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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廟堂 有些人就像秋後的螞蚱了,就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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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廟堂 有些人就像秋後的螞蚱了,就讓他……

麥子逐漸成熟, 除了關注天氣,就是每日去田裏幾趟,觀察麥子, 找準收割時機。

麥田裏不忙, 林蘊的精力便放在了西瓜地。

林蘊已經連續好幾日一大清早就去瓜田,趙老也勤勉地跟着跑。

一到田邊, 吳二妮連忙通知道:“林小姐,西瓜今早開花了。”

見林小友露出笑,趙弘簡疑惑道:“林小姐最近都盯着這花開,是有什麽講究嗎?”

林蘊蹲下身, 辨認一番, 剝去雄花的花瓣, 将花粉直接塗抹雌花柱頭。

結束後她拍拍手道:“我來撮合撮合西瓜。”

西瓜是雌雄異花同株, 大周沒有人工授粉的概念, 都是自然授粉。

瓜農在多年經驗下摸索出合适的間距, 能提升一點授粉成功率,但遠不及人工授粉效率高。

林蘊指着雌花道:“花托後有小瓜狀膨大的是雌花, 你們把雄花的花粉塗在這個柱頭上就好。”

這事并不難, 吳二妮帶着學徒們埋頭授粉起來。

林蘊則在瓜田間巡邏起來, 找到開得最好最健壯的雄花和雌花,将他們授粉。

雄花選花冠大,花粉多的。雌花要花柄粗壯較長, 瓜胎大, 絨毛多。

在趙老的追問中,林蘊道:“這是包辦婚姻,把看着最好的湊合在一起,之後用來留種。”

林蘊轉了兩圈, 過足了一把當封建大家長的瘾,同吳二妮道:“明日下午你看授過粉的雌花果柄向下垂,小瓜胎前端觸地,這就是授粉成功了,如果雌花果柄還是向上的,那你後日清晨要接着再次授粉。”

“我麥田裏的麥子快成熟了,之後怕是沒空每天早上來,你帶着人盯着瓜田一些,每日清晨都要抓緊這一兩個時辰授粉。”

出了瓜田,林蘊乾脆順道去大興的麥田裏看一眼,趙老也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着,林蘊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兒,雖然最近和趙老接觸不少,他也依舊對農事感興趣,但除此之外,趙老好像沒之前那麽健談了。

是遇見什麽事了嗎?

林蘊試探地問:“趙老最近是有什麽事挂心?”

趙弘簡當然有事挂心,甚至算是提心吊膽,生怕元衡做出什麽離經叛道的事。

真沒想到,老了老了,他竟還要操心這等事。

“沒什麽,天熱了有些吃不下睡不好。”

原來是暑熱難消,林蘊表示理解:“怕熱的話,趙老這幾日多在家待一待,好歹家中有冰,這幾日我基本都在田裏準備收割,也沒什麽可看之處。”

想讓趙老安心在家歇着,林蘊指着麥子道:“看麥子是否成熟,主要是看麥穗、麥粒和麥莖。”

“麥穗金黃,麥粒飽滿堅硬,硬得指甲掐不動,麥莖變乾發白,就可以收割了。”

趙弘簡掐向麥粒,略有彈性:“這就是還要再等等?”

林蘊點頭:“對。”

聊着聊着,趙弘簡狀似無意地問道:“林小友最近怎麽沒戴那簪子了?這幾日好像也沒看見陸少卿?”

林蘊眼睛看着麥子,嘴裏答道:“陸表哥第一次做簪子,那當蝶心的紅寶石沒卡緊,前幾日掉下來了,師傅手藝不到位,自然要補救,我便讓陸表哥返修去了。”

“天熱人心浮躁,案子也多,上次休沐表哥衙門事忙就沒過來,算算日子,大概端午前後會收麥,到時候陸表兄再來幫忙。”

趙弘簡一聽便更憂心了,林小友和陸少卿相處融洽,要不他還是再勸勸元衡吧。

心思重重地回了家,趙弘簡的妻子是他發跡前母親相中的,他步步高升也沒抛棄發妻,不過發妻早逝,留下的兒子資質平平,趙弘簡也無意替他鑽營。德不配位,必遭災禍。

他只督促兒子好好科舉,考了個功名就外放做小官去了,兒子在外成親生子趙弘簡也沒摻和。

他家庭情況簡單,和發妻之間相敬如賓,處成了親情。在情愛一事上,趙弘簡可以說只是癡長了些歲數,并無什麽建樹,如今面對謝元衡這個情況,真是棘手極了。

謝元衡怎能如此呢?

陸少卿還是他的好友,難道他心生歹念的時候,不覺得煎熬嗎?

趙弘簡光是想着,覺得自己都快輾轉反側了。

正糾結着,小童提摟着一個大食盒進來,趙弘簡一看板着臉:“不是說不能收東西嗎?你趁着人還沒走趕快還回去才是”

小童放下食盒撓了撓頭:“是林小姐送來的,她說聽聞您暑熱,家中熬了竹葉麥冬飲還有綠豆薄荷羹,特地送來給您去暑。”

“她還讓我轉告您,說您注重養生,若是夜裏用冰怕太涼傷身體,可以在屋中放些裝水的陶罐,也能清涼一些。”

不是什麽貴重東西,都是小輩的一片心意,趙弘簡沒再讓小童退回去。

他打開食盒,看着清澈的茶湯與細軟的湯羹,嘆了一口氣。

也正是林小友這般有才華又良善的姑娘,才能讓謝元衡這等冷心冷性的起了歹念。

***

農歷五月初四,端午前一日,文華殿內。

卯時鐘鳴三響,朱道崇端坐于寶座,同群臣議完事,本該退朝,卻開口道:“近日趙老先生歸家所上奏章,言寧遠侯之女才識過人,治麥有功,百姓稱頌,實為難得之才。舉薦她先掌管皇莊,若有成效,将司農司從戶部再拆出來,由她擔任司農卿,諸位卿家意下如何?”

女子為官,違背舊例,往日這種事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應該是禮部尚書何正卿,但何正卿這次卻沒有出列谏言。

自然不是因為他突然轉了腦子,是趙弘簡提前寫信同他打了招呼,列出往日在朝的交情,講他們過往共過多少患難,再來一句——

【正卿啊,當初我致仕,最是放心不下你,你是個犟脾氣,我怕我不在,到時候你得罪了人,沒人敢幫你說說話求求情,不過見如今你在朝中聲望日增,是我小瞧正卿你了,但政事順利,你也要多加珍重身體呀。】

看到這裏,何正卿眼眶都濕潤了,趙弘簡當年在朝中對他照顧頗多,好幾次被陛下斥責,都是他頂下來了。

于是接下來看到趙弘簡說要舉薦一女子做官,何正卿一開始嘴裏直嘀咕“成何體統”、“牝雞司晨”,但又看到趙弘簡列舉皇城鄉下的種麥種瓜情況,說百姓因此大受裨益,歡欣鼓舞。

何正卿一向謹守規矩,信禮而行,祭祀必察日時方位,郊廟之儀錯一禮數都要重拟三遍。那是國之正統,是祖宗之法,不容有失。

可他也能體恤百姓之苦,他知曉水旱交困便是餓殍遍地。

和百姓的切實的生死比起來,規矩有那麽重要嗎?

這個問題在他心中繞了好幾日,擾得他根本沒辦法在朝堂之中跳出來反駁。

類似的信不僅何正卿收到了,許多趙弘簡的好友門生那幾日看信都看得淚意盈眶,就算不支持,他們也不強烈反對了。

百官鴉雀無聲中,倒是寧遠侯林岐川第一個跳出來:“小女只是略知農事,恐難堪此重任,是趙老擡愛了。”

旁人都還沒反對,當爹的率先唱衰。

他一出聲,吏部侍郎劉隆瞟了一眼範首輔,出班道:“此奏請實為荒唐之舉,不過是撞了運氣,女子怎能為官?”

這話聽得何正卿火氣一下子就起來了,趙弘簡雖說破了規矩,但此事他全無好處,只是一心為民罷了,劉隆這等小人怎可說他荒唐?

何正卿厲聲反駁:“撞運氣?那劉侍郎你再去找一個撞運氣,先讓百姓多一茬麥子,又治麥病,還能改良西瓜種植的人。你若找不到,那就別說這是靠運氣。”

“農事一道,最是腳踏實地,真就是真,做不得假,也沒什麽運氣可說。”

兵部尚書一向和何正卿不對付,偏要和他唱反調,道:“何尚書,你一向最重禮,理應知道女流之輩,合該處內當家,若上堂理政,豈不亂了朝綱?”

何正卿開了口支持,便是上了趙弘簡的賊船了,不再猶豫,直言道:“何為朝綱?莫要忘了,農官之任,不是求門第,不是論男女,而是要能救荒于未然,挽民于疾苦。”

争辯中,工部尚書瞟了一眼謝次輔,沒看出有贊成還是反對之意,那便是讓他自己決斷,工部尚書出列奏請:“工部因制造農具一事同林蘊打過交道,皆說她胸有丘壑、才思敏捷,在農事上極有見地。不同于六部三司,選官要先過科舉,不少農官本就從民間選拔出衆之人。若只論才學能力,臣倒是不反對她當這個官。”

朝中開始躁動,有人點頭,有人仍搖頭。

朱道崇被吵得腦袋脹痛,直接點了一直沒表态的謝鈞:“這等事怎不見戶部發聲,農事如今歸戶部管,謝鈞你有何想法?”

謝鈞神色從容,作揖道:“回陛下。若是能立有真才實學的農官,自是利事。只不過設立新官,并非是一兩句話的事,得仔細斟酌才是。”

這話說得和稀泥,倒是令範光表有些意外。他還以為謝鈞是支持那個林蘊的,不過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費盡心機收攏到手的權力,沒人想分出去。

若是林蘊不當官,不還是在他謝鈞手底下辦事?她當了官,分了權,對謝鈞也沒什麽好處。

謝鈞此時沒有強烈反對,估計還是看在趙弘簡這個老師的面子上。

而且對他範光表而言,把司農司從戶部拆出來沒什麽壞處啊,現在是林蘊當這個官,可她是個女子,終究立身不正,日後造點風波将她驅趕下去,安插上自己的人,那司農司不就又回到了他手裏?

想明白這一點,範光表看了還要沖鋒陷陣的吏部侍郎劉隆一眼,劉隆當即啞火。

範光表一派偃旗息鼓,朝堂之上的反對聲音就弱了許多。

朱道崇覺得耳根子清淨點,開口道:“趙老先生在奏請裏給朕算了一筆賬,言那林蘊能将麥收提升三到四成,如此一來,光皇城一年就能多收十萬兩稅銀,更別說日後推廣開來。”

十萬兩啊,幾年下來再湊一湊,就能給他修一個新宮殿了。

女子當官的确出格,縱是有神農加持,朱道崇本也不打算考慮,但有了實實在在的好處,此事就值得議一議。

這算上了賬,謝鈞掌管戶部,站出來回應道:“麥子還長在地裏,誰也說不準,紙上功勞和實際的糧食還是差了一截。”

朱道崇也贊同道:“的确如此,此事容後再議,等麥子收了,真如趙老先生所說,她林蘊能讓麥子收成多三四成,皇莊歸她管也并無不可。”

三言兩語之間,就讓這場議論暫告一段落,朝臣們也都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若是收成不假,皇莊定是要歸林蘊管了,他們反對也無用。

畢竟誰也沒辦法平白讓皇城多三成麥,實際的好處面前,規矩不頂用啊。

散了朝,平日裏離謝鈞小兒遠遠的範光表緩步追上,似笑非笑:“謝次輔向來知人善用,只是沒想到還有養虎為患這一出吧?”

謝鈞腳步未停,不疾不徐地答道:“此事确實令我煩惱,相比之下,範首輔手下全是軟骨草包,倒是此事上無憂無慮了。”

範光表後槽牙咬緊,卻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謝鈞淡淡掃了他的背影一眼,有些人就像秋後的螞蚱,讓他再蹦跶幾天吧。

***

林岐川下了值回來,竟在門口碰見了也從外面回來的林栖棠,驚訝道:“你和你叔母不都在林園嗎?是辦什麽事,突然回來一趟?”

天氣悶熱,乍一看到林岐川,林栖棠感覺熱意悶住了她的口鼻,燙得仿佛每吸一口氣都是在灼傷自己,她忍着痛得體地行了個禮:“叔父。”

“鋪子上的事不能不管,還是要回來看看。” 袖子裏的手攥緊,指甲嵌入手心。

“我瞧着你臉色不太好?生意上出什麽事嗎?你還小,若有事随時向我說,你在我身邊長大,我待你和阿蘊是一樣的,別怕麻煩叔父。”

林栖棠露出個笑:“生意上尚可,今日從林園趕過來,路途颠簸,有些累了,多謝叔父關心。”

“累了就好好休息,今日天色不早了,就別回林園了,在府裏住下,明日再回吧。”林岐川關心道。

林栖棠點點頭,應下了,等兩人分開,林栖棠方才的那些恭順消失得無影無蹤,惡心感卻梗在喉頭。

她方才在鋪子裏見了父親的舊部,此時林栖棠滿腦子都是父親那一戰的蹊跷。

一開始就被打得只剩一半人,後面全在苦苦支撐。

林岐川總愛在飯桌上念舊,提起他的兵法是同父親一道學的,甚至可以說是父親手把手教的,他是最了解父親的人,來體現他們的手足情深。

林栖棠又想起祖母病中的那句凄厲的“你哥哥向來愛你護你,你為何要如此害他?”

回了屋,林栖棠遣退左右,屋裏只剩她一人,自鋪子出來一直繃着的那股勁兒洩了,她跌坐在地。

“嘭咚”一聲撞了下桌子,聲響不小,外面般般高聲問道:“小姐沒事吧。”

林栖棠語氣很輕:“無事。”

林栖川過往對她不錯,也總是對她講他和父親幼時的趣事,越是回憶過去的蛛絲馬跡,林栖棠就越感到惡心。

她止不住地開始乾嘔,外面般般又在問:“小姐你怎麽了?”

林栖棠還是說:“無事。”

她将手攥成拳,抵住牙關狠狠咬住,便沒那麽想吐了。眼淚不知何時落下,帶着涼意,也許是冰涼的眼淚流得太多,讓林栖棠在炎炎夏日中一陣陣地打起寒顫。

她從小錦衣玉食,但父母皆亡,她就像一個昂貴的,卻破碎了的瓷盤,她努力拼湊自己,終于習慣了她缺失兩塊的事實,可今日這個瓷盤又被第二次砸碎了。

淚水中,她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側倒在地上,蜷縮着。

一個時辰後,林栖棠喚般般進來,此時她只是眼睛發紅,其他一切如常,她将寫好的信遞給般般:“你把信送到鎮國公府,給聞铮。”

般般心中松了一口氣,小姐不知道為什麽如此難過,但總歸還願意和聞世子通信說說,那起碼還有聞世子能開解一二。

但般般剛握住信的一角,小姐卻突然收了手,連帶着信一起拿回去:“算了,一封信便打發了聞铮,他定還是要找我鬧一場,我明日與他當面說吧。”

林栖棠将信放在桌上,看了又看,最終還是別過眼去。

她想報仇,那她與聞铮便再無可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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