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四話 這些瘋子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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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将未了的痛苦看在眼中,她曉得,如若這麽帶他逃走,這一院子的人都會死,而他會在自責中度過餘生。
思及此,狐貍咬了咬牙,掏出七不悔給的那枚丹藥,扔進口中吞了下去。不過幾個瞬息,體內靈力驟然暴漲,她已許久沒有體會過靈力充沛的感覺了,來到人界後,別人傷筋動骨,她是次次要命。
她回想了番,自己最威風的時候,約莫是在太初山密林中吓唬紅嬌夫婦的那次…
玉峰寺的那次姑且也算,只不過沒耍多久,便被天雷劈個底兒掉。
“是兒?”未了不知她意欲何為,只覺隐隐擔憂。
十三轉頭回望他,安撫道:“小和尚,狐只有半炷香的時間,你且安心,狐會救他們。”
未了一怔,他知道,她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他張了張嘴,勸阻的話說不出口,遲疑片刻,從袖口處取出那把兕齒匕首遞給對方。
“是兒,你的匕首。”
十三翻掌祭出數道狐焰,焚碎了飛來的冷箭,回頭看到匕首,有些吃驚。“原來在你這兒,狐還以為丢了。”
她接過匕首,順勢将未了帶到廳廊的石柱下,喚出靈力令匕首懸空而轉,一化作八。緊接着,她雙手虛環結印,八柄匕首自動圍繞着未了形成一圈護盾,利刃整齊朝外,随着轉動發出銳意寒光。
“待在裏頭,不要出來,狐先去救人。”十三想了想,咬破指尖,在未了眉心處抹了滴狐血,“狐的術法不精,與你沾些狐的氣息,這兕齒匕首便不會誤傷你了。”
未了任其擺弄,但見她将匕首留下護着自己,不免憂心,“是兒,匕首還是…”
十三擺擺手,打斷他,“狐不用,你且記住,莫出來,就在這兒等狐,狐很快便回來。”
說罷,掠身飛走,朝那群遭難的宮人去了。
拒絕匕首,是因着她現下開了大,狐焰随手拈來,兕齒匕首弄不好又會傷多了人命,反倒束手束腳,不如她一體同源的狐焰用着順手。
畢竟只是救人,不是殺人,她可不想又招來天道的一頓狂抽。
十三擡頭瞧了眼天邊的雷雲,暫且未見降勢,暗自松了口氣。
半炷香,她得把握住才好。
這麽多人,昏睡訣是行不通了。
粗略看來,攻擊的源頭大致分為兩處,來自上方高出的冷箭和湧入府邸的衛兵。十三瞧得清楚,那些放箭的目标基本集中在她和楚豫等人的身上,淬了毒的箭矢只要射中便即刻毒發,是最适合圍剿武力值高的對象,她雖可以應付自如,但也被穿梭無序的亂箭擾得煩躁,而楚豫的暗衛已然折損近半。因為不僅有四面八方的冷箭,他們仍需應對随時攻來的,隸屬于逸軒王的暗衛私兵。
至于其他衛兵,多半是亂刀砍向毫無抵抗之力的宮人侍婢,只因主子的一句——不留活口。
十三擊出幾道狐焰,将擋在身前的敵人掀翻。
狐焰所過之處,焦灼一片,慘叫連連。她知道不可傷人性命,但絕不能一味心軟,若不傷及筋骨體膚,使其莫能再行動傷人,那她便是跟這兒瞎浪費時間和靈力。
衣衫飄動,縱身躍起,十三淩空高懸,浮在中央,成功吸引了所有弓箭手的注意。
未了仰首望去,心也跟着懸起。
楚玮揚聲下令:“放箭!給本王殺了那狐妖!”
話将落,上弦拉弓的聲音此起彼伏,緊接着,便是飛箭如蝗,勢如破竹。
面對着攢鋒聚镝的圍攻,十三連眼神都不屑回顧,徑自展開雙臂,聚氣凝力,赤金銀霜的狐焰環繞湧動,随着她雙手翻覆,推雲運掌,轟然間散射而出,擊向四面八方的箭雨。
只見狐焰焚斷冷箭後,迅速撲向檐上牆頭埋伏着的弓箭手,狐貍手指微轉輕彈,狐焰即刻變幻成鎖鏈狀,絞住對方,炙熱焚灼。
“啊——”
“救、救命啊——”
“妖火——啊!好痛啊——”
凄厲呼號聲不絕于耳,十三眉頭蹙起,壓低了眼睑,雙手由虛空中一拖一拽,聳臂揮袖,将所有伏兵盡數拉下,丢到地上,任其哀嚎翻滾。
天幕震蕩,雲霭低垂,藏在裏頭的悶雷轟轟作勢。
啧!
十三瞥了眼那時時懸刃警告的雷罰,一口尖牙咬得咯吱作響,心中咒罵萬千,可到底是沒一句敢吐出口。
踏着清風輕盈落地,心裏正琢磨着收斂些,便見一人舉刀揮向滿臉絕望縮在花壇旁的提燈童女,她身邊是剛剛倒在血泊中的同伴。
看着淚眼婆娑渾身抖如篩子似的童兒,十三有些面熟,來不及辨認,便一發狐焰甩出去,将那殘忍的劊子手拖向一旁的鳳凰木吊在了枝杈上。
十三:“對那般小的幼崽你都下得去手,當真該丢去陰司地獄走一遭!”
“啊啊——救命啊——”
依然是凄厲哀嚎,空氣中彌漫着焦臭的燒肉味。
說來也是奇怪,狐焰能将那人吊起的雙臂焚得漆黑如炭,而被狐焰纏繞着的枝乾卻半點沒受到灼燒。
直待他雙臂碎如齑粉,昏死過去,十三才将其放下。
被救下的童兒四肢并用顫顫巍巍地來到狐貍身邊,“殿、殿下?”
十三:???
這句怯生生輕喚倒是叫她憶起了對方,“你是那小帝姬宮裏的侍婢?”
童兒被問得愣住,作為掌燈宮女的她一直站在庭院外圍,對中堂行禮時發生的事并不曉得多少,只知屠殺是一觸即發的,而自己的殿下也不知何時換了個…模樣。
她不曉得自己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
十三瞧着童兒唯唯諾諾的呆愣樣,以為這幼崽被吓傻了,她索性擺擺手,催促着:“正好,等下狐會開條路,助你們逃出去,出了這府邸趕快去搬救兵,來晚了你們南楚的棟梁可就都死在後院了。”
雖有誇張,但并非虛言,畢竟她能堅持到幾刻還不好說。
小童兒慌忙點頭,縱使害怕,可逃命的本能還是在的,她拉着不知何時聚過來的宮人,三三兩兩地傳遞着訊息。
十三見狀,便沒再浪費時間。她手腕一翻,五指成爪,靈力凝聚着從掌心傾瀉而出,瞬間将地上那條長長的錦毯掀了起來。
錦毯被靈力吸附着,随着十三手腕的轉動,就像一堵移動的宮牆,撞翻了企圖攻上前的府兵。
不僅如此,十三又調動着狐焰,将錦毯整個附了層烈焰護盾,毫不客氣地點燃每一個冒犯者。
“快走,趁現在!”
十三倒轉着狐焰毯,掩護幸存的宮人順着就近的角門離開,随即将錦毯立在了門前三尺處,做了堵防護火牆。
經她這麽折騰兩番,那些私兵着實懼了她的妖火,一時間也莫敢輕舉妄動。
十三悄悄咽下上湧的血氣,知道自己消耗了太多靈力,她這半炷香的威風怕是快被打回原形了。
楚玮陰沉着臉,眼看着拿來威脅未了的籌碼被放走,而自己帶來的人也被揍得七零八落,他越發覺得狐貍礙眼,殺意漸濃,卻又奈何她不得。
且不提狐貍那,便是眼下,他這頭還有另一個麻煩需得應對。
只見楚月提着斷刀,渾身浴血,狀似從煉獄中爬出的惡鬼,目标堅定地朝楚玮緩緩逼近。
楚玮還是沒有動身退避,即便對方獨自闖進他的暗衛陣,堅持到了現在,可那又如何,以她現在這副樣子,能活着到他跟前已是天方夜譚。
“倒是柄好刀……你當真認為你殺得了本王?”他雙眼微眯,懷着幾分輕蔑鄙夷。
楚月将斷刀反手隔擋在身前,迎接着下一波攻擊,聽到楚玮的話,扯了扯嘴角,“能不能活,是楚月的命,殺不殺得了您,是楚月的本事。”她眼底充滿肅殺,一如既往的冰冷兇狠。
說罷,她迅速發出攻勢,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殺人兇器,全然不顧身上的傷,招招狠戾,招招致命,一柄斷刀竟叫她舞得遒勁有力,宛如翻山倒海的蛟龍。
她顯然是抱着視死如歸的心,不在乎自己身上被砍傷刺穿,似乎只要更接近楚玮一步,都算她贏了場子。
楚玮觑看着瘋批的楚月,眸光微轉,視線與不遠處的楚豫相接,對方淬了憎意的雙眸,幽深似井,直勾勾地凝視着自己,忽而挑起嘴角,叫他眉心一跳。
正莫名時,便見一道冷光襲來,楚玮悚然一驚,雙眼頓時睜大,只覺胸口霎時間被堅硬之物擊中,劇痛頃刻而至。他猛地從太師椅上掀落,翻身倒地。
此時的楚月,前胸腰腹,被刺入了數柄利刃,鮮血流淌而下,在她腳邊滴落成窪,而她的右臂繃得筆直,手腕處的袖箭已是空槽。
她死死盯着楚玮躺倒的方向,直到對方緩緩撐地而起,除了口中嘔出的大攤鮮血,卻并不見中箭的痕跡,她漸漸渙散的雙瞳溢出的最後情緒,終究是失望。
“主…子……”
抱歉主子,阿月未能完成任務……
楚豫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她倒下的身影,手指僵硬地動了動,沒有出聲,也沒有挪步。只是在看見楚玮捂着胸口露出的金絲軟甲時,眼底掠過一抹幽然。
楚玮的唇齒是血染的赤紅,襯得他那張豔麗的臉妖冶詭異,他對着楚豫的方向,揚起促狹的笑,眉眼卻是冰冷一片。
“真是對不住,讓十六弟失望了,誰叫本王一貫擅長殘喘茍活。”
是諷刺,也是自嘲。
“瘋子。”楚豫冷冷脫口,卻不知是形容楚月,還是在說楚玮…抑或是他自己。
“嗬、咯咯——”楚玮的笑聲低沉喑啞,透着幾分病态,“沒錯,的确瘋…我們姓楚的,一向不缺瘋的。”
将對方的癫狂收入眼中,楚豫心裏想的是——如何能讓他痛不欲生。
殺了他,也許算不上是最恰當的報複,他那麽想活,為了活着他那樣的性子居然能忍耐楚膺祿十幾年,為了延長壽命,他拼了命地要奪得佛骨,即便那長生的傳聞聽上去無比荒謬。
既如此,殺了他,倒不如殺了他的期望,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期望。
楚豫目光移動,幽幽轉向廊柱下伫立的未了,那人身處在防禦陣中,憂心忡忡地張望着正在纏鬥的狐貍。
他忽然覺得,未了的生死,才是這一切的症結所在。需要他的人,拼命想讓他生,而想讓他死的,是因為他總會成為阻礙計劃的根源。
但自始至終,想要他死的,似乎只有自己。
那麽今日,合該由自己來清掉這個症結才是。
楚豫拾起跌落到一旁的弓箭,在楚玮防備而詫異的緊盯下,持于身前,拉滿了弓。
淬了毒的箭抵在弦上,卻出人意料地對準了庭院處,行動有滞的狐貍。
冷羽尖端泛着森森寒光,不知有意無意,那抹森寒閃入未了的視線餘角。
被兕齒護陣圈在中間的未了,似有所感,驀地怔住,随即轉身回顧,便見楚豫嘴邊挂着一絲陰冷,雙眸若有似無地掃過自己,手中的滿弦之箭瞄準的方向,竟是尚無所覺的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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