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教不會 有賊心沒賊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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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輕搖, 映着蕭栩安狼吞虎咽的側影。
謝玉棠靜坐一旁,眼見他風卷殘雲般将食盒掃去大半,連那盅參湯也飲盡了, 方覺胸中那點郁氣稍平。
可碗筷方落, 那人便又執起朱筆, 凝神于那幅繁複的輿圖之上, 眉頭複又鎖緊。
謝玉棠望着他專注的側臉, 心底無聲一嘆:
得此一心撲在社稷公務上的夫郎,除卻欣慰,還能如何?
終究是……甘之如饴罷。
他唇角噙着一絲無奈的笑意,起身将案上杯盤碗箸一一收攏。
動作輕緩,唯恐擾了他。
收拾停當, 便尋了窗下一張圈椅斜倚,目光卻似黏在了那案牍勞形的身影上。
值房裏唯餘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以及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
銅漏滴答, 時光悄然流逝, 半個多時辰的光景便在滿室靜谧與專注中悄然溜走。
終于, 蕭栩安擱下朱筆,長長籲出一口氣。
挺直的脊背略向後舒展,骨節發出一陣輕微的脆響。
他轉動着僵硬的脖頸,目光下意識地尋向四周——
巡視到窗邊的時候, 卻正撞入一雙含笑的眼眸裏。
謝玉棠不知何時已悄然立起,正斜倚着雕花窗棂。
月華初上, 清輝落在他肩頭,将那本就溫潤的眉眼映照得愈發柔和,眼底深處是毫不掩飾的專注與等候。
“你……”蕭栩安猝不及防,喉間一緊, “還……還未走?”
話一出口,才覺不妥,倒似盼着他走一般,心頭莫名有些發虛。
謝玉棠唇角笑意加深,步履輕緩地踱至他面前:“自然是在等兄長一道歸家。”
家……
蕭栩安心中咀嚼着這個字眼,心頭驀地一燙。
是了,那靖安府邸,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他與眼前這人共同栖息的暖巢。
一絲熨帖的暖流悄然劃過心間,沖散了滿身的疲憊。
戌時一刻,二人并肩步出玄甲司。
夜色深沉,長街寂寥。
白日裏的喧嚣人潮早已散盡,唯餘更夫梆子聲遙遙傳來。
兩側店鋪門扉緊閉,只餘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昏黃而溫暖的光暈。
謝玉棠側首,望向身旁之人。
月光勾勒出蕭栩安英挺的輪廓,亦在他眼睑下投下淺淺的疲憊陰影。
這般靜谧相攜而行,于他們而言,竟是難得的奢侈。
謝玉棠悄然伸出手,輕輕覆上蕭栩安垂在身側、骨節分明的手掌。
掌心驟然被一片溫涼包裹,蕭栩安脊背瞬間繃緊,幾乎是下意識地便要抽手回撤!
夜闌人靜,長街空曠,縱使無人窺見,這般當街親昵……也着實太過羞人!
一股熱意猛地竄上耳根。
然而那覆上來的手卻倏地收緊,指節嵌入他指縫間,十指牢牢相扣。
緊接着,謝玉棠微涼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蹭,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撒嬌意味:
“兄長……我指尖有些涼。”
那意圖掙脫的動作驟然僵在半途。
蕭栩安喉結微動,側目便對上謝玉棠眼中狡黠又坦蕩的笑意。
夜風拂過,他指尖的涼意透過相貼的肌膚傳來,竟真讓人心頭一緊。
蕭栩安指尖蜷了蜷,終是認命般卸了力道,任由那微涼的手緊緊攥着自己。
溫熱的掌心包裹住對方微涼的指尖,一股暖意悄然傳遞。
“知曉天涼,偏放着現成的車馬不乘,非要行這夜路。”
蕭栩安低聲抱怨,嗓音裏卻聽不出半分真正的不悅,反倒似裹了一層無奈又縱容的糖霜。
謝玉棠輕笑出聲,手指在他掌心又輕輕撓了一下,引得蕭栩安指腹微顫。
“若非如此,怎得與兄長獨處這片刻清靜?”
他聲音輕緩,“又恐擾了兄長公務,只得這般……遠遠候着,再求這一路相伴。”
蕭栩安心口驀地一縮,似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
這謝狐貍……慣是這般,總在猝不及防間,将那滿腔的眷戀與情意這般輕飄飄傳出。
那話中坦蕩的愛慕,無需刻意醞釀,便足以将他那顆本如磐石的心,一點點捂熱、捂緊。
直至沉溺其中,再也無法掙脫。
他默默收緊了掌心,将那微涼的手包裹得更緊了些。
那點羞赧,終究敗給了心尖被軟軟燙了一下的悸動。
謝玉堂輕笑:“多謝兄長憐愛。”
“嗯。”蕭栩安輕應一聲。
......
翌日。
謝玉堂睜眼探向身側,衾枕早已涼透。
不必猜,他家将軍定是拂曉便去院中舞槍練拳了。
原想趁着休沐貪眠半刻,未料這人依舊雷打不動地起身。
謝玉堂輕啧一聲,他家将軍這般龍精虎猛,看來昨晚他還是将人折騰輕了。
他穿戴好後,循聲至庭院,只見一道玄色身影正執劍游走于青石坪上。
劍是尋常的镔鐵長劍,此刻卻在那人掌中化作游龍驚鴻。
謝玉棠駐足廊下,一時竟忘了出聲。
他甚少見蕭栩安使劍,此刻方知将軍藏鋒于匣。
劍勢不似槍法那般大開大阖,卻更顯精妙。
待最後一式收勢,蕭栩安反腕回劍,氣息勻長如初。
他轉身欲取石案上布巾拭汗,卻見謝玉棠不知何時已倚在朱漆柱旁,眸中映着未散的劍光。
“看夠了?”
蕭栩安嗓音微啞,沾汗的額發貼在鬓邊,平添幾分淩厲外的柔軟。
謝玉棠這才回神,唇角噙笑踱近石案,執起溫着的陶壺:“将軍好劍法。”
他将茶盞推至石案對面,“潤潤喉。”
蕭栩安不疑有他,接過茶盞仰頸飲盡,喉結随吞咽微微滾動。
茶溫正好熨帖肺腑,他正待擱盞,手腕卻驟然被謝玉棠攥住!
一股巧勁順着脈絡直透臂膀,他猝不及防失了重心,竟被扯得踉跄半步,跌坐在那人并攏的膝上。
“謝瑾之!你......”
蕭栩安驚怒交迸,掌心撐住謝玉棠肩頭欲掙,腰間卻被鐵箍般的臂膀牢牢環住。
溫熱氣息拂過他耳際,“大清早的,發什麽瘋!”
謝玉棠低笑,下颌蹭着他微汗的頸側,嗓音裏揉着晨起慵懶痞意:“兄長不如教我練劍如何?”
“就剛才那套劍法。”
蕭栩安被他氣息灼得耳根發燙,偏頭欲避,卻正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含情目。
眉似墨染,眸若深潭,看得他心口一窒,喉間不自覺地又滾了滾。
“教不會。”他咬牙擠出三字。
“不如......我刺你一劍如何?”
話音一落,腰間桎梏驟然一松!
謝玉棠竟真收了臂膀,掌心抵住他後背,毫不停頓地将人推離膝頭。
“那還是算了。”
謝玉棠撣了撣袍角,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蕭栩安借力旋身立定,暗自長舒一口氣,驚怕剛才那一幕被府中仆人們看到。
他背過身去整了整微亂的衣襟,唇角無聲一勾。
暗忖道:“這狐貍,撩撥人的時候膽大包天,真要動真格,又溜得比兔子還快!”
有賊心沒賊膽!
另一邊。
郊外,鏡湖。
寒水凝碧,朔風呼呼掠過枯黃的蘆葦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睿王端坐湖畔,一身玄色大氅幾乎與嶙峋的湖石融為一體。
唯有手中那支青竹釣竿紋絲不動地探向冰面初融的湖水。
他目光沉靜沉靜地盯着眼前。
辚辚車聲由遠及近,打破這方寂靜。
一輛青帷馬車疾馳而來,停在不遠處。
車簾掀開,王延之步履微匆地下了車,行至睿王身側,躬身欲言:“主……”
睿王食指微擡,輕輕抵在唇邊,做了個噙聲的手勢,目光依舊凝在湖面一點。
王延之立刻噤聲,垂手侍立一旁。
湖面上,那根青絲緊了一下,水面微漾!
緊接着,水下傳來一股大力,釣線瞬間繃緊!
睿王眼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手腕猛地一抖,一提!
只聽“嘩啦”一聲水響,一條足有手臂大的鯉魚被破水拽出,在半空中奮力甩尾掙紮,水珠四濺。
魚線收攏,鯉魚被穩穩取下,扔進一旁的魚簍。
睿王這才慢條斯理地用素帕擦了擦手,朝身側一指:“坐。”
“謝主子。”
王延之再行一禮,方在旁側的石墩上謹慎落座,半個身子仍微微前傾,以示恭敬。
睿王撫弄着手中的釣竿,聲音平淡無波:“我那二侄子的事,可探出背後是何方神聖在推波助瀾了?”
王延之心中一凜。
明明身處凜冽寒風之中,額角卻沁出細密冷汗。
他喉頭微動,低聲道:“回……回主子,對方行事極為缜密,我們至今……未查到半分蛛絲馬跡。”
“哦?”睿王眼神驟然一凝。
周昊那蠢貨,私蓄甲兵已是授人以柄,偏偏事發後,竟被人以雷霆萬鈞之勢連根拔起。
多年籌謀毀于一旦,連自身也折了進去,快得令人心驚。
此事這般順遂,若說無人暗中布局,他周弘琛第一個不信!
幸得他及時收到消息,第一時間斬斷了與周昊的所有明暗勾連,才未被那滔天巨浪卷入其中。
只是……思及周昊竟還瞞着他豢養私兵,睿王唇角勾起一絲冷嘲。
不知該嘆其心大妄為,還是真蠢鈍如豬!
折了也好,通往那至尊之位的路上,終是又少了一個礙眼的絆腳石。
“加派人手,繼續暗中查探,務必揪出此人。”
睿王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一股初春剛散的寒意。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一個潛伏在暗處、手段如此了得且敵友莫辨的對手,才是最令人寝食難安的毒刺。
因為你不知道對方究竟何時便會悄然探出,給予致命一擊。
“此人若不現形,終是心腹大患。”
“是!”王延之肅然應道,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一片。
睿王将目光重新投向寒水,語氣也恢複了之前的平淡:“春闱在即,各方角力正酣,我們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王延之精神一振,連忙禀報:“托二皇子……周昊事發後,朝中空出幾個緊要位置,太子趁勢安插了不少親信。”
“臣等趁機運作,已有三人成功跻身其中,皆為吾方暗子,根基埋得極深。”
“嗯。”睿王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望着再次平靜的湖面,似是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對王延之低語:
“如今東宮獨大,羽翼漸豐……是該讓宮裏的人給我那親愛的皇兄找點事兒做了。”
“他這龍體,康健得太久了些……久得讓人心焦。”
“這般硬朗,何時……才能龍馭賓天呢?”
最後兩句,聲音輕若蚊蚋,卻帶着刻骨的陰寒之意。
王延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王家早已與睿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踏上這條通往深淵的奪嫡之路,便再無回頭可能。
事已至此,唯有……搏一個萬一!
他袖中的手緊握那枚翡翠扳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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