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話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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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倚着憑幾,單手撐在耳際,蹙眉凝着對面從容吃茶的七不悔,心底不免生出些異樣。
“所以,七姐此行就是為了這天族的請帖?”
太初天歷六月十八,是天君帝高陽的生辰,屆時将于昆侖帝宮擺酒設宴。也不知怎的,竟心血來潮遣了使者,給琢玉谷也派送了柬帖。
近些年來,靈界雖開啓了通往其他各界的傳送古陣,但并未主動建交,依舊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關系。
一開始,九重天的确遣使者往琢玉谷遞過宴帖,但淮娘從不主張與天族打交道,婉拒數次後,那頭也就歇了心思,繼續做回了高傲的神明。
而今此舉,倒有些異乎尋常了。
“正是不尋常,所以才來同你商議,”七不悔放下瓷盞,徐徐開口,“聽聞天君帝高陽已有數萬年不曾進入昆侖虛,那裏基本上是西境王母在掌管…如今卻突然決定将生辰宴辦在那兒,又借青鳥侍者送來帖子,這般用意,約莫是想要探探琢玉谷的态度。”
嗯,這事的确是得仔細考量一番。
但……
十三表情有些古怪,太初天歷的六月十八,換成此界的時間,至少還有個七八十年,按理說,這事即便不好傳訊說明,但等她回去也是來得及的,何必專門跑這一趟?
念頭一轉,腦海裏忽然跳出五子圍的身影,恍然明了,這美狐八成是別有他意。
七不悔讀懂了她的神色變化,不覺抿了抿唇:“即便是還有些時間,但總要先拿定主意,應邀與否,也好知曉要不要準備壽禮……若是與天君送禮,總要費些心思。”
十三挑起眼簾,金瞳掠過一絲微芒。
“聽上去…七姐是贊同赴宴咯?”
七不悔表情一滞,但并沒有否認。
“沒錯…所以,你意下如何?”
十三嘴角浮起淡淡笑意,沒回答,而是反問道:“這件事,七姐可問過曜叔的意見?”
“……”七不悔的美眸沉了沉,似有不耐,“此事說到底,還需谷主表态。”
「谷主」兩字咬得很重,答案也是模棱兩可,十三卻知道,黑曜當是不贊同的。
并不意外,若是淮娘在,也不會選擇赴宴。黑曜了解淮娘,關于谷中事務,他做一切決定,都只會以淮娘的想法為前提。
十三也同樣。
但她不是黑曜,更不能像淮娘那般一言堂,畢竟她這谷主之位徒有其表,這種時候,不好獨斷專行。
“母親一向不喜同天族打交道…狐記得,以往那些宴請,她都是推拒了的…”
此言一出,果見美狐壓着唇瓣,遠山黛眉也蹙了起來。
十三将她的反應收入眼底,漫不經心地呷了口茶,繼而道:“當然,這次的情況有些不同,對方借由西境那位送來了帖子,直接拒絕,或有不妥…”
話到此處,十三有意留了間隙,而美狐的表情,也不負所望地緩和下來。
指腹擦過盞口,微斂的金瞳劃過思量,“不若這樣,備份賀禮送去昆侖虛,也托王母代為轉遞……如此,既省去了赴宴交集,也不會被戳脊梁說琢玉谷不知禮數…況且,西境那位知曉母親正在閉關,狐在祂眼裏又是個不成器的幼子,即便不出席,也屬正常,想來祂還會幫襯着說幾句場面話……七姐以為如何?”
自然不如何!
七不悔沒想到十三喘了口氣便繞出這麽個反轉,心中不快,面上卻不好太過異常。
“你倒是謹慎得很,也比從前思慮周全了,”陰陽怪氣,虛誇實諷,但依舊想要說服對方,“只是,關于赴宴,為着琢玉谷衆靈,或也該有旁的考量…母親不喜同天族相交,是因以她的身份與修為,不喜即可不屑相交…但我等不同,母親閉關渡劫,尚不知蘇醒之期,倘若…”她頓了下,婉轉暗示,“琢玉谷的态度,一向左右着靈界其他各域,而今特殊時期,與天族融洽相處,總比得罪了要好。”
“七姐的話,很有道理,只不過…”十三眯了眯眼,加深了唇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靈界的那些神獸古祖只是睡着了,不是死了,與天族的過往恩怨,和與不和權在祂們,這一點,西境王母都無法左右…如今琢玉谷雖有些名聲,卻也不好貿然托大,以後較起真來,恐會給母親惹麻煩。”
聞言,七不悔徹底冷了顏面,但十三既搬出這麽一座大山,她也不好反駁,只得忍下氣悶。
十三:呵,狐假虎威這一招,狐還能輸了不成?
心裏頭得意,面上卻不好太過嘚瑟,甚至親手為七不悔斟滿茶盞,安撫道:“谷中事務,還需得七姐多費些心,既然來了,若覺得此處還行,亦可多留幾日…剛巧五哥近來正得着空。”
對不住了,吾兄!
(尚不知自己被賣了的五子圍:……)
七不悔的臉色微變,眸子忽明忽暗,随即揚起一抹似笑非笑,“好啊,那我便多留幾日。”
十三眨眨眼,已經在思考要如何繞道白骨精了。
……
十三拒絕了赴宴,對此,七不悔也不算太過意外。
她的确想應下天族的宴請,那是見到對方最為恰當的場合,也是她覓尋許久的機會,為了她那既抗拒又無可掙脫的宿命。
顯然,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介于淮娘對天族的态度,她便料到谷內這幾位不會輕易松口,而西境那位,定然也是曉得這點,所以才罔所顧忌地借出自己的名號,派青鳥侍者送來宴帖。
雖可惜,卻也不算毫無所獲。
順應十三的提議,她住進了鎮北府,實際上,即便沒有那番客套相邀,她也并不打算就此離開。
不是因為五子圍在,或者說,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原因。
她體內有太常種下的牽機引,每隔一段時間,她都需要向對方求取丹藥續命。
來雁雲城前,七不悔先與太常碰了面。
對方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就是詢問交代的任務完成如何。
“咒印已經落入她原身了,目前看,她并未發現異樣…”
“恩,你做得不錯。”
迄今為止,七不悔的乖順,太常還算滿意,所以她又一次拿到了解藥。
這藥并非真正的解藥,只能暫緩毒發,無法解毒,可随着一次次的服食,它能管用的時間卻越發短暫,照此下去,終有一日,會失了藥效。
她清楚,太常根本沒打算給她解毒,他想拿到靈魄珠,也想滅她的口。
她不能死,在那之前,她得好好活着。
看着手中這枚烏紫的丹藥,猶疑晦暗劃過眸底,但她依舊牽動着唇瓣的開合,将其銜入口中,吞了下去。
太常提着精薄的嘴唇,鼠目閃過輕蔑。
“你既來了,也是時候動用一番姐妹情深了。有洛情在,本神不便現身近處,你找借口留在鎮北府,好替本神做些事。”
七不悔微微擡眼,目光掃過對方的表情,心下了然。
未如何遲疑,颔首應道:“但憑上神吩咐。”
低垂的美眸覆上些許暗影,心中卻是另一番籌算。
原是鹿死誰手,未定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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