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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話 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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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話 找死

十三幾個閃身進了真隐山,在古松下尋到洛情,一言不發,上去就是一掌,重重擊在對方的胸口上。

洛情嘔出一口鮮血,手臂半撐,還未及起身,便再次被十三單手掐着頸項,一拖而起,抵在了樹乾上。

“是你,你換了他的雲苓。”雖是質問,更像是指認。

狐眸金瞳凝着寒霜,卻掩不住熾烈的怒火,聲音淩厲回蕩,震得草木簌簌而顫。

扼在他頸間的手,冷硬如玄鐵,那力道,他絲毫不懷疑自己的頸骨會被在眨眼間碎成齑粉。

洛情垂着手臂,除了不自覺地身子微顫,他沒做任何抵抗,任由她發洩。

他望着她,目光怔忡,那片銀灰浸染了水紅色,凄楚而可憐。

“不…不是、我……”

比起震驚,他更顯失落,原來她真的會因為那人,而半點不顧與自己之間的情義。

“你一向不喜他,且那惡草只生在仙、魔兩域,人界罕有,你說不是你做的,卻還有誰會費盡心思同他一介窮書生過不去?” 十三的聲音低沉而淩厲,字字如鑿錐入他耳畔心田,“那日他在院中曬藥,狐分明看見你手執雲苓,想來那時便被你替換成了毒物,早知如此,狐當初就該殺了你!”

“師、姐、想殺……殺、便是……”洛情扯了扯嘴角,笑得凄楚,“卻不知、在師姐心、心裏…阿情這般、卑鄙不堪……”

十三切齒怒目,指尖嵌入洛情蒼白細嫩的肌膚,隐隐劃出幾道血痕,她猛一甩手,将他丢在地上。

洛情劇烈地咳喘着,面目漲得青紅一片,嘴角滲出的血将他的兩片薄唇染得猩紅,莫名冶豔。

“狐會殺你,”十三居高臨下,冷眼蔑視,“他若有事,狐定叫你陪葬。”

洛情緩緩擡頭,依舊朝她淺笑嫣嫣,只是那眼底早已空幽一片。

十三心弦一緊,雙手的指骨捏得泛白。

正待此時,七不悔忽然尋來。

“你果然在這,”她像是松了口氣,“快回去吧,他要醒了。”

聞言,十三呆滞了瞬,心底那股無處發洩的怒氣倏忽散了大半,她即刻掠身離去,奔向那小院。

七不悔則駐足在原地,眼見十三的身影消失,她才側過頸首,不疾不徐掃了眼撐起半身靠在古松上的洛情。

此刻的他,全然不見方才的傷重,唯有一張慘白的臉,讓他看上去有些破碎。

“想來你是無礙。”七不悔噙着抹似笑非笑。

洛情沒有說話,淡淡回視,目珠微轉時,眸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

……

寅初睜開惺忪睡眼,瞳目上似罩着一團水霧,透過霧氣,他恍惚看見一道朦胧身影坐在床邊,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即、想念而不敢念的存在。

發乾的兩瓣唇微微翕動,他想擡手去探一探那未知虛實的身影,可用盡了力氣,卻只換來指骨微蜷。

身體又沉又軟,像被丢進寒潭浸透了的棉絮。這更讓他疑心,此時此刻仍在夢境。

“醒了?”十三為他輸了些靈氣,幫他揉着僵硬的四肢,“可有感覺好些?”

身子漸漸回暖,可他依舊愣着神未開口。

“怎麽不說話?”十三挑眉。

“我…可是在做夢……”聲音喑啞得不成調,若非喉嚨的顫動,寅初險些以為那并非出自他口。

狐眸微閃,掠過些許複雜,十三抿了抿唇,伸手對着他消瘦的臉頰捏了下去。

“如何?是夢嗎?”

力度不大,但剛好夠他體會到實在的痛楚,還有指尖那陣若有似無的清冽。

他小心翼翼地嘆息着,瞳目上的水霧又濃了幾分,“你回來了……”

“嗯,”十三替他掖了掖被子,口不對心道,“怎得我每次回來,你都要鬧一場病?”

寅初努力牽起嘴角,“是啊,好不争氣……”

十三緊繃着臉,也說不上是為何,看着他眉眼含着的淺笑心裏卻莫名竄起股惱意。

屋門被叩響。

十三咬了咬牙,側首回應。

“進。”

門被推開,八重端着湯藥進來,笑吟吟朝寅初開口:“先生既醒了,便服藥吧。”

寅初神色變了又變,起初他以為來人是洛情,卻不想是一張生面孔,且同樣是過于标致的長相,他看向十三,困惑地眨眨眼,随後在她幫扶下掙紮坐起身。

她扶着他靠在床頭,言辭閃爍:“哦,他是我兄長,喚作八重,你病得有些重,我便請他來替你瞧瞧。”

狐貍舔了舔嘴唇,解釋得好不敷衍。

寅初微怔:已經到了她都沒辦法解決的情況,還特意請來援助,看來自己是真的病得很重了……

他這般想着,朝八重施禮道謝:“不才劉寅初,多謝神醫救命之恩。”

“先生言重了,”八重虛虛一扶,笑得有些牽強,語氣也略顯慚愧,“神醫之名不敢當,只是幾副調理身子的藥,先生還需得多多休息,好生保養才是。”

寅初心思靈敏,聽得出他的言外之意,淡淡一笑,轉而寬慰起八重:“神醫不必煩擾,我自幼便多病,傷官身弱皆是八字天命而已,不打緊的。”

八重再次凝眸打量着對方,欲言又止。

十三眉目一緊,忙從他手裏接過藥,親自喂到寅初嘴邊,轉移了話題。

“先喝藥吧。往後你需要什麽,同我說便是,莫要再去山裏亂采了,”想起被換藥的事,她心有餘悸,臉色驟然冷了幾分,“省得你好壞不分,吃錯了藥。”

寅初咽下口中的藥,神情有些迷惑,“你是說……”

“那雲苓…”十三頓了下,齧齒沉聲,“那就不是雲苓,你服下的全是要你命的惡草。”

寅初一臉驚詫地張着嘴,呆愣半晌,看得十三真想将碗裏的藥一股腦倒進去,可轉頭一想,他又何錯之有,明明是自己識別不清,叫那惡意傷了他。

她心裏頭翻騰不休,卻見寅初忽而閉目感嘆。

“唉……這可真是……”他搖搖頭,溢出苦笑,“我竟又犯了蠢,實在辜負洛公子的提醒,他還專門教了我如何分辨的……”

十三聞言,心頭一震又一沉,“什麽?你說誰?你知那是惡草?”

八重也甚是意外。

“是,我見過惡草。洛公子他…是我的一個朋友,”寅初頗有深意地看了眼十三,繼續解釋道,“前些時日,約莫是剛剛入秋,我有些咳嗽,便去山裏采些雲苓,恰巧碰見洛公子,他指出我手中的雲苓是毒物,還與我仔細說了它們的不同之處……”

他說得委婉,實際上,彼時的洛情可沒這般好态度,而是冷言冷語地丢出一句——吃惡草,你莫不是活膩了?一個葉厚一個葉薄,一個根須多一個根須少,這都分不清?

“……只是山中的雲苓和惡草混在一片生長,區分起來着實耗神,想是我一時看花了眼,采錯了也未可知。”

“混居生長……倒是我孤陋寡聞了,只嘆天道造物難捉難摸。”聽了他的解釋,八重若有所思,“若果真如此,那目視分辨不過是表面功夫。我仔細查探過先生曬好的那些雲苓草,已同惡草混生異化了,本質上,都成了毒物,單從根須枝葉來區分,怕是無效了。”

此時此刻,十三的臉色已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原是自己誤會了洛情……

可他為何不解釋呢?鼻子下面那張嘴除了喘氣就是撒嬌,關鍵時候屁用不頂,活該挨揍!

十三心裏一時懊悔,一時又氣悶,全然不知對面的寅初已看了她多時,将她的不安盡收眼底。

“如是……”

聽到召喚,十三忙收斂思緒,“怎麽了?”

“雖然這話聽上去有些荒唐,但我想……”寅初有些猶豫地開口,“可否請你想想辦法将山中惡草除盡?除了我,還會有許多采藥人未曾見過什麽惡草,一入秋冬,雲苓是百姓常需常備的草藥,若是此時不除,我擔心會有更多人誤食。”

十三并不意外他會有此提議,“嗯,知道了,你且無須擔憂,快些喝藥吧。”

寅初點了點頭,按下了深究的心思。

八重有些感嘆,心想不愧是小聖子的轉世,招人喜歡的本質到哪都沒變。

雖不知前因,但他還是察覺出這兩個之間彌漫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體貼地沒有多言,待十三喂完藥,便接過空碗默默退出了房間,将這一室靜谧還給二者。

……

說靜谧,當真靜谧。

十三和寅初相對而坐,一個用指甲扣着錦被上的絲線,一個幾經張口卻又罷休。

一陣寒風攜着冷霧适時地拍開了那扇春夏時節用來通風的小窗,激得寅初咳了起來。

“咳咳咳——”

十三撚指甩出兩道靈力,将可憐的通風窗封了個嚴實,随即往寅初嘴裏塞了塊枇杷蜜糖,輕輕撫拍着他的脊背,替他順氣。

寅初咳得氣血上湧,雙頰暈紅一片,額頭和鼻尖也滲出些許潮意,嘴裏的蜜糖似乎浸透了心口,甜得他忍不住翹起嘴角。

“笑?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還笑得出來?”十三瞪着金瞳。

若非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他硌手的骨頭架子,她真想給他一巴掌。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寅初微微有些氣喘,而笑意仍挂在臉上。

他擡起眼,墨瞳停駐在十三湊近的容顏,竟有些悵然。多年過去,她恍如初見那般,樣貌如故,而自己,早已過了而立,将要跨入不惑之年,耳鬓間時不時會露出幾縷銀雪,他忽然又有些慶幸,有生之年,還能與她這般相見。

也不知怎的,他思緒一亂,昏話便脫口而出,“如此也好……病着,你便會回來,至少我還能再見你一面……”

十三一滞,看向他的目光既驚又怒,還有一閃而過的無措。她明知他所言之意,卻還是忍不住生氣。

半晌,她憋出句狠話:“你若再敢說這混賬話,我便戳瞎你,讓你連根毛都瞧不見!”

寅初彎了眉眼。

十三不明白,挨了罵他怎麽笑得更開心了。

卻聽他緩緩道:“睡着時,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聞言,她手裏盛藥的羹匙一頓,不由想起他識海內的汪洋孤舟,她垂着長睫,裝作雲淡風輕,道:“嗯,你睡了幾日,有夢也是尋常……夢而已,莫要放在心上。”

“幾日…”寅初眉尾微翹,幾分玩味,“我還未說是什麽夢,你這般講,倒像是早知它不是好夢。”

十三:……

她該曉得自己沒什麽扯謊的天賦,果然當只啞狐才是王道。

寅初似乎沒有要探究的意思,而是繼續講述他的夢境。

“那的确算不得好夢,但…否極泰來……”他回憶着,“起初我乘着孤舟飄蕩在無邊無際的湖海之上,四周被濃霧籠罩,望不見彼岸,也望不見山麓,我甚至不曉得濃霧後面究竟還有沒有群山萬嶺……後來,我面前突然出現一抹光亮,似是包裹着月華的焰火,它忽遠忽近地飄曳着,好像與我引路一般,牽着孤舟前行……如煙的濃霧漸漸散開,不知何時破出一道航路,連遠處的層疊也隐約袒露而出。此時那抹焰火猝然綻放,我被那瞬間的極光刺痛了眼,不得不遮目避視……待我再睜開時,已身處陌生的山巒之巅,”他頓了頓,将視線投在十三的臉上,露出脈脈柔情,“幾步之外,你朝我招手,讓我快些坐下……你說,破曉初朝即至,我們沒有錯過好時辰……那是有生以來,我見過的最美盛景,雲霞日曜,蟾光辰海,倉颉再世亦難書盡其色……我想,那或是你口中的俊疾山吧……”

十三聽他娓娓道述,竟不知他醒來前,是這般夢魇……

用幻象破除幻象,以夢魇化解夢魇,這是八重為其清毒後所用的喚醒法子。

既是了無生趣,那便只有喚起他心中執念,再造向生之意。

而他最期盼的,竟是她與他說過的,要一同去俊疾山看日落雲海。

十三覺得喉嚨似堵了什麽異物,湧出一股酸澀。

“待你病好了,我們便去。”

“好……”寅初的聲音又輕又淺,極力抑制着放縱的欣喜,“所以…你不會再走了,是嗎?”

他猶豫着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上。

十三微微一顫,有些僵硬,可見他并無其他動作,才稍稍安下心來,“唔…這個嘛,看情況咯。”

“我…”寅初垂着眼簾,喉嚨緩緩滑動,“之前的事,是我不對,往後不會了……”

所以……

歉意之後,是未能說出口的挽留。

十三似乎聽懂了,然心底的煩躁絲毫未減,含糊不明。

“知道了,你先好好休息,少去費心這些有的沒的。”

寅初:……

……

夜已深,十三揣起那份不甚了了,哄勸着寅初睡下,方才轉身去尋了被她沖動誤傷的那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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