眼時,雖是紅痕未褪,但至少恢複了自如。
轉首,看向來人,“你來了。”
聲音的蒼啞晦暗卻出賣了他。
“聖子...可還好?”緒智有些唏噓,就連自己這副戴了面具的破鑼嗓都顯得清透許多。
“無事。”未了淡漠地掃去一眼,并不打算同他多言。
緒智便也沒有多問。
他并非沒眼力見的,雖從頭到尾看了一出戲,且不說跌宕與否,虐戀深情卻是足夠了。誰承想遺世獨立的小聖子,竟墜入了紅塵情障,倒是有趣了,難怪要執意完婚呢。
不過那狐兒果真傷得不輕,連他在外偷聽了許久都不曾察覺,所謂音障,也不過虎一虎巡夜的宮人罷了。
當然,他也就看看戲而已,可沒那個興趣摻和別家的情情愛愛。
“在下,是來複三年之約的。”
緒智向未了拱手作揖。
“那便,有勞禪師了。”
未了鄭重地回應,目光沉靜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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