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終）第一零五話 至此了了

十三在确保幸存的宮人們都離開後，才收了錦毯上的狐焰，她甩手一擲，将錦毯抛向準備繞路追殺的衛兵，撞翻了對方。

本想乘勝追擊，将礙眼的麻煩都解決了才好，卻因靈力消耗過度，身法瞬間凝滞，胸口翻滾着上湧的血氣終是壓制不得，突如其來的眩暈，十三身子一晃，兀然單膝撐地，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十三：糟了，半炷香！

“是兒！”

看到十三忽然搖晃着蹲下身子，又見楚豫欣然松開了手中的弓弦，未了驟然變了顏色，來不及細思，幾乎是箭離弦的瞬間，他的身體下意識沖上前，擋住了破風而來的流矢。

冰冷刺入胸膛的剎那，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沒聽她的話，狐兒大概又要生氣了……

血肉被撕裂，毒素頃刻間攀附侵入，順着經脈心血漫至百骸，未了便知曉，這就是自己的命數了。

也恍然明了，楚豫的那一箭，本就是為他而準備的，因為只有他心甘情願地走出狐兒設下的防禦陣，他才能傷到他。

所以他的箭雖是對準了狐兒，可箭頭卻始終是傾向自己的……

失去了保護對象的兕齒匕首頃立時斷了屏障，合而為一，墜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察覺身後的躁動，十三驀然轉頭，眼見未了仰面傾倒，胸口處的鮮紅，異常刺目。

那一刻，四周仿佛被施了術法，緩慢而凝滞，寂靜而空幻。

“小和尚……”如同堕入了寒川深淵，即便狐焰燃得再熾烈，她亦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冷眼旁觀的楚豫，擡擡手，遣出自己所剩不多的暗衛，“殺了她。”

與此同時，楚玮發出一聲驚怒嘶吼，“不——”

“不行，他不能死，本王還沒拿到佛骨舍利！楚豫！你怎敢？！”

他原以為，楚豫舉箭是想殺了自己，可那箭卻對準了正在撒野的狐妖，但為何最後會落在未了身上！

自動隔絕了周遭的一切，十三茫然起身，腳下發軟，似踩在了軟綿的雲毯上，踉跄了兩下，才朝未了的方向移去。

此時的她只想去到未了身邊，而迎面攔路的幾名暗衛，被她甩出的狐焰瞬間纏繞。

沒再收斂，沒再顧忌，那狐焰頭一次在人界顯現出淩厲的殺意。

觸之即焚，不過瞬息，幾人連痛苦呻吟都未及出口，便碎為齑粉。

未了的餘光瞟見這一幕，不由替她的殺戮擔憂。

“是兒…”嗫喏喃語同口中的血水攪和在一起，模糊不清。

天幕雲深處，傳來滾滾雷鳴，狂風平地而起，将漫天紅綢吹得獵獵震響，電閃倏忽而至，劈斷了院中那棵被狐焰纏繞過的鳳凰木。

十三無懼無畏，幾個跳躍來到未了身畔。

此刻，她眼中只有他。

她的小和尚，玉竹冰松，谪仙莫及，從來白白淨淨，清清爽爽，可此時卻烏紅浸喉，血染胸膛。

“小和尚…狐不是讓你躲好嗎？你怎得又不聽話…”

十三輕輕抱起未了，手指撚動星點狐焰将他胸前的毒箭燃燼，随即撫上那烏黑的傷口，緩緩注入靈力。

楚玮跌跌撞撞地來到未了身前，口中念叨着谵語，“不會的，不會死，本王的佛骨……”他失心瘋般跪倒在地，一張臉清瘦慘白，頭發淩亂地散在胸前，對着未了的傷，想要觸碰又不敢下手，“聖、聖子，你告訴本王，佛骨呢？你告訴本王好不好？”聲音顫抖着乞求，卑微至極。

“滾開！不許你碰他！”十三沉聲低吼，擡手一揮，将人掀了出去。

被掀飛的楚玮嘭的一聲撞在了廊柱上，緊接着又被彈開，摔落在地，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響徹，他哇地吐一大口血，先前就被楚月那袖箭擊出了內傷，現在更是五髒俱碎，劇烈的疼痛席遍全身，呼吸都變得困難。

可他仿佛并不在意，蜷縮着匍匐在地，雙臂掙紮着夠向未了的方向，瘋癫不已，“佛…佛骨，本王的……”

為什麽，為什麽不能成全他呢？他只是想要佛骨，想要活下去而已……

三年前，緒智告訴他，即使沒有佛骨舍利，也有法子讓他身體痊愈。他将信将疑，畢竟這怪和尚跟了自己許多年，若有更好的法子令他痊愈，為何不早同他治？一定是因為他拿不到佛骨，所以緒智便想尋個其他法子敷衍他。

不過在對方送來丹藥時，他還是抱着試試的心态服用了。

一開始，他的确覺得好些，只是後來，雖然那古怪的寒症不再複發了，可他仍然三天兩頭地生病，不是這裏痛，就是那裏痛，吹個風就發熱，飲食稍不注意便脾胃痙攣。

他疑心那丹藥并不管用，沒能将他徹底醫好，可緒智卻說，是他自幼的寒症壞了根骨本源，想要恢複如常人那般，基本無望，只能多加調理，多加養護。

這是在欺他騙他，一定是的…他的病尋常丹藥醫不好，但佛骨舍利可以，一定是的！

所以他等了三年，就為今日，這個時機，只要未了将佛骨給他，他便救他出火海，送他西行求佛。

若不是楚豫！

這個蠢東西！

“楚豫！本王要殺了你——”

口中含血，嘶啞怒吼，楚玮就像是從地獄爬出的惡鬼，雙目赤紅地怒視着楚豫，恨不能啖其血肉。

楚豫看着眼前這一幕幕慘烈，有悲戚哀痛，也有恨之入骨，可他卻覺得很痛快。

“嗬嗬、哈哈哈——”

那笑聲歇斯底裏，喪心病狂。

正在替未了注入靈力的十三，聽到笑聲，漠然擡頭。

險些忘了，這個傷了小和尚的兇手。

十三伸出空餘的另一只手，猛地甩出道狐焰，絞上楚豫的頸子，開口冷冽迫人，猶如切冰碎玉，“狐要殺你，也要讓你比小和尚痛苦百倍。”

說罷，五指并攏，勾握成爪，那狐焰如鎖鏈，越收越緊。

楚豫掙紮不得，臉漲得紫紅，雙目暴突欲裂，皮肉下的青筋如蟲虬結，可他眼中布滿了瘋邪，“殺、殺我，可、敢？”

他挑釁地盯着十三，又将眼瞳揚向深空雲霭處。

那裏蘊藏着随時可落下的雷鳴電閃，這威脅，再猖狂不過了。

十三金瞳透着寒芒，不為所動，“狐已然開了殺戒，多你一個又如何？”

手指轉動收緊，狐焰鎖也跟着絞緊，楚豫的頸骨發出擠壓彎曲的咯吱聲，眼看便要窒息。

衣袖被輕輕拉住，那力道，虛弱而執着。

“是兒…不可…他、是身負、帝運之人…天道，會反噬…咳咳——”

未了強撐着，一句勸阻，說得斷斷續續，支離破碎。

十三眉眼浸染了嗔怒，淺金瞳波詭雲湧，“狐不在乎，便是再受幾道雷罰，也定要他喪命！”

“不可…是兒，我不想、你再、受雷、罰……乖、聽話…”

十三看得出他眼中的乞求，他不忍，她亦不忍……

“好……”

不甘不願，松了口。

只是，不殺他，不代表她會輕易放過他。

掌心的狐焰被調換了某種詭異姿态，倏地鑽進了楚豫的皮肉筋骨，焚燃起對方的血液經脈。

“呃啊——啊——嗬啊——”凄厲慘叫從楚豫口中洩出。

只見楚豫的皮囊瞬間爆紅一片，蒸騰着熱氣，卻并未見外傷，可他的每根血脈都在經歷着炙烤，那種痛苦，是無法言說，近似撕裂了魂魄。

這痛，曾幾何時楚膺祿也體驗過。

十三甩手将人丢開，沒再理會。

她低頭查探懷裏的小和尚，即使源源不斷地為他注入着靈力，可他的身體仍舊一點點冷下去。

“怎麽不管用呢？怎會呢？”

眼淚悄然溢出，吧嗒吧嗒，似斷了線的玉珠，可她自己毫無所覺。

十三從未這般慌張過，就算百年間獨自流浪，從虎口狼腹中逃生，就算陷入險境跌落萬丈淵，就算天道懸頂雷罰滾滾，就算…他要舍下自己去成婚時，她都未曾心生懼意，可此刻，她真的怕了。

即便凡人有輪回，她卻不知他還會不會有，也不知還能否尋到他。

即便尋到，他還會是她的小和尚嗎？

按理說，她靈力菁純，就算不能叫他起死回生，但也不該對他無半點效用。

未了卻是知曉為何，因為這是，他無法更改的命劫。

元慧嘗試過，未能實現，緒智給他留了護命符，現下看來，也是無用，所以無論她度多少靈力與他，也難改這生死之劫。

“是…兒…莫要…強求…”

“莫哭…是兒……”

他用盡全力，顫抖着擡起手，想要同從前那般，替她拭去眼淚，卻不能。

風雷驟起，攜着罡煞而落，雖未尋找到目标，卻也胡亂劈起一陣。

随着體內的靈力迅速流失，十三也倍感虛弱，她知道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當機立斷地抱起未了，穩穩護在懷中，“小和尚，別怕，狐帶你走！”

衣袖飛揚，眨眼間，雙雙消失在原地。

……

城外，某處郊野荒林——

順利将奉先寺衆人救出的緒智，剛尋好隐蔽之處召出秘境，便心有所感，猝然僵在原地。

“糟了！”護命符竟破了！

不是，好好一場喜事怎還要命呢？！

緒智來不及細說，同悟淨打聲招呼便要離開，“你們聖子約莫出事了，在下得趕緊去瞧瞧。”他的報酬還未拿到呢！

悟淨先是一怔，随即雙手合十，流露出黯然之色，“阿彌陀佛，禪師不必去了。你所求之物，已經拿到了。”聲音低沉而平靜，隐約透着幾分悲憫。

緒智愣了愣，有些許茫然，自己何時拿到了？

悟淨伸手一指，停在緒智手腕上的那串信物，開口嘆道：“這便是了，那枚紅玉珠內即是。”

他從前亦不知，皆是未了那封手書中提及的。

緒智停頓了下，立即從手腕上摘下佛串查看。

這枚紅玉母珠……竟然真的是！

元慧竟将佛骨封印于此？！不止大小作了變幻，正常人誰又會整日戴着聖物招搖過市的？！

所以即便他拿到佛串時，雖感受到了隐隐流動的靈力，卻也沒多想，只當是佩戴之人修持得好，功德加注，成了法器。

緒智心中有些複雜。

“可聖子他…”

話未說完，就見悟淨緩緩搖頭，“那是聖子的決定，天命難違……我等，已然知曉。”

未了的手信，寫得清楚通透——以死破死局，安然不是生？

塵緣不過一場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既然他決定這般，他們唯有尊重。

緒智雙瞳晃動着，所以那小聖子在應下婚約時便也應了這一命劫？

這得是九天神佛種下的命數吧，不然怎會如此…鐵律……

……

太初山巅，日暮蓋地，緋色連天。

十三圈着未了倚在巨石臺前，迎着那漫山雲海，赤目落霞。

未了的身體越來越冷，似漏了關竅，洩盡了生機。

他的視線早已模糊，眼前的她，烏發散落，墨衫輕揚，是他想刻在魂底，唯一能帶走的東西了。

“是兒，好像…起風了…”

“嗯。”

十三将手臂圈得更緊些，用衣衫替他擋住所有風意。不敢吐露多餘的字，她怕那好不容易壓下的哽咽再度溢出。

“真想、去你說的…俊疾山，看、落日雲…霞……”輕若浮絮，言落已近無聲……

十三：“好…這天地六界，你若想，狐便陪你看盡…”

未了的唇角揚起若有似無的淺笑，意識漸漸惚恍，墨瞳澄澈依舊，只是深處的那點辰光，終究如燈燭湮滅，青煙彌散。

這場荒唐的婚宴，在最後一程，有她相伴，他很滿足。

卻也很愧疚，竟又叫她難過了。

這一世，究竟是誰欠誰的情誼，約莫是捋不清了……

十三驀然屏息，懷裏的人，耗盡了最後一縷生息。

“小和尚…你睡着了？”

……

“……無妨，累了便睡吧，有狐在……”

這一世，終究是自己食言了，未能護住他……

……

太初山頂，一片死寂，十三連自己的呼吸心跳都聽不到，狐生三百載，她從未體會過這般心痛滋味。

直到許久後，雙眼酸得刺痛不已，卻沒再流一滴淚。她知道，自己再也捂不熱懷裏的小和尚了，他也不會再伸手替她拭淚了。

……

未了身為佛子轉世，并未有身死歸位之兆，也沒出現同元慧和尚那般的跡象。

卻也未見魂魄離體。

十三不曉得是何故，她以為，許是他此生并未度過考驗，許是要來世相繼。

是了，定是這樣了。

既如此，狐便也做些狐能做的事吧……

她将未了放平，替他整理好衣衫，用靈力滌蕩了血染傷痕，輕聲低語着：“小和尚，你莫怕，狐會護你至彼岸，予你來生，所願順遂…”

十三幻做狐身，徑自騰空升起。周身靈力被盡數調度，緩緩流轉，隐如月華傾灑，随即于未了冰冷的肉身下，徐徐彙聚，瞬息之後，結成一方冰蓮魂陣。

魂陣托舉着他，輕輕懸浮離地。

狐首微颔，吟訣誦念，宛若祈祝——

【以吾神元  淬引魂器  渡汝幽精】半阖的淺金瞳倏然開啓，鎏輝四溢，聖光聚合的剎那，如遠古之神再世。

一縷銀霜靈息自狐首額間處潺潺流溢，萦回沒入未了體內。

頃刻間，天地之氣融合與共，此處空間凝滞，萬物寂籁。

陰陽交互，兩界連通，似有微暗幽火湧動，映紅了冰蓮。

仙靈神族，修為到了一定境界，是有能力為亡魂祈祝引渡的。這一行為，約莫等同于為亡者寫個引薦的拜帖，替其作保，使其往生順遂。且無需排隊渡冥河，而是直通到冥府判官門下，令其早些通審，早些進入下一世輪回。修為高深的靈族，甚至可以贈予亡魂功德陰骘，替其抵消生身業債，亦可折算成福祿延至下一世輪回。

只不過，如此引渡，也是需要付出相應代價的——祭煉引渡者的神魂精魄。

所以才說，修為到了一定境界方可施此術，這代表着引渡者同樣有能力療愈修補自身被消耗的神魂。

十三修為雖入靈境，但于此刻重傷未愈的她而言，引渡無異于雪上添霜，再度重創元神。

可那又如何，她能做的，唯此而已。

随着靈息充盈汩動，凝住在未了肉身裏的魂魄終于浮游離體了。那魂體的光，異常奪目，似乎被一層能量鐘罩包裹着，無法看清內裏模樣。

……

狐祝的願力，始終連接着沉睡的魂體，直待祭引結束，他仍未蘇醒，卻也未入冥司。

魂陣消散，狐貍虛弱墜落，換回人身，此時方才瞧出，她已如雪域神人，銀霜覆體，冰寒冽氣瑩瑩彌散，冷寂入骨。

十三竭力支撐着，仰面望向依舊浮在虛空中的未了，茫然無措。

這是何故？

難不成是自己靈力太弱，沒能完成引渡？

莫非仍需黑白無常來此牽引才行？

尚不及理清因由，卻見未了的魂魄突然劇烈地震蕩起來。

“小和尚！”十三擔憂不已。

她看不清靈力罩裏的具體情況，也不曉得生了何故，試圖抓向魂魄，卻無力起身。

只見震蕩過後，未了的魂體猛然迸發出炫如極晝的光芒，映得太初山巅好似墜入了星河中心。緊接着，一團不知為何物的碎片，色如湖藍，繞絲金縷，自魂體中吐出，徑直飛向十三。

仿佛陰陽兩極的天然相吸，那碎片眨眼間便沒入了她體內。

十三還未及回神，一陣尖銳劇痛鋪天蓋地席卷而至。

“唔——啊——”

嗚咽痛吟抵在喉嚨處。

她的每一寸經脈都像是被無數金針刺入，每一節筋骨都好似被赤焰焚燃，無窮無盡的疼痛啃噬着她，她企圖掙紮，卻被折磨得只能匍匐蜷縮。

一道道光斑裂痕自她體內浮現，映着蒼白透明的肌膚，像是碎掉的玉瓷，被未知的靈力強行黏連在一起。

神魂識海深處，一幅幅陌生的破碎鏡像時隐時現，淺金瞳裏，猩紅四溢。

與此同時，未了的魂魄也生發了變動。

那具光罩包裹着魂體，極速內籠縮小，頃刻之間便化作螢火，消失不見，只留下緩緩回落的肉身。

十三掙紮着，遙遙伸手，想要抓住那抹微弱螢火，卻只剩下空空殘影，了無生息。

無聲啜泣，五髒欲裂。

神魂被歇斯底裏地撕扯着，眼前幻影重重，終落得黑暗遮目。

赤月淩空，天穹盡染妖绛。塵封舊孽蝕穿未銷的殘淚，漫過天河……

……

十年很長，十年很短，小和尚，你且等等，狐定會尋到你，往後的許多個十年，狐陪你一起。

（卷一·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