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女娃 如今我兩的關系，能否再近一步……

這殺氣, 從四面八方而來！

頭頂屋檐的瓦片縫隙，對面高牆的斑駁暗影，甚至身後他們剛剛走過的拐角——

目标明确, 直指他們二人。

方才廟會的喧騰暖意, 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死寂與殺機襯得如同隔世幻夢。

面具遮掩了表情, 卻蓋不住身體瞬間的緊繃與空氣中驟然繃緊的弦。

無需言語, 兩人默契地背脊微靠, 形成一個互為犄角的防禦姿态。

就在這死寂對峙的下一瞬——

一道細微的破空聲，撕裂了凝固的空氣！

寒光如毒蛇吐信，自頭頂屋檐的暗影中激射而下，直取蕭栩安後心！

面具下的瞳孔驟然收縮。

蕭栩安甚至未曾擡頭，身體快速側旋。

那柄自屋檐射下的淬毒短匕, 擦着他後心半寸釘入青石板，濺起幾點幽藍的火星。

死寂被徹底撕裂！

十一道黑影如同從濃墨中潑灑而出, 自四面八方的陰影裏鬼魅般現身。

他們全身裹在夜行衣中, 只餘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 鎖死在蕭、謝二人身上。

動作迅捷無聲，瞬間封死了所有退路。

刀光劍影織成一張致命的網，當頭罩下！

“找死！”蕭栩安喉間滾出一聲低沉的冷喝。

他非但沒有退避，反而足尖猛踏地面, 悍然撞入正面撲來的三人刀網之中！

玄青身影在狹窄巷道裏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戰場上淬煉出的最簡潔、最致命的殺伐。

掌風如刀, 每一次出手都帶着千軍辟易的慘烈氣勢。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當先一名刺客持刀的手腕竟被他生生捏碎！

奪來的鋼刀在蕭栩安手中發出嗡鳴聲。

刀光潑灑，瞬間格開側面襲來的兩柄長劍，刀鋒順勢反撩, 帶起一蓬滾燙的血雨！

謝玉棠的動作同樣快速。

他身形飄忽，白袍在刀光劍影的縫隙間游走。

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細窄的軟劍。

劍身薄如蟬翼，在昏暗光線下幾乎隐形，只餘劍尖一點寒星，刁鑽狠辣地刺向敵人要害。

每一次劍光吞吐，必伴随着一聲悶哼或兵器脫手的脆響。

狐貍面具下，那雙眼睛冷靜得如同深潭寒玉，精準地計算着每一次閃避與反擊的間隙。

“叮叮當當！”

兵刃交擊聲密如驟雨，在狹窄的巷道裏激蕩回響，與遠處隐隐傳來的廟會喧鬧形成詭異和鳴。

火星四濺。

黑衣人人數占優，攻勢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轉眼間，卻有三人斃命于蕭栩安刀下。

謝玉棠那邊，壓力陡增。

幾名刺客看出他身法靈動卻似乎氣力稍遜，竟不惜以傷換傷，悍不畏死地貼身搶攻。

沉重的刀勢連綿不絕，逼迫他硬撼！

“唔！”一聲壓抑的悶哼自狐貍面具後傳出。

謝玉棠格開一記勢大力沉的劈砍，手腕劇震，軟劍險些脫手。

一股冰寒刺骨的氣息自胸口蔓延開來，如同無數細針攢刺，讓他氣息瞬間一窒。

動作不可避免地遲滞了半分。

正是這毫厘之差！

側面，一柄淬着幽藍寒光的短劍，正悄無聲息地刺向他肋下空門！

另一名刺客的鬼頭刀也當頭劈落，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角度！

千鈞一發！

一直分神關注着謝玉棠的蕭栩安，瞳孔驟然縮緊！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于意識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小心！”

一聲斷喝炸響！

蕭栩安竟完全不顧身後襲來的兩柄長劍，擰身旋步，快速橫插過來。

玄青身影硬生生擋在了謝玉棠與那柄毒劍之間！

同時，他手中鋼刀向上猛磕。

“铛”的一聲巨響，格開了劈向謝玉棠頭頂的鬼頭刀！

但代價是——

“噗嗤！”

那柄短劍，沒能刺中謝玉棠，卻狠狠紮進了蕭栩安擋在前伸的左臂！

利刃穿透錦袍，深深沒入肌肉。

鮮血瞬間湧出，浸透了玄青的衣袖，在昏黃的燈籠光下暈開一片暗沉黏膩的色澤。

劇痛襲來，蕭栩安只是悶哼一聲，身形甚至沒有晃動半分。

那雙隐藏在兔子面具下的眼睛，非但沒有痛苦，反而爆發出更熾烈的兇戾光芒！

“栩安！”謝玉棠失聲驚呼。

狐貍面具也掩不住聲音裏的驚怒與自責。

冰寒之氣被一股更洶湧的怒火沖散，他眼中溫潤徹底凍結，只剩下足以焚毀萬物的冷焰！

手中軟劍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嘯，劍光暴漲，悍然絞向那持毒劍的刺客！

那刺客沒料到謝玉棠突然爆發如此恐怖的殺意，倉促回劍格擋。

然而謝玉棠的劍勢詭異絕倫，軟劍如同靈蛇般繞過格擋，毒蛇吐信般刺入對方咽喉！

血箭飙射！

蕭栩安借着擋劍的沖勢，受傷的左臂仿佛無知覺，右手鋼刀狠狠劈向另一名揮刀斬來的刺客。

那刺客舉刀相迎。

只聽“咔嚓”一聲，連刀帶人被狂暴的力量劈成兩截！

血腥味濃烈得令人作嘔。

首領眼見蕭栩安受傷，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嘶吼道：“他們快撐不住了！上！殺了他們！”

剩餘的五名刺客再次悍不畏死地撲上，攻勢更加瘋狂。

然而，蕭栩安臂上的鮮血非但沒有讓他虛弱，疼痛徹底激發了他骨子裏的兇性！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刀光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慘叫聲不絕于耳。

謝玉棠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和心中的驚濤駭浪，劍勢也變得愈發詭谲狠辣。

兩人雖一人受創，一人力疲，但此刻爆發出的戰鬥力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刀光劍影，血雨腥風。

狹窄的巷道成了修羅場。

瞬間，又有兩名刺客斃命。

轉瞬，圍攻的十一人，已七死！

僅剩的最後四人，包括那首領，眼中終于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恐懼。

“撤！”

那首領當機立斷，嘶聲下令。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謝玉棠眼中寒光一閃。

他右手軟劍虛晃一招逼退正面之敵，左手卻閃電般探入袖中，屈指一彈——

“咻——嘭！”

一道刺目的赤紅色焰火，帶着尖銳的呼嘯聲，直沖燈火映得微紅的夜空，在高處轟然炸開！

“不好！趕緊撤！”首領駭然變色。

“想走？”蕭栩安冰冷的聲音響起，他身形快速堵在了唯一通往主街的巷口。

“晚了！”

絕望之下，首領和另一名刺客眼中閃過決絕的瘋狂，毫不猶豫地咬向自己的後槽牙！

“想死？！”

謝玉棠一直留意着他們的動作，見狀身形疾掠。

軟劍化作一道銀線，精準無比地抽在兩人臉頰之上！

力道之大，抽得兩人頭猛地一偏，幾顆帶血的牙齒混合着一小團未及咬破的蠟丸飛了出去！

“呃啊！”

兩人痛呼出聲，下颌幾乎脫臼，服毒的企圖被徹底打斷。

另外兩名刺客見勢不妙，轉身欲向更深的黑暗處逃竄。

蕭栩安冷哼一聲，手腕一抖，兩塊染血的碎瓷片如流星般射出，狠狠砸在兩人腿彎！

兩人慘叫着撲倒在地，被謝玉棠緊随而上的劍鞘重重擊在後頸，徹底昏死過去。

巷內一片死寂，只餘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粗重的喘息。

十一具屍體橫陳，兩個被卸了下巴癱軟在地，另外兩人昏迷不醒。

蕭栩安這才緩緩垂下握刀的右臂，左臂的傷口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鮮血已染紅了大半衣袖。

他微微喘息着，兔子面具轉向謝玉棠的方向。

謝玉棠一把扯下臉上的狐貍面具，露出那張此刻毫無血色的俊美臉龐。

他幾步搶到蕭栩安身邊：“你的手臂！讓我看看！”

“皮外傷，無礙。”蕭栩安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

他甚至試圖活動了一下受傷的左臂，只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流了這麽多血，還說無礙！”謝玉棠聲音發緊，迅速撕下自己一截乾淨的裏衣下擺。

“先止住血！回府再處理！”

他動作有些顫抖，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将布條緊緊纏繞在蕭栩安受傷的上臂。

蕭栩安沒有拒絕，只是靜靜站着看着他。

兔子面具下的目光落在謝玉棠因擔憂而緊抿的唇角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卻整齊的腳步聲，迅速由遠及近。

“公子！”一道清朗的聲音率先響起。

知曉帶着十餘名護衛快速來到巷口，看到眼前的慘烈景象時，饒是訓練有素，也不禁瞳孔微縮。

“屬下等來遲，請公子、蕭将軍恕罪！”知曉單膝跪地，語速極快。

“起來吧。”

謝玉棠已包紮好傷口，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靜，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将活口押回地牢，嚴加審問，務必撬開他們的嘴！”

“其餘人，清理現場，務必不留痕跡，不要驚動巡防營和百姓。”

“是！公子放心！”知曉沉聲應道，手一揮，身後護衛立刻行動起來。

“我們走。”謝玉棠不再看那血腥的場面，聲音低沉，“回府。”

蕭栩安點點頭，任由謝玉棠扶着。

二人回至府邸。

謝玉棠步履不停，玄青與月白的身影穿過重重回廊，徑直掠向主院。

“坐。”謝玉棠聲音低沉，一把将蕭栩安按在椅中。

直至被不容置喙地按在座椅上，蕭栩安才堪堪回神。

他擡眼，撞進謝玉棠那雙褪去了溫潤、只剩下深沉墨色的眼眸裏。

那裏面翻湧的情緒太過濃烈——眉宇間那抹顯而易見的緊張與在意，竟似比臂上那記劍傷更令他心頭莫名一窒。

“手伸出來。”謝玉棠的嗓音更低啞了幾分，帶着些緊繃。

蕭栩安微微一怔，眸光落在對方緊抿的唇線上。

“手，伸出來。”謝玉棠重複道，已動手去解他臨時包紮的布條。

蕭栩安這才後知後覺地垂眸，看向自己左臂。

玄青的衣袖被暗紅黏膩的血跡浸透大半，猙獰地昭示着創口的深度。

他依言，将受傷的左臂緩緩擡起，往前遞了一遞。

謝玉棠立刻接手，動作快而穩。

他剪開衣布，取過早已備好的溫熱清水與乾淨白棉布，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那猙獰的傷口。

燭火搖曳，将他專注的側影投在屏風上。

長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緒，只餘下全副心神都系在那道皮肉翻卷的劍傷上。

修長的手指正用沾濕的棉布一點點拭去凝固的血污，露出下方深可見骨的創口，鮮紅的血肉在燭光下微微顫動。

空氣中彌漫開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清水的微腥。

以及一種難以言喻幾乎令人窒息的沉悶。

蕭栩安的目光從自己臂上移開，落在謝玉棠緊繃的側臉上。

那緊蹙的眉頭和抿成一條直線的唇，都透着無聲的焦灼。

他喉結微動，試圖打破這令人心窒的寂靜，聲音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試探：

“我們……小時候是不是見過？”

話音落下的瞬間，謝玉棠清理傷口的手指，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那停頓短暫得如同燭火的一次跳動，卻又清晰得無法忽略。

随即，他薄唇微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低低地應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問呢。”

蕭栩安瞳孔驟然一縮，幾乎是脫口而出，帶着難以置信的驚疑：

“所以，我們小時候真的見過？！”

他腦中思緒飛轉，竭力搜尋着記憶。

“何時？何處？我……怎麽毫無印象？”

謝玉棠手上的動作并未停歇，依舊細致地清理着創口邊緣的污跡，聲音平緩：“十四年前，京郊，甘露寺。”

“甘露寺？”

蕭栩安眉頭緊鎖，這個名字熟悉又遙遠。

“嗯。”謝玉棠輕輕颔首，取過一旁備好的金創藥粉，用小銀匙舀起些許。

“那時，我剛中毒不久，正是最兇險的光景。”

“宮裏的禦醫、京中的名手，皆搖頭斷言我……挺不過去了。”

他語調平淡，仿佛在說旁人之事，“祖母與母親不肯信命，便帶着奄奄一息的我，去了甘露寺，求見了無大師。”

藥粉均勻地灑落在傷口上，帶來一陣清涼又刺痛的麻癢。

蕭栩安下意識地繃緊了臂上肌肉。

“後來，救回了一命，我便在寺中随了無大師靜養，一住便是小半年。”

“幸得大師佛法精深，更兼岐黃妙手，總算将體內餘毒拔除乾淨。”

他頓了頓，用新的白棉布覆上傷口，開始纏繞。

“只是，到底傷了根基根本。”

“自那之後，這身子便如風中殘燭，再難康健如初，落下了個纏綿病榻的底子。”

“習武也是那個時候在寺中随大師學的，本意是讓我強健身心。”

蕭栩安靜靜聽着，腦中飛快掠過十四年前甘露寺的點滴。

他記得确有一次随母親與長兄前往上香。

寺中沉悶，他嫌無趣，便偷偷溜到後山玩耍。

後山有一片竹林……幽徑……

記憶的閘門豁然洞開！

他猛地擡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愕，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帶着一絲破音的震顫：

“你——！”

“你是當時那個……那個可愛伶俐的……小女孩？！！”

謝玉棠纏繞布條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随即又流暢地繼續打結。

他擡起眼，對上蕭栩安震驚到極點的目光，唇角那抹淺淡的笑意終于染上幾分真實的無奈與窘然。

随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日家母為舍妹新制了一件桃紅披風，尺寸做得大了些，便讓我披着禦寒……”

他語聲微頓，想起當時的情景，自己也覺幾分好笑與荒謬。

“未曾想，竟惹出那般誤會。”

這烏龍鬧得！

蕭栩安頓覺一股熱意直沖面頰耳根，窘迫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如何能忘？那後山幽徑偶遇的“小女娃”。

粉雕玉琢，眉目如畫，披着件桃紅披風，安靜立于竹影之下，宛若誤入凡塵的仙童玉女。

他當時一見便歡喜得緊，只覺得心都要化了。

笨拙地獻上剛采的野花，還信誓旦旦地許下童言無忌的諾言：“待你長大了，我定要娶你為妻！”

言猶在耳，稚嫩又真誠。

未曾想，造化弄人！

十四載光陰流轉，一道陰差陽錯的聖旨降下，竟真将他與這“小女娃”的命運強行捆綁！

兜兜轉轉，百般周折，他明媒正禮竟是當年竹林中那驚鴻一瞥的“她”！

原來，冥冥之中，月老的紅線早已系定。

這世間的緣分，當真是妙不可言，玄之又玄！

“所以……”蕭栩安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強迫自己迎上謝玉棠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試圖找回一絲平素的冷靜，“……你早就知道我了？”

謝玉棠打好最後一個結，指尖并未立刻離開那新纏的繃帶。

反而似有若無地在那平整的布面上輕輕拂過，帶來一陣細微的麻癢，直透蕭栩安緊繃的臂肌。

“嗯。”謝玉棠低低應了一聲。

他唇角那抹無奈的笑意更深了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

“只是沒想到，當年信誓旦旦要娶‘小女娃’的将軍，再見時，卻差點要抗聖……不嫁娶。”

蕭栩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臉頰燙得驚人。

他想移開視線，卻被謝玉棠的目光牢牢鎖住。

蕭栩安下意識地想抽回手臂，指尖剛動，卻立刻被一只微涼的手掌覆住。

謝玉棠的手并未用力，只是輕輕地按在他腕骨上方新纏的繃帶上，隔着布條傳來清晰的觸感與溫熱。

“別動。”謝玉棠的聲音更啞了幾分，帶着被燭火熏染過的低磁。

“剛包紮好，仔細又裂開。”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輕叩，秋伶溫婉的聲音隔着門扉響起：

“公子，将軍，宴席已在花廳備妥，請二位主子移步入席。”

蕭栩安率先起身，“我先回去換身衣裳。”

“嗯。”謝玉棠亦随之站起，應了一聲。

他擡手拉開房門，只見秋伶手捧一個朱漆托盤，垂首恭立廊下。

“公子，”秋伶福了福身，将托盤略略擡高，“這是賞賜大家的新歲紅封，東廂院諸位的亦在此處。”

“另邊這份，則是給各位管事的。”

“待晚膳過後，大家便可自行散去，守歲的安排，是願外出賞煙火游玩的，亥時三刻前回府即可。”

“若留在府中，花廳旁暖閣裏也備下了些讨彩頭的玩意兒，供大家消遣。”

“你安排便是。”謝玉棠目光掃過托盤上的紅錦囊，語氣淡然，并無異議。

兩人遂并肩穿過燈火通明的回廊，往花廳行去。

靖安侯府素來不尚奢靡，仆從本就不多。

值此除夕團圓夜，秋伶為顯熱鬧，便做主将主仆宴席設于一處。

花廳內暖意融融，紅燭高燒，幾張大圓桌已擺滿了珍馐美馔，笑語喧阗。

謝玉棠剛一落座，蕭栩安亦已換了一身嶄新的錦袍歸來。

衆人見兩位主子到齊，齊齊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禮拜年：“公子、将軍新年大吉，福壽安康！”

秋伶捧着托盤上前，依序将給仆役的紅封一一分發。

輪到幾位管事時，則由謝玉棠與蕭栩安二人親手遞過。

紅封沉甸，內裏金銀锞子碰撞，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響，映着衆人歡喜的笑臉，滿堂皆是融融暖意。

紅封發畢，宴席方正式開動。

觥籌交錯間，談笑風生。

酒過三巡，忽聞窗外簌簌有聲，推窗望去，竟是鵝毛大雪不知何時已悄然飄落。

漫天瓊瑤碎玉，将庭院樓閣妝點成一片銀裝素裹。

衆人倚窗賞雪，溫酒談天，更添幾分除夕雅趣。

正酣暢時，杜衡和另外幾名蕭家軍親兵端着滿斟的酒杯，走到謝玉棠席前：

“謝大人，今夜良辰，屬下等敬大人一杯，願大人福澤綿長，身體康泰！”

謝玉棠正待含笑舉杯相迎，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卻比他更快地伸了過來，穩穩按住了他的杯沿。

蕭栩安側身，聲音不高：“他身子弱，不宜多飲，心意領了。”

親衛們一怔，面面相觑，頭兒什麽時候這麽護着人了？！！

這邊廂，蒼竹等人見狀，也端着酒盞湊到蕭栩安面前：“将軍，屬下等敬将軍一杯，祝将軍……”

話音未落，謝玉棠已不着痕跡地将蕭栩安面前的酒杯挪開些許，溫言打斷：

“他身上帶傷，酒性燥烈，于傷口愈合不利，這酒，便免了吧。”

蒼竹等人：沒事，他們習慣了自家公子這般護着人了——

兩撥下屬端着酒杯看看自家将軍，又看看對面公子，一時竟是進退不得，場面頗有幾分尴尬的滑稽。

末了，還是杜衡率先反應過來，哈哈一笑，對着蒼竹舉杯：

“來來來，既然兩位主子都需靜養，咱們兄弟喝！敬各位兄弟新年新氣象！”

“對對對！乾了！”

侍從們也立刻會意，兩撥人頓時抛開各自主子，相互吆喝着敬起酒來，氣氛重新熱烈。

謝玉棠見狀，眉梢微挑，倒是樂得被撇在一旁，圖個清靜。

下一刻，席間的喧鬧仿佛被無形的屏障隔開，

只餘下兩人之間這方寸之地的空氣，粘稠而安靜地流動着。

蕭栩安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帶着探究，像羽毛般掃過他的皮膚，激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癢意。

他試圖端起茶杯掩飾，卻發現自己的手指竟有些使不上力。

“将軍，”謝玉棠的聲音不高，恰好壓過周遭的嘈雜，清晰地傳入蕭栩安耳中。

“如今我兩的關系，能否再近一步？”

蕭栩安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滞。

他倏地擡眼，撞進謝玉棠深潭似的眸子裏。

那裏面不再是方才的淡然揶揄，而近乎直白的試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堵住，最終都化為一片空白。

謝玉棠并未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點。

那細微的“篤篤”聲，竟奇異地壓過了滿堂的歡語，一下下，清晰地敲在蕭栩安緊繃的神經上。

蕭栩安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每一次搏動都震得耳膜發疼，血液奔湧喧嚣，帶起一片燒灼的躁動。

他強迫自己迎上那目光。

“我……”一個音節艱難擠出。

燭火劇烈搖曳，光影在謝玉棠臉上明滅，将他眼底幽深攪動得愈發莫測。

蕭栩安感到一陣滅頂的眩暈，仿佛下一秒就要墜入那深不見底的漩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