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斷

回國後，姜芝芝一行人在京海逗留了七日，不是她不想回去，而是行程全都被排的滿滿的。先是參加了慶功宴，又被安排了一場記者采訪，許鴻瀚說這些是正常的流程，從華國參加奧賽以來，榮獲第一名的隊伍都會被特別報道。

姜芝芝也沒把這些當回事，和同行的隊員一起參加了這些活動之後，本以為一切平穩結束，可以回南市的時候，她忽然接到了一個特別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京海電視臺的一個專做明星對話的專訪節目組，聽到來人的身份，姜芝芝有些意外，但當對面提起另一個名字的時候，她明白了過來。

“這次節目的專訪對象是你和閻雪兩個人，聽說你們兩個是小學同學，很久沒有見面了，閻雪也很期待這次和你的見面……”

她之前聽李蓉蓉說起過，閻雪一直在網絡上樹立學霸人設，這次明星專訪應該是獨屬于閻雪的，只是她拿了國際奧賽個人第一的消息報道出來，閻雪覺得讓她一起參加這次會談更有利于樹立學霸身份，才會請節目組來邀請她。

小學時候，她和閻雪沒有多少交集，每次都是坐在臺下給她鼓掌的那一個。她欣賞閻雪的外放與優秀，但如果真的要參加會談，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思索了下，她還是拒絕了電話那頭的人。

晚上，姜芝芝又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甜美的女聲讓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閻雪親自給她打來的電話。

“怎麽了？幾年沒見聽不出老同學的聲音了嗎？我是閻雪啊，以前我們坐過前後排，課下還經常一起玩游戲的，你總不會忘了我吧？”

姜芝芝知道她打電話來的用意，不過，想到閻雪以前跟李蓉蓉關系匪淺，李蓉蓉一定很想要和她重新聯系上，她笑了笑，道：“我怎麽可能忘了你？你可是那種見過一面就不可能會忘記的人，更何況我們還做過好幾年的同學。”

閻雪被她這麽稱贊，心裏美得不行，高興地道：“我也還記得你們呢，只是來了京海之後又要學習又要拍戲，還有戲院的課，我真是忙得不可開交，實在是不得空。現在你來了京海，能不能出來吃個飯？我真的好想你們，好懷念我們以前一起在學校的日子，蓉蓉她現在還好嗎？成績怎麽樣？如果她大學能考到京海就太好了……”

她說起話來滔滔不絕，也不給姜芝芝拒絕的機會，約好見面的地方之後，她就挂斷了電話。

晚上七點鐘左右，姜芝芝還是去赴了約。

地點在京海二環內的一家私房菜館，位置很隐秘，本來她要打車過來，但許鴻瀚不放心，親自把她送到了菜館入口。

走在石板路上，穿過一個雅意盎然的氛圍小院，還未走到門口，一個穿着時髦的中年女人笑着迎面而來。

“是芝芝嗎？我是雪兒的經紀人，你可以叫我喬姐。”說話間，她暗暗打量着姜芝芝，面前的姜芝芝穿着普通，好像和一般的高中生沒什麽兩樣，但她的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清冷孤絕，仿佛拒人于千裏之外，但眉眼卻又好似溫和輕柔，清麗的臉蛋讓人又忍不住生出好感。

作為一個專業的經紀人，喬婷有些心動。

這樣的清冷學霸少女如果能好好營銷一下，說不定也是個進娛樂圈的好苗子。

“你好喬姐。”姜芝芝客氣禮貌地道。

“雪兒在裏面等你呢，她現在身份不一樣，有不少狗仔盯着她，出來和朋友見面只能小心翼翼，希望你能諒解。”

“我明白的。”

喬姐把姜芝芝帶到菜館樓上的包廂，閻雪穿着一件白色的露肩蓬蓬紗裙，看起來又洋氣又好看，像個小公主。

“芝芝，好久不見！”

一見到姜芝芝，她就起身跑了過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姜芝芝被這股熱情搞得有些不自在，她讪讪一笑，“好久不見，閻雪。”

閻雪拉着她的手一起坐下，十分親昵，“芝芝，恭喜你拿了國際奧賽第一，你真是太厲害了，我好為你高興。”

“謝謝。”

“對了，接下來我有一個專訪，節目組聯系我的時候我就跟他們推薦了你，我們老同學好久沒見了，我真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參加這個專訪？你現在在網上很有熱度，如果能跟我一起參加專訪，肯定會成為網上的大紅人的。”閻雪興奮地說道。

姜芝芝不緊不慢地把自己的手從閻雪的手中抽離出來，淡淡地道：“對不起閻雪，我不打算做什麽大紅人的，我只想好好讀書，将來做自己喜歡的事。”

“喜歡的事？什麽喜歡的事？”

“也許是去研究一些宇宙的奧秘吧……”

聽到姜芝芝這麽說，閻雪噗嗤一笑，宇宙的奧秘什麽的，真的很像是小孩子的幻想。

可她們現在已經高中生了，馬上就是成年人了，閻雪前幾年就進入了娛樂圈，這兩年也見慣了圈子裏的世故炎涼，自覺比同齡人要成熟很多，她試圖勸說姜芝芝，“芝芝，什麽宇宙的奧秘，那些都是虛的。如果你能成網絡紅人，将來就能進娛樂圈，在娛樂圈賺錢很容易的，你可以賺很多錢，有錢了就能去做更多你喜歡做的事了！相信我，我們是同學又是朋友，我不會騙你的。”

她這些話讓姜芝芝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幸好一旁的喬婷調停，拿出菜單來讓她們選菜，打斷了閻雪的逼問。

席間，姜芝芝給李蓉蓉打了個電話，知道閻雪就在姜芝芝的身邊，她興奮得不行，閻雪也接過電話，兩個人聊了好一會兒，直到閻雪把自己的私人電話號碼告訴李蓉蓉，才終于切斷電話。

閻雪又向姜芝芝說起專訪的事，拉扯了好一會兒，見她确實沒有興趣，便拉着她注冊了一個微博，兩個人點了個互相關注。

從私人菜館裏出來，許鴻瀚正手臂搭在車窗上抽煙，看到姜芝芝，他把手裏的香煙掐滅，放到了一旁的煙灰盒裏。

坐在副駕時，姜芝芝嗅到空氣中尼古丁的味道。

她不喜歡這個味道，微微蹙了蹙眉。

許鴻瀚看出她的不适，“抱歉，我以為你還要等一會兒再出來。”

“抽煙有害健康。”姜芝芝看着他，淡淡地道。

“知道了小管家。”許鴻瀚揉了揉她的頭發，輕輕一笑，“以後會少抽的。”

“沒事，抽煙的人也有很多活到六十歲，死不了那麽快。”

“……”

姜芝芝不知道，在閻雪團隊的營銷之下，她那一條博文都沒有發的微博號，短短幾天就漲了幾萬粉絲。

不過她也不在意這件事情，從注冊之後，她就沒有登錄過了，她現在更在意的是宗青海的病情。

在得知宗青海因意外摔了一跤住院之後，她和許鴻瀚、楊撫遠等宗派學生便立刻趕回了南市。

宗青海已經86歲了，這個年紀的老人最怕的就是摔倒，很多老人就是因為摔了一跤，便再也站不起身，在病床上纏綿數月後憾然去世。

如果沈離還是宗青海的主治醫生，姜芝芝還能從他那裏知道宗青海真正的身體情況，但現在主治醫生換了人，他們只能得到一個籠統的檢查結果。

“芝芝，病房裏現在只能進去一個人，你先進去吧，老師現在最想見的應該是你。”

姜芝芝推門進去。

這是個豪華單人病房，裏面的配套設施極其完備，但對病床上那個形容枯槁的老人來說，都不過是浮雲而已。

和第一次見面時精神矍铄的他相比，眼前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格外的枯瘦，雙眼乾巴巴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

摔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醫療的過程會消耗人的生命力。

老人，是很難承受得住這種生命力的消耗的。

這些高端又完備的設施，無法填充人的生命力。

“老師。”姜芝芝走到病床前，輕輕握住了宗青海的手。

宗青海身高一米八幾，人高馬大，可此刻姜芝芝握着他冰涼的手，卻覺得十分乾瘦。

那樣的觸感讓她不由得眼眶一酸，差點落淚。

宗青海看到她卻是展開溫柔的笑臉，“芝芝回來了。”

他像是一個久等子女回家的老人，此刻臉上充滿了滿足與安慰。

這一生，他多少榮耀加身，可終究難抵心中的遺憾。

是姜芝芝的出現，填補了他這些年情感的空白。

“鴻瀚給我打了電話，說你拿了奧賽的第一名，給咱們争了光，真好啊，好孩子……”他另一只手去撫摸姜芝芝的臉頰，目光慈愛得宛如溫暖的海洋。

姜芝芝眼淚滾落了下來，哽咽得說不出話，“老師……”

“別哭，我沒事，只是摔了一跤，很快就好了。”宗青海溫柔地安慰她。

“嗯，老師，你會沒事的，一定會的。”姜芝芝紅着眼堅定地說道。

宗青海在醫院裏修養了兩個月，整個人又瘦了一大圈，姜芝芝每日都陪着他，直到出院，她也跟着搬到了宗青海家。

臨近六月高考，許鴻瀚看望宗青海後，把姜芝芝單獨叫了出去。

“芝芝，高考結束，水木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就會下來了，我知道你擔心老師的身體，但你也不能總是呆在這裏。”

“師兄，我仔細想了想，我今年不去上水木大學了。”

“你說什麽？”許鴻瀚不可置信姜芝芝竟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要留在這裏陪着老師，等明年參加高考。”她對視向許鴻瀚的眸子，神情無比冷靜。

但許鴻瀚卻接受不了，“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水木大學的特別錄取意味着什麽？你要毀了自己的前途嗎？”

“我很清醒。”

“你擔心老師我可以理解，可是你這樣做完全沒有必要。老師現在已經出院了，他身邊有很多人照顧，根本不缺一個你。今年你拒絕水木大學留在老師身邊，那明年呢？明年你還是要參加高考，離開這裏的。”

“如果那樣的話，我可以考南大。”

姜芝芝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顫抖。

她跟着沈離一起做醫學研究，早就算是醫學領域的專家了。

她看過宗青海的體檢報告單，甚至不需要進行分析，她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生命在逐漸衰竭。

雖然現在宗青海出院了，但他的身體遠遠沒有恢複。

如果……如果他能活到明年……

想到此，姜芝芝忍不住抽泣了一下，眼淚滾落出來。

許鴻瀚本來想斥責她，可看到她這個樣子，又不忍心說出那些話。

“師兄。”姜芝芝拉住許鴻瀚的衣袖，眼眶微紅。

兩世為人，功名利祿對她來說都是身外之物，唯有感情……

這世間最珍貴的，就是人類真摯的感情。

宗青海不只是她的恩師，更是她的親人，如果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她一定會後悔的。

就像如今宗青海對宗雲那半生也無法排解的遺憾……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