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塗生的躺平之路(4):娃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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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來暑往,卡薩維斯便在神廟中住了一整個年頭。
那座破敗的山神廟,漸漸褪去了最初的荒涼死寂。
漏風的牆洞被仔細地用泥巴混着乾草填補過,擋住了最刺骨的穿堂風。
屋頂的破漏處,也用劈開的木板和厚實的茅草做了遮蓋,下雨下雪時,終于有了個相對乾燥的角落。
廟內清掃得乾淨,牆角那個鋪着金黃稻杆的小窩依舊在。
卡薩維斯磕磕絆絆地學着此地的語言,也向塗生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塗生一臉訝然:“你的名字好長好長。”
要他一個半文盲教育一個純文盲着實不易,好在如今他們的交流終于沒了障礙。
卡薩維斯說自己本不屬于這裏,塗生看着他豔麗的發色和漂亮的金瞳,以及那格外深邃的眉眼,猜想他或許是異邦人的孩子,不知為何會走失在中原。
“你可想去找自己的父母?”
“我的雙親早就過世了,哥哥。”
塗生便不再多問。每個人都有不願觸及的過往。他伸了個懶腰,順手揉了揉男孩越來越濃密的頭發:“行,那咱們就在這兒好好過。”
收養這個孩子大概是他做過的最正确的選擇。
待到那個嚴酷的冬日終于過去,山林被第一場春雨喚醒,各種生靈開始活躍時,卡薩維斯也開始嘗試進入這片山林的食物鏈。
他骨子裏似乎天生帶着狩獵的本能,觀察、追蹤、潛伏、出擊。
每次都能滿載而歸。
一旦能夠依靠自己的力量獲取食物,吃飽喝足,少年身體裏被壓抑的生機開始汩汩奔湧。
個子像雨後的筍,一節節拔高。
原本瘦可見骨的肩背,漸漸覆上一層薄而韌的肌肉,手臂和小腿的線條變得清晰有力。
常年在山林間穿梭,皮膚被陽光和風染成了健康的蜜色,那雙金瞳,深邃迷人,安靜時帶着超越年齡的沉郁。
塗生提前享受到了“養兒防老”的福氣。
孩子異常懂事,天不亮就起身,去溪邊打水,将廟內外灑掃乾淨。撿拾足夠的柴火,碼放整齊。洗衣,做飯,修補用具,凡是力所能及的,他全都默默包辦。
小小的廟宇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雖然簡陋,卻充滿了生活的踏實氣息。
只一點例外。
這一日,他興沖沖地從林子裏拖回一只不慎落入陷阱的野山羊。費力地宰殺、剝皮、分割後,他選了最肥嫩的一條後腿,用樹枝穿好,架在火上仔細翻烤。
塗生接過卡薩維斯遞過來的羊腿,鼓起勇氣咬了一口。
外部被火燎得黢黑,裏面的肉還是生的,膻味極重。
若是幼年茹毛飲血的時日,這種東西塗生也不是入不了口,但他是時常去人類的食肆裏開小竈的,因此低嘆一聲:
“這羊白死了。”
卡薩維斯聞言低頭咬了一口,皺着眉一臉失落:“對不起,哥哥。”
他自然無從學甚麽廚藝,只得了獵物,便興高采烈地做熟了事,當然,現在說是熟食都勉強。
若是旁人,潛心研究,多做試驗,廚藝也會有所精進。但卡薩維斯沒長這根筋,他骨子裏只有掠奪的本能:“哥哥喜歡吃什麽,我去取來。”
“過會兒我們将剩下的羊肉拖去城中賣了,咱們吃大餐。”
塗生招招手,待到少年坐到他身前,便取出一把木梳:“你未曾到城中去,得做些僞裝。”
他将那頭鮮亮的橙紅色長發梳順,又一點點将那些鬈發編成細辮統一紮好,最後再戴上一頂絨帽。
這下子,只一雙金眸比較醒目。
“大不了就說你患有眼疾,咱們出發!”
已是第二年冬,裹得嚴實的卡薩維斯已然不畏懼寒潮,他擡頭看向身邊的漂亮哥哥,牽着他的手,一起走進人世間。
*
城中很是熱鬧。
塗生這一年,前期光顧着照料這撿來的小祖宗,後期則乾脆被養了起來,成日不是在窩裏酣睡,就是歪着看話本,被卡薩維斯伺候得妥妥帖帖,已經許久不曾好好來人間逛過。
此刻重臨,竟有種恍如隔世的親切感,眼睛都亮了幾分。
他自己一副朗月清風衣袂飄飄的模樣,身旁的孩子只到他胸口,卻扛着大半只宰殺好的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停一停,停一停。”
不遠處傳來呼喊,塗生停下腳步,朝卡薩維斯眼神示意。
不多時,一個做仆役打扮的男子小跑過來:“你們的羊怎個賣?”
卡薩維斯看向塗生。他雖學會了語言,但對這裏的貨幣、物價仍一無所知。
塗生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朝着那男子開口喊價:“五兩。”
“這……”男子眉頭一皺,又趕忙賠笑,“我家老爺正想吃羊宴,你們的這只也不全,這個價位着實是貴了些。”
那就說明喊對了。
塗生揚起笑意:“那便四兩,不能更便宜了。”
眼見這樁生意要成,旁邊忽的竄出一個年輕男子,大喝一聲:“我出十兩!”
嚯!哪有賣方自己往上加價的。
原本路過的行人不少都停下腳步,往這邊瞅熱鬧。
來着是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大冷的天偏偏還搖個折扇,面相上看到算清秀。
他直勾勾地盯着塗生,目光熱烈得幾乎要燒起來,對那待售的羊肉只是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
“所謂價高者得,便賣與我吧?這位美…咳咳,這位公子。”
塗生被他看得起了身雞皮疙瘩,沒等他開口,卡薩維斯便将那大半只羊往年輕男子身上一丢,驚得後者尖叫一聲,失了風度。
“給錢。”卡薩維斯沒管掉在地上的羊,直朝着他伸手。
“你!”年輕公子氣急敗壞,又不想在美人面前破壞形象,只得勉強扯出笑意,從錢袋子裏掏出一錠銀子交過去。
“剩下的不用找了,”他輕咳兩聲,又朝着塗生獻殷勤,“不知這位公子名諱?可否結個朋友?”
“我們該走了。”卡薩維斯冷着臉,将略帶油污的手在衣料上狠狠蹭過,這才小心地拽住哥哥的袖子。
“銀貨兩訖,我們是該去辦正事了。”塗生點點頭。
那公子哥挨了一記卡薩維斯的眼刀,心中莫名:“這孩子是?”
“是我的兒子!”塗生彎下身子,笑着貼上卡薩維斯的冷臉,“我們是不是長得很像?”
公子哥如遭雷劈,失魂落魄地看着念叨了一整年的心上人離去。
原以為是有緣分,誰曾想對方已有家室,孩子都那麽大了……
他長嘆一口氣,指着地上的羊對先前那名仆役揮揮手,“賞你的了。”
那仆役自是千恩萬謝。
富商公子只長嘆一聲:“奈何情深緣淺!”他想念幾句酸詩,但才學又不夠,大白日直往秦樓楚館走,好一解心中苦悶。
縱情聲色之後,結賬時往懷裏一掏,頓時心中一涼。
“該死的扒手!今年又沒放過我!”
*
西街的街尾有處羊肉館,是烏合鎮的老字號。
天氣越冷,生意越是紅火。
此刻雖未到正午飯點,店裏已是人聲鼎沸,熱氣騰騰。厚重的棉布門簾隔不斷裏面傳出的喧嚣和濃郁的羊肉香氣。
塗生拽着卡薩維斯,在彌漫着白霧般熱氣的店內擠了好一會兒,才眼疾腿快地搶到一個剛剛空出來的的方桌。
“兩位客官,吃點兒什麽?”跑堂的夥計利索地用抹布擦了擦桌子,扯着嗓子問。
“兩碗羊肉湯,再……”塗生瞥了一眼,見周圍人都要了酒和下酒菜,便也要了一壺,“再來一疊拌青瓜和豆乾。”
卡薩維斯的臉色不太好看,在等菜的間隙,塗生給他倒了杯水:“怎的,不開心?”
“沒有。”
卡薩維斯搖搖頭,有些不适應周圍全是陌生人的場合。他更喜歡在小廟裏和塗生獨自相處的環境。
再加上,不時有人往哥哥的臉上瞟,更讓他心中不快。
很快,兩大海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端了上來。
乳白色、翻滾着油花的濃湯裏,沉着大塊炖得酥爛的帶骨羊肉,點綴着翠綠的蔥花。香氣霸道地直往鼻子裏鑽,卻沒有絲毫令人不快的腥膻。
随湯送上的還有四個內裏紮實的白面馍。
“快,趁熱喝,香着呢!”塗生催促道,自己先掰了半個馍。
卡薩維斯學着他的樣子,掰開馍。他看着塗生滿足地眯起眼的樣子,也舀起一勺湯,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溫潤、醇厚、鮮美的滋味在舌尖炸開。他細細品味了一下,這才學着将馍塊泡進去,就着軟爛的羊肉,一起送入口中。
紮實的面食吸飽了鮮美的湯汁,口感變得奇妙而滿足。
拌青瓜清脆爽口,鹵豆乾鹹香入味。
塗生吃得眉開眼笑,不時給卡薩維斯夾菜。
見少年用筷子還有些笨拙,夾起的豆乾好幾次掉回碟子裏,他便揚聲又向夥計要了個木勺。
吃得差不多,塗生端過酒杯,皺着眉啜飲了一口,被辣得直吐舌頭。
“咦……真不知那些男人為何好杯中之物。”
他連夾了好幾筷子的青瓜吃下去,才壓住上湧的酒氣。
“我能試試嗎?”卡薩維斯嗅了嗅空中的酒香,莫名覺得這個味道格外吸引自己。
“小孩子不能喝酒吧?”塗生遲疑着給他倒了小半杯,“你只能喝一點點。”
澄清的液體灌進口,最開始是辛辣的味道刺激着舌面,待咽入肚腹,便從胃裏翻騰出熱意來。
好特別的感覺。
塗生沒太在意,美滋滋地吃着剩下的青瓜和豆乾,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少年說着話,講鎮上其他好吃的東西。等他終于覺得口乾,想再倒杯酒潤潤喉時,拿起酒壺一掂——輕飄飄的。
他愣了一下,看向對面的卡薩維斯。
少年原本蜜色的臉頰此刻泛着明顯的紅暈,金眸泛起水光,顯得有些迷蒙。
他坐得筆直,但眼神已經有些發直,聽到塗生說話,慢半拍地轉過頭,打了個小小的酒嗝,俨然一副小醉鬼的模樣。
塗生氣得輕不重地掐了把他終于養出些肉的臉頰,“下回不能貪杯了。”
仔細看看,這孩子身量抽高,肩膀寬闊,下颌線條清晰,已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郎了。
本也不必如此嚴防死守,只是人們都說喝酒誤事,總歸不是什麽太好的東西,還是少碰為好。
結賬時,塗生拿出新錢袋,不由納罕:凡人的錢袋好像都長得差不多。
不知道自己輕度臉盲的狐妖拽着人類弟弟,踏上了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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