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耍流氓啊? 我若是在這兒耍流氓,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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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逛青樓, 但其實二人行事也是極其隐蔽。
一則是因為兩人的關系,二還是因為兩人的關系。
若不小心遮掩,京都明日便會傳出:靖安府夫夫二人關系甚篤, 昨日甚至攜手同游煙花之地!
這茶餘飯後的閑談話題, 怎麽讀怎麽詭異。
門內異香浮動, 絲竹聲隐隐, 卻不見尋常青樓的喧鬧。
謝玉棠輕車熟路帶蕭栩安穿過回廊, 避開一衆莺莺燕燕,直上三樓雅間。
扶桑早已候在門前,一身素衣掩不住眉間媚氣。
三人步入屋內,她這才盈盈屈膝行禮:“公子。”
旋即轉向蕭栩安,含笑問候:“見過蕭将軍。”
蕭栩安初次得見這位名動京都的花魁娘子, 暗嘆道這盛名果然半分不虛。
随即朝人點了點頭。
三人入內坐定,扶桑奉上熱茶, 這才開口道:
“北疆消息有變, 睿王的人馬滲入軍中, 但二皇子的人已與阿史那啜剌達成了初步協議。”
她展開卷宗, 指尖點向一處密報,“我們的人查到,這一處,是他們會面的暗點。”
蕭栩安聞言, 蹙眉道:“難怪你帶我來此。”
原來,這位莳花館的扶桑姑娘竟是謝玉棠的人。
怪不得, 謝狐貍的消息會如此靈通。
這莳花館可是遍布大周啊!
謝玉棠輕笑,執起茶杯啜飲:“不然呢?真當覺得我是那般輕浮浪蕩之人?”
蕭栩安一記眼神掃了過去:你不是?
扶桑目睹二位主子眉目傳情,羞得臉頰緋紅。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鼻觀眼眼觀心,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察覺到氣氛變得微妙起來,蕭栩安這才猛然驚覺自己又被這只狐貍帶偏了。
他暗自腹诽,在心中又記了謝玉棠一筆。
這才輕咳一聲,打破了這尴尬的氛圍。
謝玉棠深知自家将軍臉皮薄,終是忍住沒有再逗弄他,示意扶桑繼續。
“......已安排眼線盯緊,睿王府的暗衛動向盡在掌握。”扶桑說道。
謝玉棠輕嗯了一聲。
窗外夜色漸濃,館內燈火搖曳,映得他側臉輪廓分明。
蕭栩安心中那點疑慮化為熨帖。
不禁暗嘆這狐貍行事,果真是步步為營,手段了得。
僅憑一招,便挑起了觊觎龍椅的三人彼此猜忌、暗中争鬥的局面。
自己還能摘除得乾乾淨淨,甚至還悠閑得隔岸觀起了火。
扶桑垂首侍立,待二人将北疆軍情細細參詳完畢,雅間內一時只餘窗外隐隐絲竹。
待正事終于說完後,她忽地撩起裙裾,對着謝玉棠“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木板上,發出沉悶一響。
蕭栩安正執杯啜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指尖一頓,茶水微漾。
他詫異地看向這主仆二人,不明所以。
“公子……”扶桑的聲音帶着微不可察的顫意,“奴婢……”
“求公子……勸勸蒼竹。”
謝玉棠眸光落在她低垂的發頂,面上慣有的慵懶笑意淡去,只餘一片沉靜。
扶桑擡起頭,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灰敗與絕望。
她自知此身早已污濁不堪,從心到骨,爛泥一般。
從前活着,只為血刃仇人,
如今大仇得報,不過茍延殘喘,全賴公子恩德,尚存一息……
指不定哪日,這口氣便散了……
什麽情愛知己,人間暖意,皆是鏡花水月。
早已與她這等殘軀穢骨無乾了!
“蒼竹他……合該配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得一份完完整整的暖意。”
而那個人,不是她,不會是她。
也不該是她。
那人,何苦在她這灘污穢裏沉淪?
“求公子……勸他放手吧。”扶桑低聲說道。
謝玉棠沉默片刻,眼底并無波瀾,只淡淡道:“蒼竹雖是我侍從,然其心志,非我所能左右。”
“扶桑,你知道的,這情之一字,發于肺腑,豈是說斷便能斷的?”
“他已非懵懂稚子,自己做什麽,要什麽,他都知道。”
他頓了頓,“所以此事,我管不了,也勸不了。”
“公子!”扶桑哀哀喚了一聲,眼中最後一點希冀的光也黯淡下去。
謝玉棠不再看她,拂袖起身,對蕭栩安道:“走吧。”
行至門邊,他腳步微頓,側首瞥了一眼仍跪伏在地的人,終是補了一句:
“若你當真避他唯恐不及……我可将你調離京都,或另遣他人與你對接。”
“只是——”他說道,“蒼竹的心性,你我都知道,豈是會因為這些外物便能改的。”
“你便是躲到天涯海角,于他而言,又有何異?”
言罷,不再停留,與蕭栩安一同出了雅間。
門扉輕合,隔絕了外界的光影與聲響。
扶桑仍維持着跪姿,許久,才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跌坐在地。
冰涼的寒意透過衣料滲入骨髓,卻遠不及心頭萬分之一冷寂。
這些年,從屍山血海裏爬出,在污泥濁水中沉浮,每一步都浸滿血淚與肮髒。
蒼竹……那個在土匪刀下将她從地獄邊緣拽回。
背着她走出屍橫遍野的山谷,給她一碗熱湯、一件蔽體衣裳的少年。
他那雙眼睛,始終是灰暗世界裏唯一的光。
可正是這光,灼得她痛不欲生。
她心中何嘗無愛?
只是那份愛意越是洶湧,便越是襯得她自身污穢不堪。
他那樣好,如初雪,如新竹,乾淨得讓她自慚形穢。
怎能……怎能因她這株從根子裏便腐爛的殘花而蒙塵折堕?
這念頭日夜啃噬着她,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絕望。
這份熾熱的愛意,她終是無法給予回應。
車廂內,蕭栩安終是按捺不住心頭疑惑,側首看向身旁閉目養神的謝玉棠:“方才……扶桑姑娘她……”
他斟酌着詞句,“究竟是何故?”
謝玉棠緩緩睜開眼,眼底映着窗外流瀉而入的燈火,明滅不定。
他低嘆一聲,開口道:“他二人的故事說來有些曲折。”
“嗯?”蕭栩安眉峰微挑。
“扶桑本是江南富商之女,舉家北遷途中,遭了悍匪。”
“阖家上下,二十七口家仆,唯她一人,被蒼竹帶人從匪巢血泊中搶出。”
“那時……她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
“後來,她以身為餌,步步為營,終是手刃仇敵,報了血海深仇。”
“随後便入了我麾下,成了這莳花館的掌舵人。”
“至于蒼竹對她……何時情愫暗生,我也不太清楚。”
“三年前,蒼竹突然到我跟前懇求我允許他娶扶桑為妻,我才知曉他們之間竟有這樣一段情緣。”
蕭栩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結果呢?”他追問。
“結果扶桑當場便拒絕了,之後……兩人便僵了。”
“還因為求娶之事,扶桑躲了他足有一年多,避而不見。”
“後來,大約是蒼竹的執著令她難以承受,她才主動尋我,說了與今日如出一轍的話。”
“她自稱殘花敗柳之身,污穢不堪,又比蒼竹年長六歲,早已不是良配。”
“私下裏又是各種明裏暗裏地催促我,趕緊為蒼竹尋一門好親事。”
當時這件事鬧得,謝玉棠一見到他們二人便頭疼。
蕭栩安聽得入神。
“再後來,”謝玉棠望向窗外流動的夜色,語氣帶着一絲無奈,“便是一場無休止的追逐。”
“一個認定此生非卿不娶,拼了命地想靠近,想捂熱那顆冰冷的心。”
“一個自慚形穢,視對方情意如砒霜毒藥,拼了命地推開、躲避……”
一個追,一個逃,直至今日,仍是死局。
蕭栩安靜靜聽完,半晌無言。
“情之一字……”他最終也只能低嘆一聲,搖了搖頭,“是最不講道理的。”
并非說放下便能放下,說割舍便能割舍的。
情絲纏繞,早已深入骨髓,外力又如何能輕易斬斷?
而且他也看出了,扶桑姑娘對于蒼竹并非真的無情無愛。
但正因為心裏有那個人,她才越發自卑,不敢承認這份愛吧。
“好在,我們的故事沒那麽多波折。”謝玉棠突然感慨萬千地攥緊了他的手。
蕭栩安眉梢微挑。
心道:若非你這狐貍手段了得,此事未必如此順遂。
終究是事在人為。
恰在此時,馬車外驟然炸響爆竹聲,緊接着,漫天綻開絢爛光華。
蕭栩安撩開車簾望去,長街依舊人影攢動。
“可要下車走走?”謝玉棠含笑提議。
蕭栩安眼底微動,出聲喚停馬車,率先掀簾而下。
謝玉棠緊随其後,忽然上前一步牽起了這人的手。
蕭栩安輕輕掙紮了一下,望着往來行人,臉頰泛紅道:“大街上呢,耍流氓啊?”
謝玉棠輕啧一聲,并未松開手。
不僅沒讓對方掙脫,反而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掌心。
“我若是在這兒耍流氓,将軍會不會提槍追我?”
蕭栩安沉吟片刻,想了一下那畫面,随後居然半開玩笑半慫恿地說:“不知道,要不……你試試?”
謝玉棠輕啧一聲,擡眼望向蕭栩安,嘴角藏不住笑意,“蕭子慎,你學壞了。”
蕭栩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跟某人學的。”
謝玉棠忽覺此刻幸福滿溢,這份幸福他過去只在心間夢裏偷偷描摹過。
如今,終成觸手可及的真實。
“是嗎?”
“嗯,近日确從謝大人處獲益良多,”蕭栩安悄然貼近,感慨道,“尤其這厚臉皮的功夫。”
謝玉棠笑出了聲。
“有收獲便好。”
二人行至一處光線昏昧處,謝玉棠側首凝視蕭栩安,“我此刻歡喜得很!”
蕭栩安微怔,靜默片刻後傾身,在謝玉棠嘴角親了一下。
“這會兒倒不怕被人瞧見了?”謝玉棠眼含揶揄,“蕭将軍此舉,可比在下牽個手孟浪多了。”
“自是不同的,”蕭栩安拇指輕蹭過唇畔,“我瞧準了四下無人。”
他家将軍怎能這般可愛,謝玉棠暗自思忖。
他看着眼前之人,眼裏的歡喜滿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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