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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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北地,同一片蟾光;不同的旌旗,不同的悲喜。
西涼軍的營地上空,皓月高懸,星鬥漫天。篝火熊熊燃燒,将營地照得如同白晝,舞姬們身着彩衣,舞姿妖嬈,腰間系着鈴铛,随着胡琴和鼓點的節奏,轉身回眸間充滿了引誘調情的意味。
在篝火的映照下,一張張面孔興奮得有些扭曲,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目光随着舞姬的旋轉跳躍而飄蕩游離。
呼熾坐在營地的中央,黝黑的臉上洋溢着狂狼恣情,時不時跟着鼓點擺動着粗壯的身體,說不清是醉酒還是醉人。獸皮戰袍上沾滿了酒漬和肉汁,那把刺穿定重山胸膛的長刀随意地擱在一旁。舉杯暢飲,大聲談笑,笑聲在營地中回蕩,顯得格外響亮。
這是迄今為止,他人生最得意之時。
呼熾率領的西涼軍取得大捷,不僅斬殺了大涼的戰神守将定重山,更借勢鏟除了那神機妙算的蕭雲州,殲滅重山軍近三萬……從未有人做得到,主将莫多歡也不行,而他呼熾,便是創造神跡的王者。
即使手段并不光明,但兵不厭詐,他們大涼內讧,既然細作自己送上門,他豈有浪費之理?況且,他早就受夠了被定、蕭二人壓制的屈辱,倘若能一石二鳥,他不介意與那大涼三皇子合作。
呼熾随手抓起身側的酒壇,仰首猛灌,酒水湧出壇口,順着他的胡須流淌至前胸,污濁更染,一如此時他混漿漿的眼神,野性且貪婪,放縱且靡靡。
“都給本将舞起來!誰舞得好,便賞她寶珠一斛!”
随着這聲叫嚷,舞姬們扭動得更加賣力。
呼熾長臂一伸,攬過離自己最近的美娘,粗魯地扯開她的衣裙,毫不避諱地調情嬉戲,這顯然是有違軍規的放浪舉動,然而周圍的人早已在酒肉的麻痹中失去了節制,一時間鼓噪四起,哄鬧喝彩。
呼熾的輔佐官哈吉一向會看顏色行事,更懂得如何讨統領歡心。他頭腦機靈,心思活絡,算是呼熾挂在身外獨立行走的腦子。
說句不中聽的話,這些年若是沒有哈吉的參謀和莫多歡的指揮,呼熾的墳頭草都不止三尺了。
此時哈吉見呼熾沉浸在迷亂中,黃黑凹陷的長臉上閃過一絲不妥,他轉了轉精芒暗藏的目珠,起身湊到呼熾跟前,用他尚能聽清的音量低聲道:“将軍,如今定重山已死,蕭雲州日前也被斬首,重山軍正是群龍無首之際,以小人淺見,将軍何不趁機攻城,拿下雁雲,趁着補給充足,即可長驅直入奪取大涼腹地,到那個時候,将軍您在可汗心中的地位……”他刻意頓了頓,拿捏着表情,暗示道,“想必是他人難以比肩了。”
這話谄媚中帶着不可忽視的誘惑,成功地吸引了呼熾的注意,他停下不像樣的動作,終于将油膩粗糙的臉從舞姬的胸口移開。他轉過頭看向蹲在腳邊一臉阿谀的哈吉,迷離的眼神逐漸恢複了些許銳色,但非清明。
他那點城府壘在一起尚不如草紙厚,哈吉的話可謂是句句踩在他心巴上,被一語喚醒了野心。
呼熾面露亢奮,轉而想起什麽,一把推開身上的舞姬,面向哈吉,神色似有為難,“本将也認為應當乘勝追擊,攻下城池,可昨日莫多來信,偏要我等他會合,還說不可輕易發兵攻城……哎,他畢竟是主帥,本将也不好違背其意……如此難辦,啧!”
他煩躁地摩拳擦掌,那迫切眼看便要脫口成髒了。
哈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将軍,小人與将軍出生入死多年,一顆真心只向着您,今日便是犯着大不敬也要冒死進言了,那莫多歡就是嫉妒您!”他又湊近些,将音量壓得極低,迎合道,“您能一舉拿下定、蕭二人,替我西涼掃除最大的心患,入主中原指日可待,如今,他眼見您大功将成,又怎會允許攻城頭功落在您頭上?!傳令阻止您趁熱打鐵,他則快馬加鞭調轉大軍與您彙合,這是什麽?這就是來跟您搶功勞的啊!您想,如今雁雲城就剩下定重山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兒子——據說還殘了。靠着些情分,那些重山軍能使多大勁兒?至于大涼的三皇子,都能求着您跟他合作,這種人帶來的十萬兵可有何用?更何況他這兵都是帶來給定重山裝個樣子罷了,想是湊了些老弱殘将,實在不足為懼。如此城防布控,莫多歡來了不就是摘了現成的果子嗎?屆時他拿着攻城頭功,可汗又怎會在意是誰斬殺的定重山?!”
好家夥,一番肺腑之言下來,又是句句戳在了呼熾的心坎上,将人說得激動不已,怒目齧齒,一掌拍碎了手邊的酒壇,原本就碩大無比的腦袋,眼下瞧着像是憋了血氣的野豬頭。
“豈有此理,他個刁滑奸詐的豺狗,原來存的是這般心思!哈吉,你是本将最信任的阿紮(兄弟),依你之見,本将可要盡快攻城?”
“将軍英明!”哈吉先是一聲吹捧,接着繼續慫恿,“将士們牛羊入口,把酒助興,一身的躁意興奮,可不正是揮刀殺敵圖個酣暢淋漓的好時候?将軍不如稍作休整便集結大軍,待到醜時,咱們便快馬加鞭殺入雁雲城,攻他一個措手不及!”
“哈哈,好計策!”呼熾撫掌大笑,權欲熏心展露無遺,“莫多歡那老東西,這次看他怎麽跟我争!”聲音沙啞而興奮。說罷,他的手重重拍在哈吉的肩上,力道之大幾乎讓其一個踉跄跪在地上。
呼熾的臉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紅,鼻孔外翻着,呼出濃重的酒肉腥氣,暴突的雙目充斥着自信得意,火光攢動間,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站在雁雲城頭、俯瞰降軍稽首跪拜的情形……
哈吉賠着笑,眼底劃過一抹意味不明。
……
……
夜如潑墨,星隐月藏,雁雲城卧于寂靜之中。
忽聞鐵蹄踏夜,戰馬嘶鳴,一聲聲撕裂了這處靜谧。
城樓之巅,守衛驚覺,紛紛探尋夜中如潮黑影,但見西涼鐵騎已渡護城河,直逼城樓,眼中閃過驚恐之色。不過行動卻不見遲緩,立即便有士兵急抓號角,竭力吹響,號聲刺破暗夜,剎那間,烽火沖天,照亮城牆,為城中守軍傳遞警報。
……
呼熾将五萬精兵留守駐地,另率十五萬鐵騎,趁夜幕疾馳而襲,本以為是神鬼未覺、迅如驟雨之事,然而在看到城樓上身着白衣銀甲、抹額戴孝的定孤塵時,他不由眉頭一跳,心頭一陣惴惴莫名。
不過常言道,酒壯慫人膽,更何況是他這種莽人。
呼熾立馬于陣前,身影在火光中巍峨似盾。
“雁雲城之士,聽我呼熾一言!大涼戰神已逝,軍無首領,今夜,西涼鐵騎将踏破汝城。降者生,抗者死!開城門,繳械投降,尚可留爾等性命…若不然,城破之時,便是爾等魂歸之日!”
西涼大軍跟着呼熾的厥詞,紛紛吶喊響應,一時間,刀鋒映火,寒光四射,鼓角齊鳴。
然而聽着聽着卻顯出些許異樣。
比如,今夜空氣清朗,無風無塵,城外那一道浸染如墨、蜿蜒于城池之側的防風林帶,本寂靜如斯,可不知何時起,那胡楊沙棗的枝乾竟愈發扭曲,在月色下露出婆娑葉影,彼此重疊,彼此糾纏,像是魑魅魍魉在低語籌謀,交流着不為人知的秘事。
呼熾高舉彎刀,等待着城樓上的回應,而回應他的,卻是定孤塵緩緩擡起雙臂,朝空中放出一枚信號彈。
刺目炫白的煙火升入暗夜蒼穹,猶如飛螢入林,轉瞬即逝,然即便如此,也足夠發號施令。
寬闊茂密的防風林中,年輕的少将屠二狗,和來自金州的援軍副将陳顯,各率一萬重山軍分為左右兩翼,早早便埋伏于此,只等少将軍這記訊號一發,立馬掀開身上的草皮掩護,自林間暗渠騰躍而起,好似猛虎下山,蜂擁出擊,從兩側突襲向西涼軍隊。
頃刻間,人喧馬嘶,金鼓齊鳴,重山軍攻勢迅猛,将呼熾一行打了個措手不及。尤其是屠二狗,一雙鐵錘舞得虎虎生風,他率領的左翼軍團沖向哪裏,哪裏的西涼大軍便潰不成形,只能四散躲避。
定孤塵坐在沈闊為他新做的輪椅上,望向城外牆下俨然慌了陣腳的西涼軍,等待着恰當的時機。那雙幽深的墨瞳布滿了謀算,而臉上的神色始終平靜淡然,全然不似個少年人。
猶記蕭雲州臨行前同他叮囑過,雁雲必有守城一戰,只是這攻城的,可以是莫多歡,亦可以是無腦的呼熾。
——若是知曉你父親與我皆喪命,莫多歡一定會攻城,只不過他雖與我等為敵,卻是為人正直,光明磊落之輩,或許礙于身份立場,他不會追究呼熾是如何取得祁連谷之役的勝利,但以他謹慎的性格,必會下令阻止呼熾乘勝追擊,且會調轉方向,回來光明正大地集結攻城……彼時即便三皇子帶着他那十萬精兵竭力守城,正面對上莫多歡,怕也難有勝算……
定孤塵一聽便恍然,所以叔父才會在預感祁連谷一役恐難收場時便讓他去請調援軍,因他算到了莫多歡在得知雁雲城主将戰死的消息後必然不會繞道沙州,于私于公,他都會親自前來,拿下雁雲。
既知如此,定孤塵便不能讓他來攻城,要來,也得是那通敵的另一位主角來才行……
西涼三十萬大軍,莫多歡留給呼熾二十萬,并非只因呼熾來取雁雲城并無多大勝算,他更多的,是想要減輕長途繞路的大軍補給壓力。以莫多歡的實力,他自認十萬精兵足以攻略沙、金等州,所以他先行的糧草必然沒有那般充足,大多應是留在呼熾這裏,且想必他曾有囑托,不需要呼熾竭力攻城,只要在雁雲這起到混淆視聽的作用便可,最重要的是護好糧草,并及時與前方運送補給。
蕭雲州說,西涼敢在此時集結大軍來襲,無非是仗着這個季節的糧草豐沛,有充足的補給。
定孤塵想,那便破了他的依仗。
……
此時此刻,十幾萬西涼軍在突如其來的沖擊下陷入混亂,陣不成形,兵不成器,本就酣暢醉飲而來,先前的戰意在失控的局勢中變成了無力的掙紮。
忽然,一個滿身狼狽的西涼兵從遠處疾馳而來,不顧一切地穿入混戰的大軍隊伍,尋到主将勉勵指揮的身影,躍馬急報。
“報——不好了将軍,大涼軍突襲營地,糧草被毀、只搶救出不足、不足一成……”
“什麽?!”
呼熾原本胸有成竹,酒意正濃,聞此消息立如冷水澆頭,瞬間清醒。他的眼中閃過驚慌,随即被憤怒所取代。
“将士們,随我攻城——沖啊——”
如今,糧草盡毀,他別無選擇,唯有拿下雁雲城才能一血恥辱,亦能讨取軍資。
只不過,他似乎依然沒有意識到,城頭坐着的那一言不發的白臉少年并非一無是處的人偶擺設,他不知道的是,不止他看守的糧草被毀,就連正在掉頭折返的莫多歡,那已經先行入了沙州的糧草軍團,亦被定孤塵推敲出蹤跡,此刻,約莫也是兇多吉少。
而眼下,他等的便是這個契機。
少年将軍擡手一招,城樓之上,萬箭齊發,如雨點般傾瀉而下。倏然間,鎮北臺火光大亮,炫如白晝,映照出城樓上早已排開的射手。箭矢如流冰,破風穿行,攜着道道寒光直指西涼軍陣。
“護盾!擺陣!快、快——”
呼熾在混亂中努力指揮,但他的命令在混亂中顯得倉皇無力,似乎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聲音中的顫抖。
呼熾不解,他二十萬大軍怎會敵不過這區區三兩萬重山軍?!這怎麽可能?!
他大概又忘了,他那二十萬能征善戰的勇士早已喝得頭昏腦脹,手腳發軟,而重山軍雖少,卻因定重山和蕭雲州的死個個憋着口氣,恨不能鑽入西涼大營洩憤屠宰一番。
可老天既沒給他腦子,亦沒給他思考的時間。
他身側的哈吉忽然縱身躍起,拔刀揮向持盾護在他周身的守衛,那矮小短粗的身形不知何時變得颀長纖秀,如離弦之箭般迸射而出,看不清身影變換,只見刀光閃爍,在空中劃過幾道銀白弧線,那些持盾的士兵應聲而倒。
“你——”
呼熾驚心駭神,難以言語。
而當‘哈吉’回身相望時,他才看清那人的面容——膚若冰雪,瞳似銀月,妖冶非人。
那人淡淡一笑,将目光瞥向城樓之上。
呼熾心神俱震,僵硬地随着他的視線望去,在看到對面的定孤塵時,已是魂亡膽落,目眦欲裂。
雁雲城頂,定孤塵早已舉弓而待,就在呼熾将目光轉向自己的瞬間,手指驀地松開,拉至滿月的弓弦終于收到了釋放的指令。
三箭齊發,迎着拂曉,如同閃電般破空而出,直抵呼熾,依次穿透了他的印堂、喉嚨、心口。箭矢破身而出後,又帶走了幾名倒黴卻并不那麽無辜的西涼軍。
剎那間,皮肉綻裂,血漿四濺,西涼主将呼熾,殁于雁雲城下。
定孤塵緩緩收斂着眸底的銳意寒光,低頭輕輕撫摸着自己的長弓。
諸人皆道他溫和如玉,卻忘了玉已成劍,只因不顯鋒芒,便常常叫人忘記是殺伐利器,封喉冷刃……
說起來,今日攻城之戰,原本是另一番部署,那是針對三皇子而設,如何将他手中的十萬精兵充分利用的計劃。叔父曾說,以三皇子的心思,若沒了鎮北守将,他定不會讓雁雲城丢在自己的手中,否則他這一趟才是白來了,所以他才帶着十萬精兵,還有那通曉術法的幕僚常公。
然而在見到洛情後,定孤塵忽然改變了想法,他想,若是有機會,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應當會是件很痛快的事。
為此,他願意賭這一把。
好在他賭運不錯,如今,的确痛快。
尤其是呼熾中箭後,身前開出的朵朵冶豔紅蕊,甚是賞心悅目……
……
“爹,書上說有一種花,只開在陰陽交界處,花瓣紅豔似火、香氣醉人,名曰往生,傳說枉死幽魂只要手持着它,便可安然渡過奈何橋,不受鬼怪侵擾……只可惜記載寥寥,無處可尋,不過眼下,兒子與您親手栽上一朵,如何?”
定孤塵的唇邊含着一抹淺笑,那對墨瞳幽深而朦胧,卻驀然綻放出難以言喻的鮮妍。
無人知曉,無人留意,唯有城樓之外遙望的洛情,将少年的神情盡收眼底,目光閃過些許玩味。
洛情忽然有些興奮,不知玄墨若是看見這樣的【凡人】,還會否心儀……
……
三皇子帶人趕來時,正好趕在西涼軍群龍無首四處潰逃的當口,定孤塵将功勞推給了殉國的父親,只說從前父親就是用這些計策退敵守城的,又說他能射中呼熾,全因少将屠二狗英勇善戰,擾亂了敵軍陣腳,才叫他趁機乘勢,拿下呼熾的人首。
別管三皇子相信與否,至少城池守住了,他的十萬精兵未有折損還俘獲了近十五萬的西涼軍,雖沒斬敵實績,但也不算虧。
至此,雁雲城之事,算是落下了首幕。
而後數載,定孤塵逐漸接手重山軍,只是他始終未曾忘記心中所念——韬光養晦,隐忍待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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