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2章 逛廟會 殺氣,并非來自某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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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逛廟會 殺氣,并非來自某一處。……

馬車抵達靖安府邸時, 檐角屋檐正挂着一庭月色。

謝玉棠踩着腳凳落地,玄色鬥篷的絨毛被夜風撩起。

他忽而駐足,回眸望向身後颀長身影, 眼底流轉着清淺月華:“去我那坐坐?”

蕭栩安唇瓣微動, 拒絕之辭幾乎脫口。

突然像想到了什麽, 話到嘴邊竟凝滞片刻, 最終只化作喉間一聲幾不可聞的“嗯”。

二人踏着青石小徑行至主院, 暖黃燭火自茜紗窗棂透出,融融驅散秋寒。

秋伶正帶着小鬟撥弄熏籠炭火,火星噼啪濺起,暖香滿室。

聞得珠簾響動,她忙擱下火箸轉身, 見是自家公子歸來,眉眼彎彎迎上前。

随後熟稔地接過對方解下的帶着夜露寒氣的鬥篷披風。

剛接到手, 秋伶動作驀地一滞——這并不是自家公子的外袍啊?

倒像是......将軍的!

她倏然擡首, 果然瞧見謝玉棠身後那道挺拔的身影, 小臉霎時綻開驚喜光華:“将軍安好!”

她屈膝行禮, 嗓音脆亮,眸中星光幾乎要滿溢出來。

蕭栩安被她這熾烈目光灼得心頭一跳,實不知這小丫頭因何雀躍至此,只當是仆婢見主歸家的尋常熱絡。

他憶起正事, 沉聲吩咐:“你家公子染了風寒,速去煨碗熱姜茶來。”

“啊?”秋伶一怔, 随即心頭炸開漫天煙火。

将軍竟主動關切公子身子!那玄色鬥篷溫柔相護,此刻又親命姜茶驅寒……

她仿佛窺見話本裏才子佳人的旖旎橋段活生生在眼前上演。

粉腮飛紅,癡癡望着燭光下二人比肩而立的身影,竟渾然忘了應答。

蕭栩安見她呆立不動, 只睜着雙亮得驚人的眸子在兩人間逡巡,不由蹙眉看向謝玉棠:“這丫頭……莫不是魇着了?”

謝玉棠瞥見秋伶那副魂游天外的模樣,如何不知她腦中正搬演何等纏綿悱恻的戲文?

他無奈輕咳:“秋伶——”

這一聲如冰泉擊玉,驚得小侍女猛然回神。

“啊,那個,婢子這就去!”

她臊得耳根通紅,幾乎是提着裙裾跌撞出去,珠簾在她身後慌亂地叮咚作響。

少頃,秋伶便捧着兩碗熱氣氤氲着辛辣姜香的姜茶進來。

二人默然飲盡,暖流自喉間熨帖至四肢百骸。

待碗盞撤下,屋內只餘炭火哔剝與更漏滴答之聲。

謝玉棠指節輕叩紫檀案幾,打破沉寂:“前番楊知遠吐露的線索,那仿寫辛将軍筆跡的老匠人,後事如何?”

原來是之前老楊審問楊知遠時,對方不堪酷刑折磨,終于吐露了關鍵線索:

一個模仿辛将軍筆跡與外邦首領通信的老頭的身份。

提及此事,蕭栩安眸中暖意盡褪,凝成寒潭深冰。

他搖了搖頭:“尋至那查到的地點時,人已成了亂葬崗一具無名白骨。”

他指節捏得發白,“那幕後黑手,做事不僅心狠手辣還很謹慎。”

謝玉棠見他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沉郁,知他為辛家冤案殚精竭慮。

此刻線索斷絕更添挫敗。

正欲寬慰,卻聽蕭栩安已沉聲道:“無妨。”

他擡首望向窗外濃黑夜色,目光冰冷,“此路荊棘,我心中早有準備。”

謝玉棠颔首,話鋒悄然一轉:“昨日漱玉軒之事……”

他略頓,燭火在他長睫下投出搖曳暗影,“那位李茹姑娘的消息,你們是如何知曉的?”

蕭栩安知道謝玉棠的意思,提及昨日之事,他呼吸驟然一亂。

昨夜荒唐景象排山倒海般湧來——

燥熱藥力焚盡理智時,謝玉棠微涼掌心覆上他滾燙肌膚,唇齒間溢出的低喘仿佛還灼燒着耳廓……

他猛地攥緊袖口,頸側紅潮一路蔓至耳後,連燭光都似變得燙人。

“我遣心腹暗查多時,”他強自鎮定,嗓音卻洩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知情者不過三五人,皆可托付性命。”

他清了清喉間乾澀,“那日赴漱玉軒亦是臨時起意,撞見王明軒……實屬意外。”

謝玉棠将他窘迫情态盡收眼底,唇角勾起極淡弧度,眼底卻凝着寒霜。

雖然如此,但此人竟敢在酒裏動手腳,對蕭栩安下那種藥,他絕不會放過對方。

那天要不是自己恰巧在那兒,謝玉棠不敢想象後面會發生什麽事。

王明軒這人,該廢了!

蕭栩安屏息等了半晌,卻再無下文。

他狐疑擡眼:這人竟将昨夜那般親密事輕飄飄揭過了?

心中巨石方落,卻又莫名生出幾分空落。

正暗自松氣,卻倏然撞進謝玉棠含笑的眼眸裏。

那目光溫潤如春水,偏又藏着狡黠暗流,直燙得他心尖發顫。

燭芯“啪”地爆出燈花。

謝玉棠悠然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塵埃,眼底笑意愈深。

他家這威風凜凜的将軍,在沙場可號令千軍,偏生經不得半分撩撥。

看來往後,還得多多“切磋”才是。

最起碼,習慣他的親熱啊!

蕭栩安離去後,廂房內燭影輕搖,靜谧中只餘炭火細碎的哔剝聲。

謝玉棠眸光微凝,低喚道:“知曉,蒼竹。”

珠簾輕響,兩道身影應聲而入。

知曉步履輕快,未語先笑,眉眼彎彎:“公子,您喚我何事啊?”

蒼竹則沉穩立于其後,靜待吩咐。

“去查一查王明軒的‘豐功偉績’。”謝玉棠語聲清冷。

知曉雙眸霎時晶亮,幾乎要迸出光來。

嘻!那腌臜貨竟敢對将軍下那等龌龊藥散,公子這是真動了肝火,要替将軍出氣啊!

他心頭雀躍,面上卻只斂容躬身,“是!”

話音一落,人便出去了。

蒼竹上前,執起溫在熏籠上的茶壺,為謝玉棠徐徐斟滿一盞熱茶。

氤氲茶香中,他方沉聲禀報:“公子,北疆密信已至,睿王遣人滲透軍中之事,已然坐實。”

此事早在意料之中,謝玉棠只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溫潤的杯壁。

“那蕭将軍那邊……”蒼竹略作遲疑。

“我會和他說的。”謝玉棠啜了口茶,回道。

蒼竹續道:“另有一事,我們的人查到,二皇子的人,似與北狄暗通款曲,往來甚密。”

謝玉棠眼底掠過一絲冷峭。

不過是個宮女所出的皇子,竟也敢豢養這般吞天的野心?

“着人盯緊些。”他淡淡吩咐。

蒼竹肅然應諾。

另一邊,王尚書府邸。

書房內,檀香袅袅。

王延之擱下狼毫,墨跡未乾的宣紙上,字跡遒勁卻透着幾分浮躁。

他擡首望向侍立一旁的管家,“軒兒如何了?”

伍江躬身回道:“老爺,大少爺尚在祠堂跪着,此番……想來是真個曉得錯了。”

“哼!”王延之将手中的狼毫重重擲于筆擱之上,濺起幾點墨星,“他知道個屁的錯!”

“我王家門楣,怎就生出這等孽障!”一點都不思進取。

他胸中郁氣翻湧,連素日裏最能靜心的練字,此刻也撫不平那焦灼。

他千叮萬囑,這京城裏有二處碰不得:

一為宮闕皇權,執掌生殺;

二便是那謝氏一門,一旦被其盯上,亦有千百種法子令人身敗名裂,生不如死!

“老爺,事發後,咱們的人已将首尾料理乾淨,對方……應是查不到少爺身上。”伍江低聲道。

王延之緩緩搖頭,眉宇間盡是疲憊與凝重:“無用。”

謝家那些狐貍,護短是出了名的狠辣。

沒有證據?于他們而言,何須實證?只需疑心,便是雷霆手段!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煩惡,“這幾日,務必看緊軒兒,讓他不得離府半步!”

“是。”伍江應諾,稍作遲疑,又道:“那大少爺禁足之事……老夫人那邊,今日已問過幾回了。”

提及老母,王延之頓感無力。

他揉着額角,終是無奈道:“罷了……明日是除夕,解了吧,莫讓老人家年節裏還懸心。”

伍江領命,躬身退出書房,步履沉穩地穿過回廊,直往祠堂行去。

祠堂內,燭火煌煌,映照着森然牌位。

然而,未及走近,便聞得裏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嬉笑狎昵之聲。

伍江腳步微頓,眉頭緊鎖。

廊下侍立的王明軒貼身小厮喜六,遠遠瞧見他身影,慌忙重重咳嗽數聲。

伍江面色微沉,推門而入。

只見燭光搖曳處,一個衣衫不整、鬓發淩亂的婢女,正手忙腳亂地系着襟帶,滿面驚惶。

地上,一件女子外裳散落。

“還不快滾出去!”伍江聲音冷硬如冰。

那婢女如蒙大赦,抓起地上外裳,連滾帶爬地逃出了祠堂,身影狼狽地消失在夜色裏。

室內重歸肅靜,只餘燭火噼啪。

伍江看向蒲團上那錦衣華服的青年——

王明軒正斜倚着,神情慵懶,哪有半分思過悔改之态?

他方才得了喜六暗示,知曉來者并非父親,故而渾不在意。

“少爺,”伍江語重心長,帶着難以掩飾的痛心,“便是要……胡鬧,也當看個場合。”

“此乃供奉王家列祖列宗之聖地,莊嚴肅穆,豈容……豈容如此亵渎?”

“若教老爺知曉,少不得又是一番重責。”

王明軒懶洋洋地坐直身子,渾不在意地揮揮手:“伍叔,這可怪不得我。”

“我可是老老實實按爹的意思在此閉門思過,是那賤婢不知廉恥,跑來勾引于我,擾我清淨。”

“回頭,你着人将她遠遠打發到莊子上或是處理了便是。”

他輕描淡寫,便将罪責推了個乾淨。

伍江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只得應道:“……老奴省得。”

随即轉述正事:“老爺有令,念及今日除夕,解了您的禁足,老夫人已念叨您許久了。”

“當真?”王明軒眼中亮光一閃,臉上霎時綻開喜色,方才那點不快煙消雲散。

“好勒!我這就去梳洗更衣,給祖母請安!”

他猛然起身,輕輕撣去衣袍上的灰塵,口中哼着不成調的小曲,準備跨出祠堂門檻。

“少爺。”伍江再次喚道。

王明軒不耐煩地停下腳步,“還有何事?”

“老爺還說,這幾日您都不能離府半步。”

“不讓我出府?”王明軒猛然提高音量重複道。

“就為了蕭栩安那點破事?他最後不是沒出事嗎?我爹他是不是老了,這事也怕成這樣?”

一個區區武将,只會些粗魯的拳腳功夫,有什麽可懼的!

如今,父親竟為了這麽個人,不僅罰他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現在居然還禁他出府。

明天可是年節啊,他怎能不出府呢!

這口惡氣,他王少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王明軒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老爺吩咐的,您這幾日就先忍忍,不要再惹老爺生氣了。”伍江語再次重心長地說道。

“行了行了,知道了。”

王明軒沒好氣道,身影轉眼便沒入回廊深處,只留下珠簾輕輕晃動的餘音。

伍江獨留于祠堂之內,望着滿室燭光映照的冰冷牌位,又望向門外王明軒消失的方向。

終是沉沉一嘆,無奈地搖了搖頭。

随後,他朝暗處輕聲喚道:“來人。”

頃刻間,黑影中悄然浮現兩個人影。

“去将剛才那離去的婢女處理掉,不要驚到旁人。”他冷冷吩咐道。

“是。”那二人低聲應道,随後身影再次隐沒于黑暗之中。

翌日,臨近巳時,天光清朗。

謝玉棠與蕭栩安共乘一輛馬車,前往謝府給長輩們請安賀歲。

府中張燈結彩,年味正濃。

謝家衆人見二人并肩而來,雖舉止間尚存一絲若有若無 的矜持,然眼波交彙時那難言的默契與暖意,卻真切地流淌開來。

長輩們看在眼裏,皆是老懷寬慰,面上笑意融融。

二人留下用了午膳,席間言笑晏晏,氣氛甚為融洽。

辭別謝府時,日影西斜尚早,天邊難得的雲霞染着淡淡的暖金色。

馬車駛離朱門,謝玉棠側首看向身旁之人,眼底蘊着溫煦流光:“時辰尚早,可願去附近轉轉?”

蕭栩安思忖回府亦無甚要事,便問:“京城近郊,可有值得一觀的景致?”

自他歸京來,營中軍務繁雜,竟未曾得暇好好領略這帝都繁華。

十七歲離京戍邊,倏忽已是六七年光陰流轉,京中風物早已陌生。

“郊外确有一處上佳湯泉。”

謝玉棠話音方落,便見蕭栩安眸中驟然亮起神采。

他心下莞爾,卻又無奈輕嘆:“只是今日僅餘半日閑暇,怕是難盡興。”

“改日,再帶你去。”

蕭栩安眼中光芒微黯,一絲難掩的失望掠過眉梢。

謝玉棠見狀,唇邊笑意更深,溫言提議:“今日恰逢除夕廟會,要不要去看看?”

廟會?蕭栩安心神微動。

塞外風沙苦寒,這等喧騰熱鬧的人間煙火,他已是多年未曾親近了。

“好。”他颔首應下。

不多時,車駕已至廟會街口。

但見長街兩側彩棚林立,人潮如織,喧嚣鼎沸。

往昔廟會多以敬神還願為要,今日除夕則全然是佳節慶典,舞龍弄獅,百戲雜陳。

更有南北商賈雲集,貨殖琳琅,端的是火樹銀花不夜天,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車馬難行,二人早早便下了車,彙入這摩肩接踵的滾滾人潮之中。

甫入街市,喧嚣聲浪便如暖風撲面。

糖畫攤前,琥珀色的糖漿在匠人手中流轉如絲,頃刻化作栩栩如生的飛禽走獸。

泥人張的攤子上,彩塑的關公神氣活現。

遠處高臺上,胡姬旋舞,彩袖翻飛如流雲,鼓點激越,引得圍觀者陣陣喝彩。

空氣中交織着糖炒栗子的焦甜、炸年糕的油香、以及廟前香火特有的氤氲氣息,濃郁的年味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

蕭栩安行走其間,目光所及皆是新奇。

他一身玄青常服,身姿挺拔,縱在人海之中亦顯卓然。

謝玉棠則一襲月白雲紋錦袍,步履從容,唇角噙着若有若無的笑意,悄然護在他身側半步之後。

行至一處猜燈謎的彩樓前,只見千百盞彩燈高懸,流光溢彩,謎箋随風輕舞。

蕭栩安駐足,仰首望着燈上墨字,劍眉微蹙,顯是苦思。

謝玉棠亦擡眸望去,那謎面乃是一句詠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

他眼波微動,附耳低語:“可是‘暗香浮動月黃昏’?”

溫熱的氣息猝不及防拂過耳廓,蕭栩安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耳根悄然漫上薄紅。

他強自鎮定,輕咳一聲:“……應是此解。”

正此時,一串裹着蜜糖的冰糖葫蘆遞至蕭栩安眼前。

謝玉棠眉眼含笑:“将軍可要嘗嘗?兒時最愛。”

蕭栩安微怔,随即接過那紅豔豔的山楂串。

指尖不經意相觸,一股細微的酥麻感悄然竄過。

他低頭咬下一顆。

酸甜滋味在口中綻開,混着周遭鼎沸的人聲、炫目的燈火,竟有種久違熨帖至心底的暖意緩緩升起。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街市兩側的燈籠次第點亮,暈開一片暖融的光海。

将攢動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喧鬧聲浪裹着愈發濃郁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蕭栩安挺拔的身姿與謝玉棠清隽的容顏,在這片光影交織的人潮裏,終究是太過惹眼。

縱使二人低調緩行,仍有膽大的姑娘借着人群推擠的當口。

紅着臉将精心繡制的荷包匆匆塞向蕭栩安袖邊,或是含羞帶怯地将花枝擲向他身前。

每每此時,謝玉棠面上雖依舊噙着溫潤淺笑,眼底那抹溫潤春水卻悄然凝了冰棱。

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峭悄然掠過,仿佛屬于自己的珍寶被人觊觎。

那溫潤如春水的目光底下,狡黠暗流翻湧得更急了些。

行至一處彩棚,各色面具琳琅滿目,繪着神祇鬼怪、飛禽走獸。

謝玉棠眸光微亮,駐足攤前,指尖掠過一排排竹骨紙面,最終挑了兩副出來。

一副是赤面尖耳、眉眼狹長上挑的狐貍,狡黠靈動。

另一副則是雪白長耳、紅眸溫順的兔子,憨态可掬。

“戴上這個,清靜些。”

謝玉棠将狐貍面具覆于自己面上,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颌和那雙含笑的唇。

他将兔子面具遞向蕭栩安。

聲音隔着面具傳來,帶着點悶悶的笑意,卻清晰無比地鑽入蕭栩安耳中,像羽毛輕輕搔刮心尖。

蕭栩安微怔。

看着那毛茸茸的兔子面具,又瞥見謝玉棠藏于狐貍面具後揶揄的眼神,心中了然。

他默默接過,依言戴上。

雪白的長耳豎在頭頂,紅寶石般的眼珠在燈火下閃爍。

竟将他周身凜冽的将軍氣意外地中和了幾分,透出些許可親的柔軟。

效果立竿見影。

再無人能輕易窺見面具下卓然的風姿。

那些試探着靠近、試圖遞送情意的手也悄然隐沒于人群。

喧鬧依舊,但投注在他們身上那些帶着傾慕與好奇的視線,終于被這兩張薄薄的面具隔絕開來。

兩人并肩而行,隐入萬千燈火與尋常面孔之中。

人潮如織,摩肩接踵。

行至一處窄巷交彙處,人流驟然洶湧,前後左右推擠之力猛地增大。

蕭栩安身形微晃,下意識想穩住下盤,卻感覺身側之人被一股大力撞得向他歪來。

就在這推擠最甚的瞬間,一只微涼的手,帶着些許力道,倏地探了過來。

随後,精準地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蕭栩安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手腕發力試圖掙脫。

那觸感陌生又帶着點不容忽視的親昵,像一道細微的電流猝不及防竄過手臂。

然而,那只握住他的手,似乎早有預料他會如此反應,非但沒有松開,反而驟然收緊了力道。

修長的手指帶着微涼的觸感,強硬地嵌入他的指縫。

帶着一種宣告般的占有意味,将他掙脫的力道穩穩地壓制下去。

蕭栩安指尖微動,再次嘗試抽離,卻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鎖鏈縛住,紋絲不動。

他面具下的眉頭蹙起,心頭掠過一絲被冒犯的薄怒。

但旋即,掌心傳來那只手微涼的溫度,又奇異地熨帖了他瞬間升騰的燥意。

這涼意,在喧鬧擁擠的溫熱人潮裏,竟顯得格外清晰。

掙紮的念頭在心頭翻滾了幾息。

最終,那點因對方手心微涼而生出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縱容,悄然占了上風。

他緊繃的手臂肌肉緩緩松弛下來,緊握的拳也一點點松開。

最後,任由那只帶着微涼體溫的手,牢牢地牽着自己,在光影交錯、人聲鼎沸的街市上,一步步向前走去。

狐貍面具遮掩了謝玉棠唇邊得逞的弧度。

只餘那交握的手,在擁擠的衣袖下,傳遞着彼此心知肚明的暖流。

兩人行至一處人影稀少處,燈籠的光暈變得稀疏昏昧。

喧嚣聲浪被青石高牆阻隔,只餘遠處模糊的鼓樂。

街角的風似乎也凝滞了,帶着一絲不同尋常的寒意。

就在這由鬧轉靜的剎那,蕭栩安與謝玉棠幾乎同時停下了腳步。

那交握的手尚未松開,指尖卻倏然收緊了力道。

方才萦繞在周身的暖融年節氣息,被一股無形卻凜冽的鋒銳瞬間割裂。

空氣仿佛驟然凝固,帶着鐵鏽與冰霜般的質感,沉沉壓在肩頭。

不是錯覺。

蕭栩安面具下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周身慵懶散盡,屬于邊關悍将的警覺與殺氣本能複蘇。

他肩背肌肉無聲繃緊,不動聲色地将謝玉棠往身後帶了半步。

謝玉棠面上狐貍面具的笑意未改,但眼底那點溫存與狡黠已盡數褪去。

巷口幽深,連接着另一條更僻靜的窄巷。

陰影濃重,吞噬了燈籠有限的光線。

殺氣,并非來自某一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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