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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話 過隙白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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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話 過隙白駒

眼前的情形,寅初心裏頭有無數個念頭閃過,卻只能按捺勿躁。

他眉眼淺壓微垂,嘴角卻挑起溫和的弧度,一如既往地謙和,道:“兄臺言重了,雖是偶遇,但在下将它視作小友,它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皆是随性而為,朋友間以誠待之,又怎會有麻煩一說。”

洛情眸光微轉,奇怪的是,那般淺透澄澈的瞳仁,卻似兩汪秘境,望不見底,也不知多少念頭深藏其中。

十三可一點都不想知道他什麽念頭,她只怕他下一句說出什麽更要命的話,此刻她恨不能毒啞他,丢回山裏關禁閉。

洛情沒讓她失望,忽而粲然一笑,“先生如此仁人君子,也難怪她久久不願離去,想是在這裏待得惬意舒心。”

十三:好你個小魔物!!!

若說這話是諷刺,寅初也是會信的,的确陰陽怪氣十足。

“既如此,”洛情又道,“便由她暫且留下,我若空閑也會常來,恐怕要叨擾先生一陣子了。”

“不會,”寅初既意外又不意外,“兄臺想來,主随客便。”

十三實在看不下去,從洛情的魔爪中掙脫,一躍跳至寅初面前,朝他懷裏的桃子揚了揚頭,示意着。

該說不說,這還是她頭一次對人界的食物表現出興趣……

寅初心領神會,俯身剮蹭着狐貍的額首,柔聲道:“你喜歡桃子?等等我洗淨了與你,莫急。”

十三賣力表現欣喜,眼中盡是對蜜桃的期待。

寅初直起身來,似是方才想起什麽,“對了,在下劉寅初,是個尋常的講學先生,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洛情終于起身,總算還知曉些禮數,拱手一禮,而後道:“我叫洛情,山野散修。”

他說得簡短,寅初也夷然接受,朝他點點頭,招呼着随意,便轉身去了廚房。

十三趕緊朝洛情使眼神,示意他快離開,随即追上前,意圖吸引寅初的所有注意力。

獨留原地的洛情,望着一人一狐的背影,落寞悄然爬上了眼眸。

寅初端着洗好的桃子回來時,小院早已空無一人。他低頭看着大快朵頤的狐貍,心底的不安并未減少,反而多了幾分茫然。

……

十三挨到夜裏,确認寅初睡下後,便帶着一肚子怨氣殺去了真隐山,揪着洛情劈頭蓋臉一通訓斥,還警告對方休再胡來搗亂,否則定要丢他回魔域。

洛情卻擺出一副委屈模樣,“一別多日,師姐只曉得同那凡人卿卿我我,卻忘了阿情還在等你。”

“什麽卿卿我我?!”十三豎起寒光凜凜的狐爪,兇巴巴威脅着,“狐那是去報恩,是正經事!”

“哦,師姐要報恩,阿情也是來報恩的,按照師姐的道理,阿情也該正經些,時時跟着你可對?”

“對什麽對!你跟過來那是報恩嗎?那是給狐添堵!”

“師姐……”

洛情抿着唇,銀月似的雙瞳瞬間罩上了一層水霧,被暈紅的眼睑包裹着,顯得朦胧而脆弱。

十三:“……”怎麽就哭上了?狐也沒乾嘛啊!

無論如何,總歸是自己弄哭的。

狐貍仰首長嘆,緩了緩情緒,解釋道:“就算你要跟着狐報恩,也不急于一時…狐在那挺好的,暫且不需要你做什麽……你這副模樣,跟過去太招搖了,反而會引起懷疑。”

“師姐是不是只想同他獨處?難不成,師姐對那凡人動心了?”洛情試探着,語氣裏是藏不住的幽怨。

“動、狐動什麽了?你怎又胡吣?”忽然被這麽直白質問,十三有些堂皇,心也不覺漏跳了兩下,似乎連自己都不确定有沒有這份獨處的私心。

“可阿情又沒說要住進去……”語氣凄慘,神情戚戚,“阿情只想偶爾能見見師姐,去玩上小半日,這樣也不可嗎?”洛情問得小心翼翼,望向十三的目光純然而赤誠,仿佛在向神女乞求垂憐般。

且不說真真假假,只這一個表情,足以讓十三摸不準是否自己太過蠻橫不講理、太過冷酷無情、太過不知好歹……

“打住!”狐貍長籲一口氣,無奈妥協,“行吧,那說好了,你只能偶爾去坐坐,極其偶爾!!!且在寅初面前注意言辭,莫要說漏了什麽。”

“嗯,師姐放心,阿情一向很聽話的。”洛情展顏,恍若昙花初綻,美得驚心動魄。

呵呵……

狐貍抽了抽嘴角,今日這場對弈依然是以她妥協收場,如此看,七不悔的那些嘤嘤伎倆在洛情面前都需得敗退三尺。

這就是個妖孽!

……

就這樣,洛情每隔幾日便會不請自來,不忌早午晚,随意得很。

十三曉得洛情不喜歡寅初,也從來不屑假意和顏,寅初卻不同,他不見得不喜洛情。

事實上,他對洛情的登門入室并無多大反應,似乎将其當作了新交的小友。可這小友,性子傲嬌,言語不美,常常以冷色相對,手談輸子還會怄氣,非要狐貍在暗中踹兩腳才收斂。然而這些在他眼中,不過是洛情的少年脾性,驕縱亦不失率真可愛,他倒寬心包容得很。

狐貍懶得管,屬于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了。

……

許是在人界待久了,十三竟覺得時間過得快了許多,像套着小馬駒,翻過了一個又一個山頭。一晃眼,寅初迎來了他的第三十二個年頭,如意也到了嬌豔明媚的桃李雙十,不得不将議親一事提上日程。

因着之前出過吳三少那檔子事,鄉裏鄉間的閑言雜語給如意的議親添了不少麻煩,盼她好的怕惹惱吳家,嫉她好的恨不能落井下石再補兩桶髒水。

約莫是寅初在信中曾與須眉提過一二,沒過多久,那老頭兒便将如意收在膝下,做了義女,還特意派來車馬護衛,将如意接去都城小住。又過了半年左右,如意的親事便由須眉做主落定,将她許給了新晉勳貴,王氏的嫡系子弟、蘇公的門生——谏議大夫王蘊之,婚期定在同年的七月七。

這大張旗鼓的架勢,愼縣城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劉寅初不是被放養的門客、劉家徹底攀上了蘇門高枝、劉家幼女高嫁……諸如此類的言論又熱鬧了幾個月,寅初的小破院險些被踏破,惹毛了雜毛狐貍,她轉身便設了個迷魂陣,這才換回些許寧靜。

十三對如意嫁人這件事,原是沒有什麽特別念頭,她曉得,這是大多數凡人女子命中注定的一步。

直到她無意中瞥見如意寫給寅初的家書。

信裏面,如意簡簡言述着擇婿的考量,以及議親的過程,她提到王蘊之,只說他是中正君子,高潔雅士,為人謙和有禮,內斂沉穩卻不失純然;還說其并非工于名位之人,知進退,懂取舍;又說與其相處不必鑽營讨好,也不必事事以夫為主,她可以放松地做自己,繼續研究繡樣;轉而便将筆墨旁落他處,說近來有位夫人入宮進谏時便穿了她繡制的衣裙,得到宮裏娘娘們的賞識,已有幾位娘娘差人送來了拜帖,希望她擇日入宮,參加賞花茶會,順便交流一番繡技……

林林總總,書了許多,卻始終未提及自己對于出嫁一事的心情,是否期待,是否緊張,是否甘願……

寅初自從得知議親落定後,再到讀完妹妹的家書,也從未展露出明确的态度,不見欣慰,亦不見開心,似乎只是平靜地接受事情的塵埃落定。

其實對于王蘊之的出身背景和為人他一早便清楚了,可以說,須眉将合适的人選全部擺在寅初面前,寅初經過慎重斟酌,甚至親自設了些考驗,最終脫穎而出的,除了王蘊之,還有另外兩個世家子弟,皆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後生。須眉本是鐘意于另一位,但寅初憑借對小妹的了解,猜她十有八九會選擇王蘊之。

果然,知妹某若兄,須眉如此感嘆。

寅初卻搖頭淺籲,什麽君子高雅,內斂沉穩,不過是借口,只因王蘊之身上有股子文人罕見的少年俠氣,同她心中的念想有那萬分之一的相似罷了。

十三自然不曉得寅初這些個彎彎繞的心思,但她本能地察覺出兄妹倆對于議親之事看上去并非真正稱心。

所以狐貍撒開四肢,出了趟遠門,特意跑去都城面見如意。

……

一上來,十三便揪着待嫁的姑娘直白相問,問她是否真的願嫁。

“……你且安心,你若不願,我必不叫你受委屈的。”十三看着已然出落得明媚動人的如意,十分真誠地立下豪言壯語。

她來之前便思量周全了,這事雖說是插手凡人命數,有違天道規矩,但畢竟無關生死,算不得多大的禁忌。姻緣婚運固然重要,但只要不是什麽累世宿緣,就算有業力反噬,大不了舍去些修為,她還受得起。

大抵連雜毛狐貍自己都沒意識到,她早已将對方視為姊妹,而非那個只知啼哭的小帝姬。

如意見到十三很是驚喜,卻被她貿然承諾驚得怔在原地,半晌後才回過神,忽而笑了出來。

那笑意嫣然裏,既有從容,也有不知從何而來的釋懷。

“談不上心甘情願,但也絕不是被逼如此。”面對十三的關切,她盡量坦言回應,“如意始終認為,若是不能嫁給心愛之人,那便尋個合适的夫家也好。而今世道,相較于大多數寒門出身的女子,我能覓得如今的歸宿已是無比幸運了……這還要多虧上天垂憐,讓我有這麽一位出色的兄長,能予我換來選擇的機會,如意已是萬般知足。”

“那你可有心愛之人?若有,我也可以替你尋法子。”不知為何,她說得越淡然,十三越品得出她心底尚有難言。

如意任碎發拂過桃腮,凝眸看向容顏從未在歲月的驅使下變過分毫的十三,目光幽深惚恍。她的視線,從十三眉宇滑落,再到她兩鬓下颌,像是透過她遙望着誰。

許久後,方才垂下眼簾,輕聲道:“沒有。”

那不過是匆匆一瞥,剎那間的悸動,一場無疾而終的绮夢……

凡間女子,大多身不由己,讓她不婚嫁,除非當尼做姑入坤道,否則難逃世人指摘,街坊鄰裏的口吐閑言都能将她淹沒。

在世為人,若求一安穩順遂,總是要迎合着大局,順應着方圓。

十三踟蹰着,卻沒再繼續動搖她。

于是七月初七這日,十裏紅妝,高朋滿堂,如意一身鳳冠霞帔,夭桃秾李,坐着八擡軟轎,踩着一路吉祥,被根紅綢牽入了花燭洞房,邁入了她此生的下一階。

十三與她送了些仙草靈芝,又附上一冊從六爻那求來的【山海瑰奇圖】,當作賀禮。

望着那燭影綽綽,狐貍不禁牽了牽唇角,金瞳掠過一抹釋懷。

好歹這一世,沒誰去同小丫頭搶婚了……

而後大約過了半年,如意有了身孕,于次年盛秋,誕下一對龍鳳胎。

這之後,狐貍同她便沒大見面了,只從寅初收到的家書中了解一二,曉得她過得不錯,是真正意義上的不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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