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番外四:求婚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四】
罕見地,秦舜睡到近中午才醒,已過十一點。
林硯生在花房,陪媽媽散步。
秦舜問傭人:“林老師幾點起的?”——大家稱林硯生為“林老師”或“林先生”。
傭人說:“和平常一樣。八點半。”
他随後過去。
遠遠看到林硯生在剪花枝,喚道:“叔叔。”
林硯生站起身,慢吞吞向他走兩步。步子有點蠢氣,顯然負擔很重,“阿舜。”
走到他身邊,低着頭,睫毛一絲絲映在潔白的面頰,他看入迷。
他想:永遠這樣不動聲色地在小處要面子,真是個笨蛋。阖家上下難道有誰不知道他們的親密關系嗎?叔叔就是這樣薄臉皮,唯恐被人笑話。
“怎麽不多睡會兒?”
“醒了。”說得好像新婚夜過後的第二天一樣。
“下午要和我一起去嗎?”
林硯生懵然地擡頭看他,“去哪?”
秦舜:“我去給媽媽掃墓。”
林硯生緩緩愣住,惶惑,一時愁腸百結,“……我哪有臉去?”
“嗯。”秦舜摸了下他鬓角,手搭在他肩頭,逐漸沿他後背滑至腰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回掠着腰與髋的弧度,“腰疼嗎?”
林硯生拿住他的手,臉通紅,“不疼。”
心裏冒火,問:“你不羞愧嗎?”
秦舜無所謂地笑一笑,“你們又沒結婚。媽媽到去世時也只把你當作朋友,有什麽好羞愧?”
/
今天是大年初一,除了兩個籍貫外國的傭人,其餘家在本地的都被放假,與家人團聚。因此偌大的房子反而顯得空寂。
客廳,林硯生獨自與母親一起看電視。
背景一片笑語歡聲。
他憋不住,詳述自己跟秦舜相識的經過。
“這是孽緣。”
“我不信有人完美。人人都有不得已處。”
“以前,我有事會做夢,夢見世貞沒病,我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可惜世事弄人。亂七八糟變這樣。是不是月老亂牽線?”
“誰知?你喜歡那個世貞嗎?”
“十來年了,”他迷愣,“我已記不清。”
“那你喜歡阿舜麽?”她又問。
林硯生想很久,說:“《周禮·春官》中,把夢分為六種:一曰正夢,二曰噩夢,三曰思夢,四曰寐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每一種我都曾夢見過他。”
媽媽輕拍一下他的手,“既然已是過河卒子,沒有退路,就別想那麽多了。有人同你一起走就一起,沒人就自己走。悶頭向前,生死富貴看天命。”
“我受不了一個人。”林硯生答。
“你說上天為什麽要把人類設計成群居動物?現代社會進步,還使人不用成日為衣食住行而勞心,一旦滿足,就開始想要尋找伴侶。煩惱也随之而來。”
停頓,又說,“我寂寞。但他應該不會寂寞。他年輕英俊,即使沒有我,有大把的男男女女願意為他填補寂寞。”
她聽出來,“你想離開他。”
他笑,“媽媽,世上沒有什麽能天長地久。”
/
昨晚太累,又早起,林硯生看電視到睡着。
秦舜一回來就看到他歪在抱枕上打盹,身上披一張薄毯子。林母對他打個噤聲手勢。
秦舜放輕腳步,走近。
手貼在瘦削白皙的臉畔,林硯生睡意沉深,卻仿佛知道這是誰,并不驚懼,反而下意識地蹭他的掌心。
林母看到秦舜嘩地紅了耳朵。
他一直不舍分心似的看住林硯生,眼底是無限愛意。
起碼此時此刻,這個年輕男人是極愛極愛林硯生的。
她想。
她壓低聲音,“秦先生,我有話要對你說。”
/
四年後。
秋。
林硯生返回融城,為母親操辦葬禮。
人很少,僅有他和秦舜兩個。另請了一位佛教法師進行誦經超度,還有墓碑款式、花圈種類,都是她生前自己擇訂。
去年,秦舜出售公司。折到一大筆錢,可揮霍八輩子。帶林硯生移民荷國,買了一棟別墅。同間書房,就坐在他旁邊,每日對住電腦研究。
林硯生覺得,
是時候說再見。
/
秦舜看出來,叔叔想走。行李都收拾好,只有一小箱:厚薄兩三身衣服,紙、筆,護.照,身.份證,一點點現金,還有他放入的GPS定位器。指甲蓋大的一枚,叔叔不懂科技。
最好是用不上。
他無時無刻不在盯緊人。
夜裏,
林硯生踱來踱去,仿佛把屋子越踱越小。
兩次來問:“還不睡嗎?”
秦舜戴一副無框的細金屬架眼鏡,嚴肅地,“還有工作沒完成。”
想趁他睡覺跑掉?休想。
林硯生第三遍問時,他好笑地說:“叔叔,今天您好躁動?想做.愛?”
果不其然看到叔叔呆住,紅了臉,猶豫一下,竟然回:“……嗯。想.做。”
這下輪到秦舜傻眼——
他從叔叔口中聽到什麽?
身體先一步關上電腦。
回過神,已把人推倒在床。
林硯生心想,反正是最後一回。
他今天尤其順從,平時覺得過于害羞而不答應的姿勢也紛紛配合。秦舜急迫得像個青春期的男高中生,吃了藥一般,前撫卻依然細致得讓人煩膩。因此,他并沒覺得疼。
但還是哭了。
提前感覺心被挖空一塊。
“弄疼你了麽?叔叔。我看看。”
“沒有。”攏緊。
“我看看。”
“真的不疼,很舒服。”第一次這樣說。
近距離地四目相對。
稍頃,被緊擁。更濃密地接吻。
只一回秦舜不可能結束後就沉睡。
所以,他主動要求。
床腳搖了停,停了搖,嘎吱嘎吱,真怕會散架。
淩晨三點多。
林硯生疲憊不堪地、悄悄地起身,他聽見枕邊人綿長的呼吸聲。他催促自己快離開,別再看,再看就走不了了。
他摸黑穿好衣服。
抱着行李箱,輕手蹑腳走到門邊。
摸索着,握住門把手。
咔一聲開了鎖。
他忽然間意識到,走出去後,這輩子就再無法回來。他會讓秦舜找不到他。那炙熱的擁抱、混亂的心跳、膩煩而令人戰栗的肌膚相/親,情不自禁的撫摸臉頰和腦袋,以後,都不會再有人這樣對他做了。
心口抽疼得他一陣眩暈。
“啪嗒。”
璧燈突然被揿亮。
他驚一跳。
秦舜不着片/縷地站在不遠處。
淚流滿面的林硯生一時不知道要怎麽撒謊,嘴唇顫抖,臉頰生病一樣滾燙。
秦舜仿似失望地問:“叔叔,您還是想離開我嗎?”
他深吸一口氣,忍住哭,“這是不正常的。”
“愛一個人為什麽不正常?”秦舜的眼睛像直望進他心底深處,“您還是讨厭我愛您嗎?”眼眶不覺間微微發紅,像要哭了,卻對他笑,“我害了您是不是?對不起。但沒有您,我會死的,我真的會死。”
“不,”他硬一硬心,“你不會死,秦舜。沒有誰會因為失去誰而死。”
秦舜上前,“您要試試嗎?”
“阿舜,你別威脅我。”
“威脅您?如果我想強迫您,我完全可以把您囚/禁起來,寸步不能離開。可我沒有那樣做。您知道是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您吻我,”秦舜說,“那次新年您吻我,我高興地、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我那麽壞,我本來想,就算您一輩子不情不願,只要在我手裏就好。我能滿足。可人就是一種不知足的動物,得到您的身體,我還想得到您的心。那麽多年了。我還是失敗了。”
他展開雙臂,像回歸原始的形态。
露出神經質的微笑,“叔叔,你看我什麽都沒穿,像不像我的真實模樣——從始至終我都一無所有。你現在要是走出去,我根本來不及追您。您可自己選是否離開。就算是這樣,您還是不肯要我嗎?”
林硯生飲泣,行李箱放落在地,淚如雨下。
秦舜抱吻他的面頰,像當年那個被趕走的少年,既是撫慰,也是慌忙。
“世上怎麽有你這樣壞的小孩?”林硯生哭着說。
“好,好,都是我壞。”秦舜承認,“叔叔,你再哭,明天睡醒眼睛會腫。”
“顧不上那麽多了。”
林硯生哭得一抽一抽,他從未沒哭得這麽厲害,像要把一生受的委屈全部發洩出來。
太丢人了。
太丢人了。
畢竟,社會規定,人在成年的那一時刻起,就必須放棄這種孩童式的嚎哭。
秦舜把他抱回在自己腿上。
時而不像樣地親一下嘴。
他從側面撫捏叔叔的下颌,問:“緩過氣來沒?”
林硯生點頭。
秦舜俯身吻過來。
林硯生慣性地和他接一個吻,再哭,“我爺爺要是活着的話,他一定會被我這不肖孫氣死。”
秦舜哦一聲,又吻。
林硯生氣得攥緊拳。
盡管,還是沒拒絕這吻。
他覺得自己堕落至無可救。
秦舜偎在他頸邊,“可您還是選擇愛我,是不是?”
林硯生淚汪汪,“——可又不會有結果。”
“不一定。”秦舜嘆息,“叔叔,世界日新月異呢。荷國前天通過允許同性婚姻的法案。最遲明年夏天,男人與男人能在那裏合規合法地舉辦婚禮。”
林硯生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傻傻看着他。
秦舜起身,簡單穿了衣服,從衣櫃中取出一方天鵝絨的小盒。接着,一鼓作氣,單膝跪他面前,“我們結婚吧,林硯生。和阿舜結婚。答應一輩子不抛棄他,好不好?”
真的嗎?
林硯生心髒驟停,不知所措地呓喃,“唔。”
下一秒,猛然被抱緊。
簡直快喘不過氣。
秦舜撲上來:“您答應我了!”
他是答應了嗎?
林硯生茫然,“……即便法案生效,也不能肯定明年一定能辦結婚證吧?”
秦舜與他手握手,在他臉上啾地親一口,“明年不行就後年,後年不行就大後年。千禧年了,叔叔,新時代,我們遲早能手牽手走出去。”
————————
壞小狗也是出盡百寶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