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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話 須眉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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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話 須眉老者

同往常一樣,午休後,見天氣不錯,寅初便拎着他略顯簡陋的漁具來湖邊垂釣,還未走近,就發現自己的‘專屬位置’被占據了。

那人頭戴寬檐鬥笠,單手提着魚竿,坐在岸邊,守着湖面的點點波瀾。他右手側的幾步外,另擺着把蘆草編的小馬紮,似乎特意為誰而備。寅初腳步微頓,眼底有意外閃過,随即提步向前,朝那人走去。

“許久未見,老先生一切安好?”

他将漁具擱置一旁,向人問安,尊敬中透着親近熟稔。

“哦呀,一把老骨頭,硬着呢。”須眉擡了擡鬥笠,仰頭瞥向寅初,露出下巴上的三寸須,打趣道,“老夫尋思今日這般好天氣,你這後生怕是不會錯過的。”

“哦呀,”寅初學着對方的語氣,假裝感嘆,“晚生也就這點喜好了,倒禁不住您老咂摸。”

“嗬!”須眉故意唬笑了聲,随即指着旁邊的馬紮,示意他安坐。

寅初順從,亦不忘施禮稱謝。落座時,他下意識環顧四方,在不遠處的楊柳枝乾上,捕捉到那抹若隐若現的倩影,視線稍作停留,便收回至眼前。

眼前的須眉老者時隔一年突然回到這裏,想必局勢到了他不得不做決斷的時候。

……

寅初頭回遇見須眉時,老人同現在一樣的裝扮——身着黃琮玉色的儒衣長衫,漿洗得有些泛白,雖舊但處處透露着潔淨的氣息;一頂鬥笠松垮地戴在頭上,帽檐寬敞,不止能遮陽避雨,若他不擡頭仰面,外人是難瞧見容貌如何的。

但顯然,寅初算是那個幸運的外人。

之所以稱其為須眉老者,是寅初綜合了對方的外形特征而取的代稱——長須長眉,年逾五旬,畢竟他并不曉得對方的真實姓名。

當然,也可能是瘦削凹陷的臉頰,讓他看起來更顯年紀。

老人五官不似江南人柔和,卻也不粗犷,只多少有些銳意棱角。他有一雙狹長的眼睛,灰蒙的瞳眸布滿琢磨深意,當他盯着人看時,總帶了幾分審鑒的味道,甚至會讓對方不由自主地生出自證清白的沖動。

他須發灰白,不算茂密,但梳理得十分規整;那對入鬓的長眉很有特色,寬窄适宜,眉頭壓得很低,随後斜揚向上,卻在逼近眼尾、于眉骨的最高處畫出山巒之巅,終落座成峰,而峰腳處,幾抹長絲纏綿延續着末路淺徑,似乎在未見之處,依舊連着另一重山;有幾根眉須的長度實在離譜,或揚起,或垂落,像遠山上舞蕩的枝條,過于突出,又很具氣勢。

他的下唇比上唇厚出許多,面無表情時,會顯得很深沉肅穆;胡須環繞着唇周,也是齊順有序,下巴上的山羊胡不算長,約莫三寸左右,在收攏的末端微微翹起,但見他時不時撚撫的手指,也曉得那微翹是如何來的了。

須眉從沒表明自己的身份,連個表字代稱都未同寅初提過,只言自己是個樵夫漁客,任寅初喚他老先生…隐瞞身份的意圖是半點不掩飾。

即便後來,他能看得出寅初早就猜出了他的身份,仍舊對此只字不提,拉着對方講那彼此心知肚明的指代故事。

須眉覺得這很公平,畢竟他也從沒點破過寅初的身份,比如對方口中的師父是那位隐世宗師無面道人,而寅初則是水竹堂深受追捧的玄道夫子。

……

且說二人初次相遇在這湖邊時,須眉先一步占了寅初常駐的垂釣聖地,而寅初對這位忽然出現的陌生垂釣者毫無印象,卻也沒多想,徑自走向一旁,在與其隔了兩三棵綠柳的蔭地處垂竿落座。

漁翁落竿後,大都不喜被擾,寅初自然不會上前湊沒趣,他輕手輕腳地動作着,靜守在自己這方水域。不遠處的湖面不時激起波瀾漣漪,伴随着提杆收獲的感嘆,和魚兒被送入簍中的叮咚聲。

是個垂釣高手呢——寅初這般想着,依舊安靜地目視前方。

直待一道視線投射在自己這處,逡巡了半晌未有離去之意,寅初手臂微頓,适時地轉頭,迎向目光的源頭,見那漁翁側身擡首,透過寬大的鬥笠打量着自己,見他回頭相望,擡手移了移鬥笠,卻只露了灰白長須。

寅初将這舉動看作‘并不願交流’,也就沒言語,只是不失敬意地颔首施禮,算是萍水相逢的問候了。

他以為兩人的交集止步于此時,卻不知片刻後,阿翁竟撂下自己的魚竿,踱步至自己跟前,步伐甚是穩健。

寅初不明其意,但依舊置竿起身,拱手禮拜,“老先生有禮。”

“哦呀。”阿翁含糊應着,單手虛扶,示意他免禮,這才将鬥笠移向後頸,露出面容,卻是位精神矍铄的須眉老者,長衫素簡,亦掩不住儒雅氣度。

他過來,是因在一旁許久也未見寅初有收獲,原以為年輕人初習垂釣,想着指點經驗一二,待觀察後才發現,對方的鈎子有些門道,心中不免生出些異樣。走近看,又見其儀表不俗,坐如玉松,立如青竹,俊逸潇灑,絕非鄉野間的等閑之輩。

他竟不知區區愼縣還有這般不輸七賢的人物。

須眉老者這般思量着,順手指了指寅初的魚竿,開口道:“直鈎無餌?但不知秀才此舉求的是願者上鈎還是為覓伯樂。”

“慚愧慚愧,卻叫老先生看了笑話,晚生垂釣只是消遣,尋一靜,得一定,已是所獲頗豐,本不為魚鲙之鮮。”

坐忘之道?

須眉老者眸中似有訝異閃過,側首凝眸,将遮光的鬥笠向後移了移,暗自打量着身邊的後生小子,原以為是個讀過幾天書的落魄秀才,不曾想,這言語中還有些能探究的東西。

老者來了興趣,索性将魚竿擱置在魚簍上,拉着寅初聊開了。

“你既求靜定,何不去那山林溪谷中禪坐?豈不是入境更便宜。”

寅初認真回道:“誠然,禪坐入定是致虛極的妙法,但晚生覺得,守靜篤,不該拘泥于外界環境,時時事事,于瞬息間,皆有道法可尋,譬如睡着時,醒着時,用膳時,如廁時,喜時,憂時,哀時,怒時……道心靜定,既在長久,亦在朝暮。”

也許是老者提問的神情不似玩笑,又或者水竹堂裏講學久了落下的慣性,以至于寅初回應起這類問題時,總會不自覺敞開話匣,回過神來,便覺冒昧,“…晚生修行不足,拙見狂言了,老先生莫怪。”

“閑談需暢言,不必拘着。”老者聞之興致更濃,擺擺手,意欲打消對方的顧慮,“老夫聽得出,你對玄學經道有所鑽研?”

寅初謙道:“只是略通。”

老者似乎許久未遇見這般敘話投機的小友,于是乎整個下午,他都在拉着寅初暢談儒釋今古,經道玄學,全然忘了來意,将垂釣擱在一旁孤獨納涼,直至日落西山,一老一少才意猶未盡地道別。

寅初原以為不過萍水相逢,卻不想次日午後,他再次遇見了老者。對方竟是特意在此等候,還多備了個小馬紮,他一到,便被拉過去同坐,不消說,又是暢辯幾個時辰。

接下來半個月,皆是如此,只要寅初去,便能遇見須眉。也算不得是提前相約,畢竟須眉只問了寅初何時會去垂釣,但并沒說自己一定前往。

對待自己的事,須眉一向有些狡猾,淺談辄止的作風,就像多日來的暢談,他總會巧妙地避開那些會透露身份的話題。

當然,他也沒有追問寅初的身份,雖說寅初并沒覺得自己有刻意隐瞞什麽。

自己不過一個偏居在鄉野的講學夫子,他稱他後生秀才,他稱他長者老先生,如此剛好。

但事情并沒有止步于君子之交淡如水。

忽有一日,須眉不知興致何來,臨岸支了張食案,寅初來時,那酒食小菜都已經擺好了。

寅初不明所以:“這是…”

須眉撚着微卷的須尾,眯眼笑稱:“今日難得的卷雲蔽日,歇歇不釣了,你同老夫吃盞酒。”他頭上的鬥笠早已摘下,身上的長衫換了件蒼灰色,但依舊是漿洗過度的樣子。

寅初心想,這半個來月光顧着言語,可也沒見您甩幾次竿,哪來的歇歇?

但嘴上卻是不能這般說的,只得恭敬不如從命地落座,識趣地為須眉斟酒。

一開始,須眉還同往日一樣扯些經典閑聊,三五盞下肚後,這話鋒漸漸偏了軌,竟提出要給寅初講故事。

“話說,東海老龍王有八個龍子,分封海域八方,各自為政。”須眉臉上的溝壑被酒湯熏染,眯起的雙眼卻依舊是帶着清醒思量。

寅初心頭微跳,淺咳一聲,“晚生記得,龍生九子…”

“老夫這故事裏,只有八子。”須眉側目挑眉,眼底的精光分明帶着戲谑。

寅初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抖抖手裏的竹箸,轉頭看向風平浪靜的湖面,突然不想繼續聽這個故事了……他似乎該慶幸,對方只提及八子,而不是放言兄弟親族、旁支弱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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