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二人時光 此刻,天地間唯餘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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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 梆子敲過五更,天光未啓。
王家衆仆舉着火把,終于在城北忘川巷最深處, 一片污穢狼藉之所, 尋到了他們苦覓一夜的王明軒。
火把搖曳的光線剛一照入那逼仄角落, 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臊惡臭便撲面而來。
熏得人幾欲作嘔。
幾個年輕力壯的家丁只瞥了一眼, 便覺胃中翻江倒海。
終是忍不住扶着牆根乾嘔起來。
只見一張肮髒不堪的破草席上, 幾具白膩膩、髒污滿布的軀體交疊糾纏,難分彼此。
其中一具,面目雖沾滿穢物,卻依稀可辨正是王家大少爺王明軒!
只是此刻他雙目翻白,口角流涎, 渾身赤裸,癱軟如泥, 顯是早已失了神智。
而壓在他身上、身側的另外三具軀體, 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個個蓬頭垢面, 身上密布着流膿的惡瘡, 散發出陣陣腐臭。
分明是城根底下最肮髒污穢的乞兒。
昏昧光線下,幾人口中涎混着血絲從嘴角淌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下身一片狼藉, 穢物凝結。
那不堪入目的景象,明晃晃昭示着此地先前發生過何等“慘烈”的禽獸戰況。
伍姜立在巷口, 只覺一股濃濁腥臊之氣撲面而來,熏得人幾欲作嘔。
他心頭猛沉,随後無聲喟嘆:
王家這金玉堆裏嬌養出的嫡脈麒麟兒,今夜算是徹底爛在了這泥淖裏。
再無半分前程可言。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只剩一片沉冷的死寂,啞聲吩咐身後早已面無人色的仆役:“去,把少爺……擡出來。”
“剩下的這三個腌臜貨,”他嫌惡地瞥了一眼那幾個乞兒,“拉到城外亂葬崗,潑上桐油,燒得乾淨些。”
仆役們強忍着翻騰的胃液和恐懼,屏息上前将那癱軟如泥的人架起。
衆人将王明軒擡回王府時,天已準備大亮。
此刻,王府依舊燈火通明。
大廳堂裏,王延之負手而立,面色鐵青。
老夫人由丫鬟攙着,王夫人則攥緊了帕子,焦灼地頻頻望向門外。
當那散發着惡臭的身軀被小心翼翼放置在地毯上,草席掀開的剎那——
老夫人渾濁的老眼驟然瞪大,目光死死釘在孫兒血肉模糊、此刻仍不斷滲血的下身處,喉間猛地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啊”——
随即眼白一翻,珠翠亂顫地向後直挺挺倒去。
驚得滿堂丫鬟婆子魂飛魄散,哭喊聲亂作一團。
王夫人如遭雷擊,雙腿一軟,整個人“噗通”癱坐在地。
她死死盯着兒子那不成人形的慘狀,嘴唇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饒是王延之早有最壞的揣測,親眼目睹這比想象中更可怖的場面,身形亦是狠狠一晃。
須臾間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額角青筋突暴,才勉強撐住沒有失态。
廳堂內,死寂與混亂交織着,只剩下老夫人身邊仆婦壓抑的啜泣和王夫人無聲的劇烈顫抖。
王延之充血的雙目掃過地上不成器的兒子,又掠過亂成一團的女眷,一股滔天怒火直沖頂門。
他猛地轉身,伍姜緊跟在身後。
沉重的書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間的哭嚎。
王延之背對伍姜而立,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投出巨大而壓抑的陰影。
整個書房仿佛被無形的山巒鎮壓,空氣凝滞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眼底翻湧着無盡怒氣,從齒縫裏迸出低沉的咆哮:“說!到底怎麽回事?!”
伍姜垂首躬身,“屬下帶人幾經周折,最後是在城北忘川巷深處……尋到的少爺。”
“那地方,魚龍混雜,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界。”
“潑皮、流莺、亡命徒盤踞,腌臜污穢不堪入目。”
“屬下等……仔細查探過,現場除了……除了那三個神志不清的乞兒,再無線索可循。”
“混賬!混賬東西!”
王延之再也按捺不住,手臂橫掃,桌案上的筆墨紙硯盡數狠狠拂落在地!
“一群廢物!連個活人都護不住,查也查不出個屁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着。
倏地,他狂怒的動作一滞,布滿血絲的眼珠凝住:“不對!”
他猛地逼近一步,死死盯住伍姜,“靖安府那邊呢?謝玉棠、蕭栩安!那邊可有什麽異動?!”
他不信!絕不信這只是個意外!定是那兩人下的黑手!
伍姜的頭垂得更低:“屬下已反複确認過。”
“蕭栩安昨日一整天都在京郊大營巡視軍務,直至天黑方歸府,此後便再未踏出府門半步。”
“至于謝玉棠……”他喉頭滾動了一下,“這兩日舊疾複發,靖安府這兩日內連請了好幾趟大夫。”
“他……也未曾離府半步,兩人身邊的仆役也未曾有異動。”
言下之意,無論明裏暗裏,這兩位都與少爺出事的時間地點對不上。
此事,似乎只能歸結為少爺自己溜到那無法無天之地,遭了橫禍。
“一派胡言!”王延之怒極反笑。
那笑聲充滿了刻骨的怨毒與癫狂,“天底下哪有這般巧事!”
“那孽障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得罪了蕭栩安之後,跑到那種鬼地方就遭了這等斷子絕孫的毒手?!”
“瞞天過海!這定是謝玉棠那豎子使的瞞天過海之計!”
他雙目赤紅,仿佛要噴出火來。
“好一個謝玉棠!好一個靖安府!此仇不報,我王延之誓不為人!”
“姓謝的,我們不死不休!”
猙獰的咆哮在密閉的書房內回蕩。
燭火被那狂暴的聲浪激得瘋狂搖曳,映得他扭曲的面容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另一邊,靖安府內已是一派井然。
用完早膳,謝玉棠與蕭栩安便着手打點行裝,預備啓程。
門前,仆役正将一包又一包物件搬入那輛寬敞的馬車裏。
蕭栩安負手立于階前,瞧着那一袋袋行囊,不禁蹙眉,側首望向身旁正親自提拎着一個小巧包裹的謝玉棠。
“不過去湯泉莊上消遣半日,何須備下這許多?”
蕭栩安語帶不解,目光在那堆小山似的行李上掃過。
謝玉棠唇角噙着溫軟笑意,将手中包裹也穩妥遞與仆人,回首應道:“有備無患。”
“那湯泉若泡得舒坦,多盤桓一日也是好的,省得來回奔波。”
他話說得坦然,仿佛全然為便利着想。
蕭栩安卻不盡信,眸眼微眯,審視的目光落在謝玉棠面上,試圖從那無懈可擊的笑容裏窺探出一絲端倪。
這人,莫不是又在暗中籌謀些什麽事?
然盯視半晌,只見那人眼底一片坦然澄澈,倒映着自己略帶疑慮的身影。
終究是瞧不出破綻。
他只得微不可聞地輕嘆一聲,撩起袍角,随謝玉棠一同登上了馬車。
車輪辘辘碾過青石官道,駛離了靖安府邸。
車廂內,謝玉棠唇角偷偷揚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旋即又快速斂去。
車帷翻飛,偶有市井喧嚣透入。
蕭栩安望着窗外漸遠的街景,忽而問道:“那處湯泉,你是如何尋得的?”
謝玉棠正襟危坐,聞言側過臉來,墨玉般的眸子裏漾開笑意:“說來也是衛珩那厮的功勞。”
“你也知曉他那脾性,素來醉心山水,癡迷丹青。”
“整日裏不是在尋幽探勝,便是在訪古覓跡,這處僻靜湯泉便是他偶然覓得。”
他頓了頓,語氣輕快,“若非他,我等哪得此等清幽去處。”
蕭栩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今日……便只你我二人同往?”
“自然!”謝玉棠答得飛快,眸中亮光更盛。
“難得休沐,自當與将軍共度二人時光,喚上那許多閑雜人等作甚?”
實則,他早前确曾邀約過衛珩與裴琰。
然衛珩家中安排了相看女眷,裴琰則需陪伴臨盆在即的夫人,皆是分身乏術。
謝玉棠得知,非但不惱,反覺正中下懷。
無人攪擾,正合他與蕭栩安獨處之願。
蕭栩安喉間逸出聲極輕的“啧”,帶着幾分了然與無奈。
這狐貍的心思,早已是司馬昭之心,明晃晃得叫人想裝作不知都難。
那刻意強調及藏不住的熱切,無一不在昭示着他的盤算。
他目光掠過謝玉棠故作鎮定的側臉,最終只是垂下眼簾,指尖在窗棂上輕輕一點,算是默許了這番安排。
那無聲的縱容,悄然彌漫在狹小的車廂之內。
謝玉棠眸裏的光更亮了。
馬車駛離了城門,将市井的喧鬧遠遠抛在身後。
蕭栩安擡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對面那張清俊卻深藏不露的臉上,直截了當地開口:
“昨日,王明軒那事,是你安排人做的?”
他想到今早石宴匆匆彙報的事情,小小震驚了一下。
謝玉棠聞言,唇邊那抹慣常的笑意淡了些許。
側頭迎上蕭栩安審視的目光,墨玉般的眸子裏辨不出情緒:“怎麽?”
他語速平緩,“是不是覺得我做過了,手段殘忍。”
蕭栩安搖頭,他并非此意。
王明軒那等惡貫滿盈、仗着家世橫行無忌的纨绔,落得如此下場,在他眼中實屬咎由自取。
他心中并無半分憐憫。
他所慮的,唯恐引火燒身。
“非是覺得殘忍,”他聲音低沉,“只是王家勢大,王延之絕非善與之輩,怕他……”
謝玉棠似乎早料到他的擔憂,未等他說完,唇角便重新勾起一抹從容的弧度:
“放心,就算王延之那老匹夫疑心到我們頭上,也決計查不到我們頭上。”
他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他頓了頓,眸底掠過一絲寒光,轉回視線看着蕭栩安:
“他若敢豁出去,跑到陛下面前告禦狀,參你一個治理京中治安不力……”
謝玉棠嗤笑一聲,“那正好,我們便聯手反告他一個教子無方、縱子行兇!”
“保管讓他吃不了兜着走。”
反正那王明軒的證狀,他手裏有的是。
“不過,”謝玉棠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依我對那老匹夫的了解,他多半咽不下這口氣,卻也不敢明着撕破臉告禦狀。”
“他更可能……”他聲音壓低,繼續道:“會私下裏下黑手,尋機報複,所以——”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鎖蕭栩安:“将軍你,日後出入務必多帶護衛,警醒些。”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蕭栩安聽完他的話,心中懸着的那塊石頭終于落定。
謝玉棠的謀算向來滴水不漏。
他既如此說,明面上的風險确實可控,至于暗處的陰招……他蕭栩安戎馬半生,又何曾懼過?
想到那為禍京城多時、如今徹底廢了的王明軒,他心中反倒生出一絲快意。
這京畿之地,總算是少了一樁大害。
“嗯。”蕭栩安沉聲應道。
快到巳時,馬車終于抵達目的地,知曉放下行囊便先行離去。
山洞中霎時只剩謝玉棠與蕭栩安二人。
謝玉棠眼底漾開笑意,趁那人環顧山景時,忽從身後将人圈入懷中。
“此刻,天地間唯餘你我。”
蕭栩安眉梢輕挑:“嗯哼~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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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狗頭叼玫瑰]
好的,我們下一章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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