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4·尾音 無染的執念

無染原是幽都離津河畔的一塊玄晶石，被路過的迦耶佛偶然拾到，帶回了梵境，而後打磨煉化，制成了一方「存真除妄」的盈虛妙元境。

它跟在迦耶佛身邊，日日聽經講法，受梵音洗禮，不知過了多久，機緣忽至，竟凝魄化形。

青年神清骨秀，霞姿月韻，故迦耶替其取名無染，封了個靈鏡尊者的號，順勢收入座下為徒。

先為靈石，後為靈鏡，能憑借聲聞得道，已然是天賦靈根。

師父說，這是必然。身為寶鑒，聽什麽經，得什麽法，沒有誰比他更能映照本心，信受奉行了。

只是他終究未經歷練，悟不得輪回因果，參不透五陰熾盛，便也難升遷入境。

天生神與後身修，并無貴賤之分，不過是參悟先後的問題，即便是神佛，亦要遵循天命歷劫。

故而師父又說，須知天地有好生之德，萬物有存育之由。

他即已化形，就有他既定的命運，究竟如何抉擇，都需遵循天道規則，渡人渡己。

于是，無染領了師命下凡歷練。

但嘴上說着遵循天命規則，實則迦耶也舍不得。

笑話，他就這麽一個寶貝徒兒，萬一遭了詭道回不來了可咋整？再者說，他原就沒期待無染能有什麽大成就，平平淡淡混日子便足矣，讓他下凡，無非是不想惹閑話。

自古以來，鬼神最是八卦，梵境也不少碎嘴子。

別家的徒子徒孫成日裏排着隊要入凡「普度衆生」，唯有他護着無染不放行，連佛祖見了他都不免調侃幾句。

迦耶無奈，只好裝裝樣子。

于是他封住了無染的修為，化其為肉體凡胎，權當充個數，欲言又止地将徒兒送下界。

卻說無染按照迦耶的要求入凡間觀百态，習人性，修本心，在人間游歷數年後，方尋得一處山谷閉關參悟，不成想，竟陰差陽錯地卷入一場神獸的渡劫中。

至此，也惹出後頭這一趟還珠之旅……

須知種因譜果，皆為變數，亦為定數。

迦耶瞧得真切，自己這徒兒顯然是凡間一遭便落了心執，鑽了因緣的天命鎖，不由喟嘆惋惜。

早知如此，他便不該為着那點兒嚼舌根就讓自己的寶貝疙瘩下凡一遭，又何至于落得今日苦果？！

無染卻不知師父心中所想，而今，他連自己的本心都參不透。

一重又一重的經歷化作鏡痕疊落，那無疑是熟悉的。

可帶給他的波瀾卻又是近乎陌生的失控。因為失控，故而心生憂懼，因為憂懼，又難免想要逃避。

佛法講三無——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

但并非真的「無」，而是念而無念，知而不随，相而無相，體悟非相，見相而見性。

衆生之本性即為無住。

可這夢幻泡影在他的鏡中晃了一遍即住下了，去不掉相，亦抹不淨痕。像滅，相未必，本心為空，他原是懂的，可如今又不懂了，走一遭，便迷了心眼，「即非是名」忘了個透，再難見如來。

迦耶面對陷入了執空之境的徒兒，只得耐心開解。

“你這幾世輪回，為的便是與她還珠，而還珠即是身死。故而，你遇不見她，才是安穩；若相遇，便注定是劫數纏身。對肉身凡胎的你而言，這無異于一次次被迫「求死」…你的阿賴耶識雖清楚地知曉一切，但沾染了塵欲的末那識卻會因執念而痛苦。”

無染聽罷，卻只想回歸空性，抹去鏡上痕，壓抑着已映入鏡中的緣法，不承認因法而生的境界，強迫自己離欲，然不知如此即是落入了寂空，成了另一種執念。

“我執……既身心俱空，何來發心？一切不過夢幻泡影，徒兒還是掉入妄念執着的漩渦了……如「八識規矩頌」所言：七識染污名末那，恒審思量我相随，唯有洞悉此機，方能狂心頓歇，歇即菩提……師父且安，徒兒既知曉了這妄念幻相，便能入定破之。”

迦耶搖首嘆息：“雖然淨土是空性，但佛陀菩薩仍然要在這空處裏面創造淨土，來教衆生學習空性，再回歸自性，因在此山中，無知空不空……你于世間行走，也常青燈古佛苦做修行，當知「欲得淨六趣，先需染煩惱」，亦有「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須知我執之繩雖縛衆生，抽絲解縛者，亦唯此繩而已，若無「我」字絆腳跟，誰向荊棘叢裏證涅槃？正因末那我執，驅馳衆生輪回，歷境逢緣，累生累世即是修行，而後覺，覺後悟，方知真空，漸臻妙境。”

其實，他私心裏，是不希望徒兒與那玄狐産生瓜葛的，但他也明白，這前緣是早就寫下了。

迦耶成佛的時候，是在六域分定之後，他并不認識那玄狐，後來為着無染還珠，他四處打探，方知曉當年的一些事。

因果不昧，而非因果不沾。畢竟衆生皆跳不出因果。

總的來說，他尊重徒兒的選擇，但更希望他能破除心執。

“你從前，無知無覺，懵懂混沌，雖無妄念，亦非真空，未歷我執千劫，怎識空花幻影？而今也算是苦海走一遭，雖溺六塵，為愛欲所磨，然恰為般若光發端，亦滌業障，亦煉真金…實為幸事，且莫要反入空執才是……”

無染擡首，墨瞳布滿了茫然求索，而師父的箴言诤誨，他一時半刻又難以解悟。

……

梓良尋來時，無染依舊是強作寂然，實則神思恍惚的模樣。

“咳……本君是來與你送藥的，喏……”

遞過「忘川」，少司命仍免不了心頭發虛，憶起先前那冷臉上司的提醒，她又有些挫敗的煩躁。

哎，終究是她把事情搞砸了，害得好友陷入情執……

無染習慣了她的別扭，畢竟前兩次回來，她都是一副要負荊請罪的樣子。

他知她心中所慮，但此事只能算是因果一環，何來對錯之有？

無染接過瓷瓶，拔出塞子，一股形容不出來的果木香氣倏然彌漫開來，他卻沒心思探究，只胡亂倒了一把，也沒瞧多少粒，當即送入口中，囫囵着吞下去。

“诶诶诶——我的祖宗诶，你瘋了不成？！”

少司命根本來不及阻攔。

她早便将這「忘川」的效用和服食藥量同無染講得清楚明白，不過是省去了親自倒丹喂藥的次第，竟叫他鑽了空隙。

“本君先前同你說什麽來着，這丹吃多了要傷元神的！！！你現下本就讓那靈魄珠折磨得脆皮一塊，再吞這麽多「忘川」可是不打算活了？”梓良撓着頭，慌張失措又很無奈，“你你你、你快吐出來，趕緊扣一扣……”

無染搖搖頭，神色淡定地安慰好友：“無礙，我原也準備閉關的，幾粒丹而已，傷不到什麽，管用便罷。”

“管用？！”梓良跳腳，手指着靈鏡尊者氣得發抖，“本君都不曉得吃這般多會發生什麽，你若成了癡傻，迦耶佛還不得掀了我司命閣？！到那時候，說不好都能挑起神佛大戰了！”

梵境和九重天的和諧就好比那絹紙糊出來的，一點兒不經事兒。她這一貫愛多思的性子就此歇不住了，已經開始腦補起硝煙彌漫的天界被魔域有機可乘，而後六域混戰又一次掀天揭地了……

無染含着淺笑，止住了她無休無止的妄想幻念，“我還沒那般不禁用，你且安心，沒的神佛大戰容你湊熱鬧。”

少司命：……

她上下打量着，見他神色如常，一時間也拿不準那藥效深淺。

可不放心又能如何，吃都吃了，她也只能祈禱他閉關時莫要出什麽岔子才好。

就這樣，無染帶着一身惆悵茫然入了定靜，于識海輾轉，妄圖擦除鏡上之痕。

然而修正即不無，染污即不得，他總歸要真悟得，才能有所得。

只不過他現下，難以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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