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幼不幼稚? 今日怎就如此嬌貴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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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 李崇文這事,二皇子那邊看來是棄了。”
隐秘包廂裏,王延之躬身, 将一盞剛沏好的茶推到對面的人的面前。
睿王周弘琛并未立刻去碰那茶盞, 只是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着, 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半晌, 他才端起茶杯,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這個二侄子,比他哥會審時度勢,手段也夠狠厲,太子與他相比,差遠了。”
他頓了頓, 目光透過袅袅茶煙,繼續道:“周昊心機和手段皆俱, 可惜是個宮女所出。”
無母族支持, 不過……
他吹了一口浮沫, 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東宮之位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能下定義!”
而他,也在王爺的位置久坐多年。
那至高無上的龍椅,又何嘗不是午夜夢回時心底悄然滋長的野望?
睿王啜飲一口熱茶, 喉結微動,再開口時聲音冰冷漠然:“一個入了大理寺視線的活物, 就不必浪費精力了,棄了吧。”
踏入裴琰的地盤,若非兩袖清風,休想全身而退。
況且當下國庫空虛, 又正值年關,各部都需考績。
那李崇文,滿身銅臭,簡直是撞槍口上了,上趕着給大理寺送考績上門!
“把這事乾乾淨淨地引到太子那邊去。”
他放下茶盞,嘴角噙着一抹戲谑的笑:“讓他們兩兄弟自己鬥去,本王樂得清閑,看場好戲。”
王延之應道:“王爺高明。”
......
這日,下完早朝後,官員們三三兩兩談笑寒暄,蕭栩安卻并未像往日般在殿外等候謝玉棠。
謝玉棠步出大殿時,目光習慣性地掃向那人常立的位置,卻只見一片空蕩。
他心頭莫名一空,腳步微滞。
待他走出巍峨的宮門,直至自家的馬車前,也只見到蒼竹一人。
“将軍呢?”謝玉棠問道。
“公子,将軍說有急事,先行一步了。”蒼竹回道。
謝玉棠默然點頭,上了馬車。
回到府邸,謝玉棠剛踏入前廳,便問道:“将軍可回來了?”
在前院忙了半晌的秦管家并未見着蕭栩安的身影,如實道:“公子,将軍尚未回府。”
見公子默不作聲立在原地,他繼續道:“蕭将軍許是回蕭家了。”
謝玉棠聽聞,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悄然爬上心頭。
怎麽說呢?他其實……蠻期待蕭栩安能邀他一道回蕭府的。
畢竟二人成婚已一月有餘,他卻還未正式拜見過蕭栩安的長輩親人。
他站在廊下,望着前往東廂院方向的小道,輕輕嘆了口氣。
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有機會……
這份隐隐的期待落空,讓他有些意興闌珊。
正想着,知曉快步走了過來,“公子,将軍他下完早朝後便回蕭府了。”
謝玉棠聽完,眸中那點微弱的光徹底黯了下去,只低低“嗯”了一聲,轉身便往書房走去。
知曉撓了撓頭,完全沒弄明白好端端的,公子聽了消息怎麽反而更不高興了?
那背影瞧着,竟有些寥落。
難不成……是回府沒見着蕭将軍,想念人了?!
這才隔多長時間沒見啊?談個戀愛這麽吓人的嗎?
公子現在心情不佳,為了不殃及他這條無辜的小鹹魚,見沒什麽吩咐後知曉趕緊轉身離開了。
與此同時,蕭府的氣氛有些凝重。
蕭栩安一路快馬加鞭趕回,剛踏入正廳,便覺出異樣。
蕭震端坐上首,面色鐵青,李氏坐在一旁,眼圈紅腫。
廳內伺候的下人個個屏氣斂息,垂着頭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見蕭栩安進來,蕭震一言不發,只将一封已被揉出褶皺的信重重拍在桌上,推向他。
只一眼,蕭栩安便有些不安了起來。
那是蕭家軍特有的快信标志,北疆出事了!
他心頭猛地一沉,快步上前拿起信箋。
目光掃過那熟悉的字跡——北境急報,大哥蕭栩平遭敵襲,身中淬毒利刃,軍醫束手,危在旦夕!
“怎麽回事?!”
蕭栩安的聲音變得有些嘶啞,“大哥的身手,怎麽可能……”
他地擡頭看向祖父和母親,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怒。
那突襲的敵酋他曾與之交手,深知其底細,大哥的武功遠在他之上。
就算對方出其不意,以大哥的身手和經驗,也斷不至于重傷至此,更遑論“不敵”!
“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李幽蘭帶着焦急打斷他,“是你大哥的傷……”
“那毒、軍醫們全都……全都無策啊!”
“平兒他……這可如何是好……”
忽然,蕭栩安像是想到了什麽,瞳孔驟然收縮!
“我、我有辦法救大哥!祖父,母親,你們等我!我去去就回!”話音未落,人已沖出了大廳,留下錯愕的家人。
馬蹄聲在靖安府門前戛然而止。
蕭栩安幾乎是飛身下馬,帶着一身凜冽的寒氣直闖而入。
“将軍!”廊下撞見的秋伶被他的氣勢驚到,慌忙行禮。
“謝......玉棠呢?!”蕭栩安腳步不停,聲音因極度的焦灼而繃得死緊。
秋伶被他眼中的急迫駭住,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指向主院方向:“公子……公子此刻在書房!”
蕭栩安再無二話,直奔主院書房。
他甚至等不及叩門,猛地一把推開厚重的門扉!
“砰——!”
巨大的撞門聲在寂靜的書房裏驟然炸響,正倚在窗邊軟榻上捧書細讀的謝玉棠被驚得渾身一顫。
他愕然擡頭,只見蕭栩安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但那急促起伏的胸膛和微微散亂的鬓發,讓謝玉棠微微一驚。
“可是發現了何事?”他連忙收起腿上的書,起身問道。
蕭栩安幾步搶到他面前,素來沉穩冷靜的眸子此刻竟帶着一絲罕見的慌亂和無措。
他看着謝玉棠,開口時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沙啞:“謝、謝玉棠,之前那個救命的藥丸,還有嗎?能不能……”
謝玉棠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深處的慌亂。
他上前一步,溫涼的手指覆上他微微顫抖的手背。
那微涼的觸感滲入蕭栩安緊繃的神經,竟讓他一路狂奔的心跳稍緩,生出幾分不可思議的安穩。
“誰出事了?”謝玉棠的聲音裹着安撫的暖意,看向他蒼白的臉。
蕭栩安的喉嚨乾澀得很。
他張了張嘴,卻只擠出一句破碎的低語:“北疆傳來了密信……”
謝玉棠心領神會,不再追問,只輕輕将他按到一旁的座椅上。
椅背的硬實觸感讓蕭栩安身形一僵,随即又軟下來,仿佛卸下千斤重擔。
他轉身倒出一杯熱茶遞給了稍有不安的蕭栩安。
“可是父親或大哥出事了?”謝玉棠又耐心地問了一遍。
蕭栩安機械地捧起茶杯,啜飲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滑過喉間,才勉強潤開乾涸的嗓音,斷斷續續地将密信內容道出。
謝玉棠聽罷,喚來蒼竹。
蒼竹進來後,謝玉棠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玉藥瓶,遞給了他,“速送去蕭府!”
蕭栩安聞聲猛地彈起身,想撲向藥瓶欲奪。
謝玉棠眼疾手快,橫臂一攔,掌心穩穩抵住他胸口。
“別急,等一下這邊還有事需要到你呢。”他低聲道,目光掃過對方失魂落魄的模樣。
謝玉棠沒诓騙他。
再則,關心則亂,此刻蕭栩安心緒大亂,謝玉棠不想他出事。
蒼竹見狀,拿起藥瓶,躬身退了出去。
蕭栩安頹然跌坐回椅上,雙手掩面,啞聲喃喃,那自責如潮水般洶湧:“我是不是就不該執意來京都?”
若是留下,或許能替大哥擋下這一刀,或許能替父親分擔,可現在……
現在除了乾着急,什麽也做不了。
他蜷縮着身子,肩膀劇烈起伏,無助感如毒蛇般啃噬着心扉。
謝玉棠輕嘆一聲,手掌輕撫他的背脊,如同安撫受驚的幼獸:“子慎不該這麽責怪自己,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已讓知曉去請季老了,他早年行醫北疆,結識了不少友人,定能保大哥無恙。”
蕭栩安聽着,徐徐擡起眼簾,長長舒出一口氣。
氣息終于由急促轉為平緩,他如釋重負的緩緩點了點頭。
這一刻,謝玉棠沉靜伫立的身影仿佛成了唯一的錨點,好似只要有這個人在,就能讓他獲得一種莫名的安心。
半炷香後,知曉終于将季尋醫師帶到了靖安府。
季尋見狀,沒打趣,仔細詢問了是否知曉蕭栩平的症狀和所中之毒的詳情。
蕭栩安強壓着內心的焦灼,将密信中所提及的傷情與毒性特征一一複述。
“聽描述,像是北戎巫醫慣用的‘蝕骨青’。”
季尋沉吟片刻,撫着長須,“此毒陰狠,初時症狀不顯,待寒毒侵入心脈便藥石難醫。”
“對了,可先服用一枚九轉還魂丹。”
“丹藥十日內能否送到?先行吊住命脈,争取時間,”
蕭栩安擡頭看向謝玉棠,語氣篤定:“可以,蕭家軍有一只青鵁,七日內它可趕到北疆。”
季尋聽聞,點了點頭,“我也去一趟吧,早年游歷,曾與一位隐居北地的老友共同鑽研過此類奇毒。”
“解法雖險,但尚有七分把握。”
“有勞季老。”謝玉棠鄭重回禮。
蕭栩安緊繃的神經終于松了一瞬,他深深吸了口氣,對着季老深深一揖:
“栩安代家兄,謝過季老救命之恩!一切……拜托了!”
聲音裏帶着難以抑制的哽咽。
季尋擺擺手,“謝家小子啊,備下好酒,今年這年看來是要在北疆過了,酒嘛,我年後再來取。”
說罷便雷厲風行地下去準備行裝和所需藥材。
書房內重歸寂靜。
蕭栩安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高大的身軀微微晃了一下。
半日來的擔憂、自責和此刻驟然的放松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一陣眩暈般的疲憊。
謝玉棠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手臂,将他引到軟榻邊坐下。
“先歇會兒,你太緊張了。”
蕭栩安依言坐下,捧着溫熱的茶杯,指尖的溫度似乎一點點驅散了心頭的寒意。
他擡眼望向謝玉棠,窗外日光恰好透過窗棂,落在那張清俊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邊。
“你……”蕭栩安喉頭動了動,想說些什麽,卻又一個字都道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低低喚了一聲:“三郎……”
這一聲,似乎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謝玉棠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溫聲道:“我在。”
蕭栩安看着他,心頭微動,那點難以言喻的依賴感再次悄然滋生。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季老去北疆,我……我想親自護送他一段路,至少送出京畿……”
“不可。”謝玉棠出聲打斷了他。
“你此刻什麽都不能做,外面多少眼睛盯着靖安府,盯着蕭家,你若出了京,讓那些人作何想?”
“還有,大哥出事的消息,絕不能傳出。”
“近年,咱們這位陛下可一直想往北疆塞人,此時大哥出事就是最好的時機。”
蕭栩安點了點頭,有些頹然地閉了閉眼,接受了現實。
“是我着急了。”
窗外天色漸暗,謝玉棠看了看時辰,溫聲道:“你先回房歇一歇,我讓人備些安神的湯藥一會兒送來?”
蕭栩安确實感到身心俱疲,他站起身,正要離開,腳步卻頓住了。
他回頭看向依舊立在原地的謝玉棠,“今日……多謝。”
謝玉棠只是輕輕颔首,目送着他略顯疲憊卻挺拔依舊的身影消失在書房門口。
他來到書桌前,提起筆匆匆寫下幾行字後立即喚來知曉,“速将此信送予扶桑。”
簡短吩咐後,他便親自前往膳房,為某人熬制安神的湯藥。
蕭栩安回到東廂院,胸中郁氣如沸。
他并未依言歇息,反是徑直踏入庭院。
朔風卷着寒氣撲面,他卻渾似未覺,猛地脫落外袍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任冷意刺入肌理。
抄起一旁的長槍,手腕一抖,槍尖便撕裂了沉凝的空氣,帶起一片呼嘯的雪塵。
槍影翻飛,寒光點點,在滿地素缟般的積雪上潑灑開淩厲的痕跡。
仿佛要将滿腔的憂懼、自責與無處宣洩的狂躁,盡數傾瀉于這冰天雪地之間。
汗珠自他緊鎖的眉峰滾落,那赤裸的肩背早已凍得通紅,握搶的虎口每一次刺擊都帶着一種近乎自毀的狠厲。
石宴、鐘韬、杜衡三人聞聲匆匆趕來,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将軍如困獸般在風雪中搏殺,槍風所及,積雪倒卷。
三人面面相觑,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憂色。
誰不知曉頭兒與大少爺手足情深?
此刻大少爺遠在北疆生死懸于一線,頭兒卻被困在這京都樊籠,滿腔熱血無處可灑。
這般自苦,分明是以筋骨之痛麻痹心頭之傷。
三人默然垂手,卻無一人敢上前勸阻,只安靜站在一旁一起陪着煎熬。
謝玉棠端着盛有湯藥的食盤踏入東廂院時,入目便是這一幕。
昏沉暮色下,雪光映着那人赤裸汗濕的脊背,長槍在他手中不知疲倦、甚至是無章法地揮動着。
全然一副要将己身精力榨乾方休的架勢。
謝玉棠眉頭緊蹙,這哪裏是練槍?分明是自殘!
他心頭一刺,不由得咳了一聲。
廊下三人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謝大人!”
謝玉棠目光越過他們,直直落在那風雪中不知停歇的身影上,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清冷:“差不多得了,過來吃些東西。”
杜衡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悄然互望一眼,眼中俱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往常,便是大少爺親至,若在頭兒心緒不佳時打斷他練槍,也少不得要吃些挂落。
這位謝大人,竟敢如此……輕描淡寫?
更令他們瞠目的是,那原本狂舞如瘋魔的槍勢,竟在謝玉棠話音落下之際驟然一滞!
蕭栩安身形猛地頓住,槍尖斜指地面,胸膛劇烈起伏。
他側過頭,逆着雪光望向謝玉棠的方向。
沉默片刻,終究是手腕一翻,将那沉重的長槍“咚”地一聲杵在雪地裏,濺起一大片雪沫子。
随即,他默不作聲地走向石桌,抄起之前被随意丢棄的外袍,胡亂披上。
杜衡三人只覺下巴都要驚掉,望向謝玉棠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敬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了然:
日後若遇頭兒雷霆之怒,搞不定時,尋謝大人,有用!
謝玉棠見人停下,也不多言,端着食盤轉身便朝暖閣走去。
蕭栩安披着外袍,在原地又停頓了一息,望着那消失在暖閣門簾後的清瘦背影,終是邁開步伐跟了上去。
暖閣內炭火融融,與外間的冰寒恍若隔世。
謝玉棠将食盤置于小幾上,靜候片刻。
門簾再掀,蕭栩安已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常服,發梢微濕,帶着沐浴後的水汽走了進來。
他行至桌旁,目光掃過食盤旁多出的一個青玉小藥瓶,腳步微頓。
“過來。”謝玉棠朝他喚道,語氣平淡。
蕭栩安下意識瞥了眼自己因過度用力而虎口崩裂、掌心磨出紅痕的雙手,低聲道:“不必勞煩,些許小蹭傷罷了。”
“過來。”
謝玉棠并未擡眼,只徑自打開了那青玉藥瓶的塞子。
一股清苦的藥香彌散開來。
這一次,那平淡的語調裏蘊着一絲不容拒絕的威勢。
蕭栩安喉頭一哽,竟莫名熄了火氣,鬼使神差地依言走了過去。
在謝玉棠身側的凳椅上坐下,将那雙布滿細小傷口的手伸了過去。
謝玉棠執起他的手,指腹沾了冰涼的藥膏,細心塗抹在那些綻開的血痕與磨破的皮肉之上。
藥膏沁入肌膚,帶來一陣刺骨的涼意,蕭栩安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氣。
“蕭栩安,”謝玉棠垂着眼簾,專注着手上的動作,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薄怒與無奈。
“你說你都是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至于如此作踐自己?這般不知愛惜,若損了筋骨,北疆之事又待如何?”
他一邊數落,一邊将藥膏細細塗抹均勻。
冰涼的藥膏似乎順着傷口滲入了血脈,那點微不足道的刺痛,此刻竟比戰場上刀劍加身更讓他難以忍受。
蕭栩安心中自嘲。
往日箭簇穿肩、刀鋒破腹亦能談笑自若,今日怎就如此嬌貴起來了?
他下意識擡眸,不那麽亮堂的光線下,謝玉棠低垂的側臉線條精致而專注。
緊抿的薄唇透着一絲不悅,卻又因那份專注而顯得格外……動人。
心頭驟然升騰一股火苗,灼得他五髒六腑都隐隐發燙。
那火焰舔舐着心壁,帶來一種全然陌生的令人焦躁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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