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話 寅初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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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的某日,七不悔悄然尋來,私下約見了洛情。
當她手中現出那株草時,洛情的眼神短暫地凝固了下,眸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唇角勾起,一聲冷笑。
“你說要幫我,卻也未免心急了些,”洛情從對方手裏接過長着朱果看似并不起眼的雜草,漫不經心道,“他不過一介凡人,本就活不了多久,何必用上這東西。”
在魔域随處可見的惡草,洛情自然認得。它外形同一種叫雲苓的山草很相似,同樣是上寬下窄的箭葉,蓮座化傘,長着绛紫的朱果,只不過惡草的葉片稍顯肥厚,且朱果自生出便是绛紫,而雲苓的果子初時為蓮子翠綠,而後漸漸暈紅,直到熟透了,才會染上绛紫。
雖稱惡草,卻沒什麽太大本事,不過是誤食後容易做噩夢,食多了容易傷神。
只是,凡人傷神,便是傷魂,魂傷了,命也不長了。
寅初怎麽看都不像是能長壽的樣子,洛情覺得七不悔的提議實屬多餘,即使他并不那麽想見玄墨同他日日相伴的畫面。
七不悔壓根就不在意寅初能活多久,早死一日晚死一日也礙不着她。可太常在乎,他似乎沒那般耐心等下去,畢竟寅初的身死,能幫他解開許多尚待确認的謎團。凡人性命不如草芥,但也不是他能親自動手的,畢竟天道的禁制框在那,他尊為上神,反噬之力不容小觑。
他不能動手,可他有傀儡啊,這事便理所應當地落在了七不悔頭上。
七不悔又不傻,如若可以,自然也不願沾惹業力反噬,于是便将心思打到了洛情身上。身為魔族,本就承擔着魂飛魄散難以輪回的因果,想必他早已習慣了與惡業為伍。
洛情的确不在乎,是殺一兩個生人,還是食一兩只死魂,于他激不起任何波瀾。只是七不悔此舉,倒叫他心生疑窦。
面對質疑,美狐當然為自己準備了合情理的說辭。
“非是我心急,是你看不清形勢罷了。”
洛情月眸微冷,側目一瞥,“她不會。”
七不悔嗤笑:“她不會什麽?是不會動情,還是不會對那凡人動情?”
“她寧願以狐身相處,也不願同他表明身份,連從前的親近都不複存在,又何來動情?”洛情的反駁看似自信十足。
“你這自欺欺人的本事倒是比小雜毛還高出不少,”七不悔陰陽怪氣地嘲諷道,“竟瞧不出她究竟是不願還是不敢。”
洛情面色不虞,周身的氣息又冷了三分,“有何分別,總歸她不想接受那人。”
“你說的沒錯,她不想接受,只不過是暫時而已……”七不悔勾起唇角,一雙秋水眸含着意味不明的蠱惑,“倘若時日久了,小雜毛便是再慢熱,也難保不生出別樣情誼。她一向困惑于那人的前世今生,倒不如趁她還未能縷清頭緒,送人往生,即便她還會去尋他下一世,可那畢竟已是新生,情緣之事尚不可測,但你則有更多機會去左右尚未形成的緣分,何樂而不為呢?”
“我以為,你只在意那谷主之位,卻不知你對此事也頗為關切,如此積極。”洛情的眼神充滿審視的意味。
“不過是看熱鬧的想為這出戲添些精彩罷了。”七不悔聳聳肩。
洛情指尖撚着惡草,若有所思。
……
……
寅初病了。
一開始,只因天氣轉涼,他受了點風寒。
早些年的折騰終是落下了病根,咳嗽、發熱時不時便找上門鬧他幾日,他被迫通曉醫理,已熟練到能給自己配藥的程度,小小風寒,于他并非難事。
然而這一回卻不同,湯藥一碗碗地灌下去,可病情絲毫不見起色,反而每況愈下,從渾身乏力,到間歇性高熱,伴随着食不知味,憂心如酲,恍若陷入了什麽倒懸之危,整個人變得空洞無神,不若游魂。
十三試了許多法子,無一奏效。
她會趁他入睡後給他注入靈力,也會悄悄用自己的靈狐血替其做藥引,她還試圖潛入他的夢境,想看一看他的靈識是否出了問題。
然而當她進入他的識海後,卻只見一片灰蒙蒙、陰沉沉的汪洋,無邊無際。
彼時的畫面,寅初獨乘一葉孤舟,靜默而坐。他的身形不似常态,倒像是被施了某種咒術,幻化不停——從幼童漸漸長大,直至垂暮變老,而後又從暮年倒溯回幼童,如此循環往複,從未停歇。
孤舟随浪潮起伏漂泊,寅初自始至終都目光空洞地望着遠處,可汪洋之上只有迷霧,別無他物。
十三不知這是否該稱作夢魇,也探不出他究竟遭受了什麽,可她感受得到,那是絕望的死寂。本就不大通曉醫理,眼下尋不出病因,她更不敢輕舉妄動,畢竟若是無法判斷夢魇,就無法輕言驅除,夢魇連接着識海,也連接着命主的魂魄,稍有不慎,即是傷神傷魂的下場。
十三束手無措,從夢裏出來便給他施了昏睡訣,而後捏着槐花翎,轉身去搬了救兵。
……
收到傳信的八重沒有耽擱,即刻便趕了過來。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七不悔。
“八哥!”十三殷切相迎,而後一頓,“七姐…也來了。”
七不悔挑眉,“怎麽?嫌我多餘?”
“……何出此言。”十三汗顏,卻實在沒心思同她鬥嘴。
八重下意識分開二狐,上前拉着十三便朝裏屋走去,“正事要緊,先帶我去瞧瞧他。”
別問他是如何知曉病人身處何處,畢竟這小破院除了角落裏敞着門的小廚房,便只有那一間正屋可去……
十三引着八重來到主卧——寅初病後她便自覺讓出了主卧。
見那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氣若游絲的青年,八重心中一緊,未多言辭,立刻寄出一道靈力探向寅初。
八重凝神感應,将床上之人從魂到魄仔細查探個遍,只覺其五髒六腑都彌漫着衰竭之息,甚至可稱作死氣。
然這氣息又不像單純因病而生,而他識海中的混沌,甚至都不能稱之為夢魇,更像是這具肉身的主人于靈魂深處産生了求死之念。
“求死?”十三大為震驚,“可這之前,并未發生什麽不得了的事,能讓他這般…了無生趣……”
甚至在他初染風寒的那幾日,曾收到如意寄來的傳神畫像,畫的是龍鳳雙崽。
那畫師技藝高超,将崽崽們的神情刻畫得惟妙惟肖,憨态可掬的模樣招人稀罕得很。寅初愛不釋手,眉眼見笑,瞧着病都好了大半,卻不知怎的,又漸加重。
十三舔了舔發乾的唇,“那八哥,你可醫得好他?”
八重的神色略顯猶疑,“需得找出致病的源頭才行。”
十三難掩焦躁,“可他這般,既非尋常病痛,又不似邪祟入體,日常起居皆是如常,要如何才能找到病因?”
八重凝眸思忖,片刻後,開口詢道:“他的餐食,可有變更?”說着便出了卧房,朝小廚房走去。
十三跟上,“并無不同,還是以食素為主……他病了以後胃口極差,幾乎不怎麽吃東西,每日若能飲上半碗清粥都算多了。”
她實在不願提及,那一把骨頭,看得她心焦氣灼,卻無能為力。如今才曉得,人崽這般難養活,脆弱得不及蝼蟻春蟬。
八重環顧着小廚房,除了些青菜米面,肉眼可見沒什麽葷腥。他聞了聞油鹽調味醬料,連食用的水都未曾遺漏。
一番下來,竟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就在他轉身之際,餘光掃過櫥櫃角落的一個白瓷茶罐。他伸手将罐子拿下來,随意掀起頂蓋,卻發現裏面裝的并非尋常茶葉,而是類似某種曬乾的野草。
“八哥?”十三見八重擺弄着茶罐,不由上前詢問。
八重從罐子裏取出一些還算成形的草屑,先是放在鼻下嗅了嗅,而後又對着日光仔細辨認了番,緊接着,他手指微張,調轉靈力,只見他手心內的草屑漸漸融合,轉眼便重現出本源面貌。
然而在看到這株青葉朱果的瞬間,八重的面色倏然凝重。
“這是哪來的?”他驀地轉頭問道。
“怎麽了?不就是雲苓草嗎?真隐山到處都是。”十三一怔,兄長的神色令她心底莫名不安,“可是有異?”
寅初患有咳疾,只要遇見寒風涼日便發作,所以他常常拿雲苓并着五味子煮水喝。八重手裏的這株,便是他從真隐山摘的。
“這并非雲苓,”八重語氣極為謹慎,“雖與雲苓相似,但我确定,這是惡草。”
惡草,顧名思義,不是什麽好鳥。
十三也确定,她聽得懂這句話的本意。
八重說,此草服用後會致血脈淤塞,陽氣難住,邪陰滋生,而服食者的心神難安,時日久了,那些不好的念頭、郁結的心緒、不得纾解的痛苦皆如潮湧至,愈演愈烈,勢不可遏,以至身不由己地沉溺,神思如同迷失在絕望的深淵,生出死念。
靈魂尋死,體魄自然會随之自毀,相刑相克,直至消亡。
所謂神魂受傷,五髒俱損,即是這個道理。
“……現下方可确定,寅初正是因為誤食了惡草,才致今時之恙。”
十三不記得寅初服用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月,也許是三五個月,他只要咳疾犯了,便會煮來飲用,這麽久,積少成多,他早該有了反應才對,可她卻未曾注意到。
她以為他只是身體虛弱,病了而已,自然心緒不佳,難言高興與否。卻不知他一日日的消沉,是內裏備受煎熬、無所依靠亦無處求助的絕望。
八重說他生了死念。
十三曉得,他從不是心胸狹窄、郁結成疾的人,大多時候他都能灑脫放任,從容應對,可他的确是孤寂的。即便她終日與他相伴,然于這人間走一遭,他依舊是孑然孤身。
他是否真的了無挂礙,了無執念?
顯然不是,否則他的識海,便不會是晚天秋水,蒼霧濃煙,一片汪洋,一葉孤舟了。
十三的靈臺仿佛也被那團煙霧侵襲,甚至沒由來的惶惑,她分不清那是自責,還是某種不安。
八重尚未察覺到幺妹的異樣,專注地盯着手裏的惡草,發出陣陣困惑,“奇怪,不應該啊,照理說,這惡草通常生長在仙界和魔域,就連靈界也是罕有,人界居然也會生嗎?可這草的樣子——”
像是鳴雷擊落,十三只覺耳邊嗡嗡回蕩着‘魔域’二字,她遽然冷了顏色,未及八重話落,轉身似箭般沖了出去。
……
站在角落的七不悔,自始至終未置一詞,視線掠過十三一晃而逝的身影,眼神裏藏着幾分戲谑玩味。
八重捕捉到她的神情,腦海不由閃現出些許怪異的念頭,只是眼下,他須得先替寅初醫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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