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

宗青海的生命終究如逝去的流水一去難返，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加的寒冷，臘月十五的那一天，他躺在起居室的躺椅上一睡不醒。

上天終究是對他這個功勳卓著的老人報以了善待，讓他安詳又尊嚴的死去。

姜芝芝早就看出了端倪，但在碰到宗青海那冰涼枯瘦的手時，還是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宗青海的去世上了新聞，很多高層都過來悼念，電視臺的采訪絡繹不絕，不過這些都和姜芝芝沒關系，她穿着黑色風衣裹着白色的孝布默默地跪在棺椁前為宗青海守靈。

自從遇到宗青海，她受了他太多的恩惠，她知道自己替代不了宗雲，但既然在宗青海的心裏，她與宗雲有幾分相似，也曾經把她當做宗雲一般的疼愛，她願意如親生女兒一般為他靈前盡孝。

整整數日，姜芝芝感覺無比恍惚，直到宗青海下葬，周圍的一切靜默下來。

她站在他的墓前，感覺心口好像空了一塊兒。

這世上愛她的人不多，如今又少了一個……

“芝芝，回去吧。”許鴻瀚走到她身旁，聲音輕柔。

姜芝芝回頭看他，臉上的淚水已經被風吹乾，留下一片崎岖的淚痕。

看到她這個模樣，許鴻瀚忽然心疼不已，他撫在姜芝芝的肩膀上将她輕輕擁在懷裏，“沒事的，以後還有師兄，我們都會照顧好你的。”

死亡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課題，可它對現在眼前的這個女孩來講，還太早了。

姜芝芝不是第一次面對生命的流逝，可前世她混沌懵懂，只為母親離世而痛苦，今生除了之外，卻又有一種空洞的虛無，她忍不住從更宏觀的角度去思考死亡的意義。

為什麽只有她如此幸運，能夠得到第二次生命呢？

從墓地回去的路上，姜芝芝坐在許鴻瀚的副駕，看着窗外呼嘯退去的街道，腦海裏卻一直沒有停止沉思。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那個聲音了……

*

第二年夏天，高考如約而至，姜芝芝正常參加了高考，毫無疑問的拿下了高考狀元的頭銜，也毫無疑問地拿到了水木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普玉也如她所願，考上了D國的MN大學，這個暑假之後，便要出國留學。

畢業季讓人期待，可它又代表着傷感的離別。

所幸陸錫烨和李蓉蓉都考上了京海的大學，陸錫烨考了京工大，李蓉蓉考了京師大，大家的學校雖然有段距離，但還好都在京海，周末也許還有機會聚一聚。

“芝芝，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清雨也考到京海了，她和我一樣是京海師大，等到了京海，我們一定要一起聚一聚，你記得把許清博也叫上。”

“恐怕不行。”

“為什麽？你看不起我們師大啊？”

“當然不是，是許清博做了國際交換生，下學年不在京海。”

“好吧……不對，許清博做交換生，你怎麽知道？”李蓉蓉八卦地看過來。

姜芝芝無奈笑了笑，“是我師兄告訴我的。”

“哦，差點忘了，你那個師兄是許清博的小叔。”李蓉蓉嘿嘿一笑，湊過來，“芝芝，下半年過完生日咱們就十八了，可以談對象了哦，你有沒有心儀的男生？”

姜芝芝被她這話問的一愣。

“你猶豫了哦，猶豫的話是不是就代表有？”她把她壓到牆面上，一臉壞笑的逼問。

姜芝芝對視着她的眸子也揚唇一笑，“既然問出這個問題，是不是說明你心裏有了？”

“對啊，我确實有。”李蓉蓉松開她，靠在一旁的牆壁，目光看向窗外，掩飾神情的落寞。

姜芝芝道：“是嗎？那挺好的。”

“你怎麽不問是誰？”李蓉蓉忽然看向她，似乎很想讓姜芝芝問出這個問題。

“是誰都很好，青春年華能遇到一個自己真心喜歡的人，不管有沒有結果，都是一件幸運的事。”

“……”李蓉蓉聽到姜芝芝的這番話無奈地嘆了口氣，“芝芝，你有時候真的挺無趣的，真不知道學校的那些男生為什麽喜歡你。”

“他們喜歡的不是我，只是想象出來的一個角色。比如說，你喜歡的那個男生，你了解他嗎？你喜歡的也許只是你想象出來的樣子，而真實的他和你想象的天差地別。”

李蓉蓉沉默下來，很久都沒有說話。

*

九月開學，姜芝芝、李蓉蓉、林清雨和陸錫烨四人同行，一起乘坐高鐵前去京海。

幾年不見，林清雨已經出落得是個大美人了，她長發及腰，一身青藍色的綴花束腰長裙更襯得她亭亭玉立。

他們四個人的座位前後緊挨着，姜芝芝和林清雨在前面，李蓉蓉和陸錫烨坐在後面。

“芝芝，恭喜你考上了水木大學。”林清雨看着姜芝芝的目光露出幾分豔羨。

“京師大也很好的，以後我們都在京海，可以常常聯絡。”姜芝芝客氣地道。

“嗯。”林清雨點了點頭，“對了，我聽蓉蓉說，許清博去做國際交換生了？你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嗎？”

“不知道，不過明年大四他應該會回來的吧。”

“那就好。”林清雨讪讪笑了笑，“我和他也好久沒聯系了，如果他回來的話，能不能麻煩你聯系我，我們大家一起聚一下。”

前面兩個人聊得熱絡，後面李蓉蓉和陸錫烨氣氛卻很尴尬，一個看向窗外，一個歪頭睡覺，誰也不理誰。

下午到達京海，大家各奔東西。李蓉蓉和林清雨結伴去了京師大，陸衡山身邊的尹秘書接走了陸錫烨，姜芝芝則是早早就接到了許鴻瀚的電話，一出高鐵站就坐上了他的車。

京海的道路有些擁堵，但許鴻瀚的心情卻好像很好。

“師兄，你這半年好像都不怎麽忙？”

“嗯，不過明年我就要去參加一個新項目，項目開始之後，就沒有現在這麽自由了。有可能我們好幾年都見不了一面哦。”許鴻瀚的言語中雖然有幾分對姜芝芝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對未來項目的期待與向往。

姜芝芝心裏一動，“是那個？”

“嗯。”許鴻瀚揚起唇角，“是那個耳朵。”

引力波探測器……

要開始了嗎？

想到許鴻瀚即将奔去的未來，姜芝芝的心口也變得熱騰騰的，她粲然一笑，對許鴻瀚道：“師兄，你一定可以成功的。”

“這次項目可能會很久，五年、十年……也許是我的一生，不過，哪怕為此付出我的生命，我也不會後悔。”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許鴻瀚手掌排在姜芝芝的肩膀上，“在這個世界我沒有什麽牽挂，只有你，芝芝，我答應過老師會照顧好你，剩下的這幾個月我會留在京海陪着你，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想吃的想玩的，我都可以帶你去。”

他這話似乎帶着幾分訣別的意味，讓姜芝芝忍不住心頭一酸，“師兄，謝謝你……”

許鴻瀚輕輕一笑，寵溺地揉了揉姜芝芝的頭發，“放心吧，又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了，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會趕回來看你的。”

許鴻瀚沒有直接把姜芝芝送到大學門口，而是帶着她來到了附近的一個住宅區的公寓裏。

“這是我在京海的住處，以前都不怎麽在這邊，你平時可以過來住，給你留了兩個房間……”許鴻瀚開好門後，從玄關裏拿了一份備用鑰匙遞給姜芝芝。

姜芝芝猶疑了下，沒有立刻接過去。

他笑了笑，把鑰匙直接放到她的手裏，“我不在的時候，可以麻煩你偶爾過來幫忙打掃一下嗎？”

“好吧……”

姜芝芝實在不好拒絕。

“這麽多年了，怎麽和師兄還是這麽生分？”許鴻瀚無奈地嘆了口氣，幫姜芝芝扶過行李，“先休息一下，等會兒吃過晚飯我帶你去學校裏逛一逛。”

姜芝芝還是沒有住在許鴻瀚的房子，搬到了學校的宿舍裏。

新生開學後便是為期半個月的軍訓，相比于其他同學的哀聲哉道，姜芝芝倒還挺喜歡軍訓的，那種酣暢淋漓的體能訓練，仿佛能讓人忘卻所有的煩惱，完全沉浸在當下，沉浸在這灼灼的烈陽之中。

不過一周的時間，同寝室的大家都曬黑了好幾度。

晚上洗過澡，大家一起回到宿舍裏，一個女孩一邊塗身體乳一邊幽怨地道：“好煩啊，天天大太陽這麽曬，我的皮膚都曬傷了。”

她叫林昕，長得很秀氣，是京海市本地人，這幾日相處下來，她雖略微有些驕縱，但為人很好，很講義氣。

林昕對面床上是邱涵，大家圖方便都叫她球球。球球一頭利落的短發，一米七幾的個子，看起來像個帥氣的男孩子。

她挺喜歡逗林昕的，忍不住道：“你本來也不算白，放棄吧，反正我們是學物理的，又不是搞美容的，講究那麽多乾嘛？”

比起林昕，邱涵很白，是天生的冷白皮，這幾天下來，大家明明一起曬着大太陽，可她卻絲毫沒有被曬黑的樣子。

“學物理的怎麽了？就是因為你們都這樣，才給人那種學物理的女生都不修邊幅的刻板印象，我就是要美白，就是要打扮，讓人家看看我們也可以很漂亮。”林昕哼聲道。

邱涵哈哈一笑，指向對角床上的姜芝芝，“你看芝芝，她這幾天曬黑了那麽多，一句話也沒有說，我們都應該向她學習，脫下長衫，擁抱太陽……”

說完，她甚至還做出了一個誇張的擁抱動作。

姜芝芝正在收拾床鋪，忽然被點名，茫然地向她看了過去，“什麽長衫？”

她這個反應更是逗得邱涵捧腹大笑，一旁的林昕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直到笑夠了，邱涵又重新坐起身，臉色恢複正常，“對了，說到太陽，你們看新聞了沒？EAST運行1兆安等離子體電流的那個……”

“哦，看到了啊，是人造太陽的那個是吧？”林昕道。

“對對對，你們不覺得很浪漫嗎？在地球上建造一個太陽，這就像……就像原始人類學習鑽木取火，一旦成功了，整個人類的文明等級都會提高一大步……”邱涵越說越興奮，兩眼都閃閃放光。

姜芝芝看着她的神情，恍惚間好像看到了那天在引力波探測器前慷慨激昂的許鴻瀚。

人造太陽啊……她的心裏也産生了幾分興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