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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承諾 “他日若回魔宮,必不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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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承諾 “他日若回魔宮,必不負你。”……

才近傍晚,山中便起了一層霧霭,彌山亘野。

花浔踏着枯枝、背着竹簍從山林中走出來,灰撲撲的布衣被劃破了幾道口子,露出細碎的血痕,晨時編在左肩的麻花辮此時也有些散亂,發間還插着一根灰黑的羽毛。

俏生生白淨淨的臉頰上蹭了些黑泥,泥土脫落,還是留下了點黑印子。

花浔垂頭喪氣地朝山下走。

今日從清晨起,似乎做什麽都不順遂。

先是入山時被幾只喜鵲追着叽叽喳喳吵了一通,在山裏采到的藥材也都是最為常見且便宜的車前草、地丁,在人界壓根賣不了幾文錢。

好容易在山崖碰見幾株幾十年的山參,腳下一滑又差點墜崖。

她忙施出百裏笙教她的禦風術,這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成想丹田一痛,法術凝滞,眼見人又要一頭栽下,幸而化出烏鴉原形才逃過一劫。

可惜還是被山崖上勾纏的藤蔓拔去好幾撮羽毛。

她本就不是那種金燦燦的漂亮金烏,如今少了幾撮毛,怕是羽毛都光禿禿了。

也許,她可以讓百裏笙教教她“毛發重生”之術。

想到這裏,花浔腳步不禁輕松起來,快步朝山下走。

花浔的家在翠嶺山下的一個叫大河村的小山村西邊。

大河村很小,籠統算來不過二三十戶人家,平日裏村民都待在村東頭,甚少來西邊,下山的羊腸小道更是不見人影。

今日卻不知怎得,幾名村婦在她家這邊的河邊浣衣,村夫拿着扁擔在挑水,還有幾個孩童聚在一塊打着水漂。

“那個女人回來了。”一名村夫拿扁擔捅了捅身邊的同伴。

“那可算不上人……”

“聽說她長了對灰翅膀,看她長得白白淨淨,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親眼瞧見的,翅膀特別大,能把人扇飛,對了,這妖女還不知道從哪兒擄了個短命鬼夫君,那小白臉就在小院裏住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哎喲,若不是村子裏來了貴客,包下了半個村子,咱也不可能到這兒來打水……”

“灰姑娘,長翅膀,飛到哪,哪遭殃……”幾個孩童齊聲唱念着不知哪兒傳出來的順口溜,滿臉的天真無邪。

花浔視若不見,平靜地朝前走。

面前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花浔停下腳步,看着梳着丱角的女童,眼神乾乾淨淨的,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花浔牽起唇角。

女童也笑了起來,張開小手,亮出有些融化的饴糖:“吃糖,甜……”

女童的話沒說完,一名村婦已經快步小跑過來,将她抱走了:“死孩子,真是不想活了,她可是妖……”

花浔抿唇,并未因凡人對自己的害怕與躲避而生出多少難過,但也沒過多停留,走向不遠處孤零零的一處小院。

院門半開着,圍牆上了被蒺藜及藤蔓圍了一圈,綠意盎然。

小院內兩間主屋,一間柴房,院子裏栽了葡萄架,種了些小桃紅和銀丹草,在晚風裏輕輕搖擺着。

“我回來了!”回到自己的地盤,花浔的聲音也雀躍起來。

主屋徐徐走出一道人影,穿着人界最尋常的青色布衣,那張臉卻與身後昏暗的背景格格不入。

百裏笙的面頰依舊蒼白,像一尊被風雨侵蝕的玉雕,蒼白而剔透,可眉眼卻昳麗而驚豔,唇角漾着笑,如投入冰湖的漣漪。

見到她狼狽的模樣,他的眼底才添了幾絲擔憂:“發生何事?”

“沒事,摔了一跤。”花浔笑了下,将竹簍放下,“你呢,身子感覺如何?可曾吃藥?法力可有恢複?”

“身子已然好多了,藥也已服下,法力,”百裏笙默了瞬,眼眸微暗,“……尚未恢複。”

花浔唯恐他因此事傷心,笑着安慰:“身子好了便好,沒有法力,那便服用人界的藥材也能療傷。再者道,即便如此,你依舊是最好的老師,你瞧,我的法力都是你教的啊!”

說完,她不忘骈指一點,隔空将不遠處的茶碗攝了過來,喝了幾口。

百裏笙莞爾,目光落在她破爛的衣衫及裸露的肌膚上,溫聲道:“你先去換件衣裳。”

花浔應了一聲,回到裏屋,再出來人已換了件桃色的布衣。

百裏笙盯着那抹色彩,不經意地蹙了下眉:“方才,我聽見了門外有人在說話?”

花浔想到剛剛那群凡人的話,笑了下:“是村子裏的村民來這邊浣衣打水,難免說了幾句閑言碎語。”

“凡人總是這般,”百裏笙垂眸,笑中不由藏了幾分蔑視與諷意,“信奉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卻又如此弱小不堪。”

“凡人畢竟肉體凡胎,會害怕妖魔一族也屬正常,”花浔知道百裏笙不喜歡人族,不着痕跡地轉移話頭,“對了,百裏笙……”

她說着,将采來的草藥鋪在竹篦上,扭頭對上百裏笙的視線,沮喪道:“你教我的禦風術,我學得還是不精,總覺得施展法術時,經脈像是被堵住了,晚些時辰你能再教教我嗎?”

百裏笙淡笑:“你丹田稚嫩,妖丹脆弱,禦風術需消耗諸多法力,慢慢來也不遲。”

花浔越發懊喪:“我是不是真的毫無修煉天賦?”

百裏笙看向她弱小到堪比凡人的身形:“萬物各有其長。”

花浔天性樂觀,一聽也是,也漸漸重新振作起來。

百裏笙看着她極易滿足的神情,無聲地收回視線:“我聽聞,村中今日來了一群人?”

花浔想到剛剛那些村民說的“貴人”,點點頭:“聽村民們的語氣,那些人來頭不小。”

“莫不是……”

“嗯?”花浔不解,待看見百裏笙沉吟的眉眼,想起什麽,表情也漸漸正色起來,“難道,魔族人追到此處來了?”

魔族一向不喜人族,鮮少來人族的地盤,加上人族雖弱小,卻足有上萬萬人,且仍世代繁衍不息,是隐身避世的好去處。

他們在此處十年,未曾走漏半點風聲,如今怎會……

百裏笙搖頭:“不知。”

花浔想了想:“我明日将山參送去鎮上的鋪子,回來時拐個彎去探探。”

“好。”百裏笙伸出手,細長漂亮的手指張開,掌心躺着幾枚鮮紅的漿果,“今日樹上結的,我見長得正好,剛好留給你。”

花浔怔了怔,擡頭看着百裏笙認真的眸子,而後才若無其事地笑着接了過來。

她本體雖是烏鴉,但對漿果算不上多喜愛。

畢竟山村沒被人侍弄過的野果樹,結出的果子大多又酸又澀。

不過,百裏笙大抵只是見果子長得好看,想留給她吧。

思及此,花浔抿唇一笑:“那你記得一早将晾曬的草藥拿到柴房陰乾。”

百裏笙颔首應下,只在她轉身回屋時,笑意漸消,眼眸微垂,唯餘沉沉的冷漠。

良久,他舒展手掌,掌心殘留着漿果的淡香。

冷笑一聲,百裏笙掌上泛起赤光,将淡香消弭,而後赤光鑽入地面上竹簍的山參之中。

山參上,帶着他隐秘敕印的鮮紅法印隐隐浮現,最終化為無形。

*

花浔好生休息了一晚,經脈紊亂的氣息漸漸平複,丹田也不再脹痛,第二天一早便拿上山參前往鎮上的藥堂。

花浔在翠嶺山生活了近百年,對深山老林了如指掌。

那些上百年的山參早已生了靈智,她不願采,只采些幾十年的小山參。

但饒是如此,她采到的也是方圓數十裏最好的參了,一貫得藥堂東家喜愛。

這次也是一樣,花浔才走進藥堂,東家便命人将山參迎了上去,很快拿出一個鼓囊囊的包裹。

花浔打開看了看,皆是自己所需的藥材。

人界的藥材對仙魔之體雖不如凡人那般有用,卻也能調養生息,總歸有益無害。

花浔對東家道別後便要折返回村。

“姑娘這段時日還是少進山為好,”東家叫住她,“這兩日有不少修士路過鎮上,說是在這一遭察覺到了魔氣,等安定下來姑娘再進山罷。”

花浔忙道謝,心中暗忖着,那些修士感受到的莫不是百裏笙的“魔氣”?

還是魔族人追查百裏笙的下落,已經追查到這附近了?

可百裏笙如今法力盡失,魔氣散盡,除卻那具軀體外,與凡人無異,應當難以察覺到他的氣息才是。

可即便如此,花浔還是放心不下。

先去探一探大河村的“貴客”是何人,回到家後,便帶上百裏笙去翠嶺山深處避一避風頭吧。

這樣一想,花浔回程的腳步快了許多。

心中期盼着,但願這些人不是前來抓百裏笙的。

想到百裏笙仍舊蒼白的面頰以及提到未曾恢複法力的黯然,花浔忍不住擔憂地嘆了口氣。

她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到百裏笙時,是在五十年前。

那時,花浔還沒完全化形,明明已經擁有人的軀體,肩膀上披的卻還是灰撲撲的翅膀。

她正在翠嶺山找尋化形之法時,撞見了幾名捉妖散修。

似乎沒想到她幾十年的小妖竟煉出了妖丹,一門心思要捉住她回去煉化。

花浔東逃西奔,還真讓她逃出了那些散修布下的陷阱,只可惜妖丹受損,雙翅折斷,奄奄一息。

也是在這時,她遇見了百裏笙。

她狼狽地趴在樹下的枯枝爛葉裏,他高高在上地站在樹梢頭一根孱弱的枝葉上。

枝葉如鴻毛,可百裏笙立于其上,一動不動。

一身簡單的玄色袍服,袍服上漂浮着繁雜的法印圖案,如墨青絲被暗金發冠束起,站姿挺立,映着一張妖孽的絕色面頰,俊美逼人,招搖又吸睛。

他睨見了倒在不遠處的她,俯視着,看萬物如同看蝼蟻。

那日他許是心情好,盯着快要斷氣的她,大發慈悲般開口:若是她能爬到他所在的樹下,他就救她。

花浔是能屈能伸的妖,而且就爬幾步,着實算不上“屈”。

當即想也沒想便拖着重傷的軀體往前爬了幾步。

百裏笙笑了,頃刻間如萬紅盛放。

素來喜愛好顏色的花浔看得一呆。

下瞬,百裏笙骈指一點,花浔頃刻感覺一股強大的魔氣灌入自己的身軀,身上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複原,妖丹漸漸圓潤,便是未化形的翅膀,也在一點點褪去灰羽,化為白皙的手臂。

她不止重傷已愈,且還成功化形。

花浔眨眨眼,擡頭看見樹梢枝葉未動,百裏笙卻已飛身而起。

身後緊随而至的,是一抹淺粉色的澄淨仙光,及一句:“魔頭,哪裏跑!”

天空殘留着幾聲縱容的低笑,兩道光影很快消失在千丈外。

後來,花浔才知曉,那名好看的男子,是一統妖魔二族的魔尊,先天魔體,百裏笙。

其法力之強盛,便是仙族也要忌憚三分。

甚至還有人道,那魔尊的本事,只怕唯有三界外先天神體的神君能與之抗衡。

深山老林裏成精的老槐樹說:做妖要懂得知恩圖報。

可對花浔而言,這就像一場奇遇,她連去哪兒報恩都不知。

卻沒想到,三十年後,仙族與魔族之間爆發一場動亂,她再次見到了他。

魔界左護法及前任妖王私下投奔仙族,設下敕殺陣,圍困百裏笙。

敕殺陣,還有一個名字,名為噬神陣。

顧名思義,連神的軀乾都能吞噬。

只是,如今這世間除了三界外那位閉關數百年的神君,早已沒了先天之神。

是以凡仙所設的敕殺陣,殺傷力也有所削弱。

雖不知百裏笙為何會中計進入了敕殺陣的陣中,有人傳他是為了救一位仙子,才會甘心入陣。

但當花浔偷偷摸摸遛進魔宮後,的的确确看見百裏笙從敕殺陣中墜落,被吞噬後慘烈的樣子。

敕殺陣的中心,還有一道淺粉色的光影。

只是那時,花浔滿心被百裏笙的模樣驚到,無心其他。

百裏笙的肢體如同被強大的法陣削去血肉,除了那張臉外,四肢與肺腑均只留下一架森森白骨,仍在不斷往下汨汨流着血,夾雜着細碎的骨肉一塊塊滑落,滴滴答答。

而他強大的法力與魔氣,也随着血肉被剮,一朝散盡。

花浔強壓下心中的驚懼,咽了咽唾沫,方才将他拖出魔宮,背在背上便拼命朝人界飛。

中途他的一只血淋淋的手臂險些掉落,花浔也不敢停留,索性将那只剩骨頭的手臂銜在嘴裏,快馬加鞭地離開。

花浔帶着百裏笙在翠嶺山的幽深老林中躲了近百日,每日靠着野果過活。

百裏笙的身體傷勢依舊可怖,她便編了草繩,附了自己微弱的法力,草草将他快要散架的身軀裹住。

直到三月後,花浔才帶着百裏笙去了她在大河村安的家。

她日日接春露為他洗髓淨心,去深山吸納濁炁,再回家一點點為他修複傷口。

烏鴉就是這點好,既能食鮮,亦能食腐,不論靈炁還是濁炁,入體皆能化為己用。

平日花浔靈濁二炁葷素不忌,但魔族人需以濁炁為食,那段時日,她吸納濁炁過多,妖丹都染上幾絲魔氣。

最初的一年,百裏笙鮮少言語,只偶爾在花浔為他處理雙.腿間的傷口時,才勉強動一動眸子。

直到一日自己采藥時從山上摔下,暈了一夜,回到家時已是第二日傍晚,百裏笙難得認真地看着她,而後啞聲問道:“我已是廢人一個,為何救我?”

花浔認真道:“你是我的恩人,你救過我。”

百裏笙再沒有說話,很久後,他突然開口:“花浔。”

他第一次喚出她的名字。

花浔很驚喜:“你還記得我?”

百裏笙沒有回應,只輕輕地扯起一抹笑,身上的血肉仍舊只生出薄薄一層,病骨支離,卻不耽誤那張臉驚豔奪目。

花浔也再未言語,安靜地喂他喝了藥,熟練地處理傷勢,又将白日吸納的炁慢慢注入他的體內,為他療愈。

在這一片寂靜中,百裏笙看着她,淺聲說:“他日若能回魔宮,必不負你。”

低啞的嗓音在簡陋的小院幽幽沉沉地響着,鄭重如承諾。

花浔自回憶中抽離。

雖說百裏笙未能恢複法力,卻已經重新長出了新的血肉,這已經很好了。

思索中,花浔已經到了昨日村民所說的“貴客”居住的房屋。

也是大河村僅有的兩間青磚瓦房。

花浔悄無聲息地化出原形,躍上牆頭,還未等仔細看,便感受到一股靈氣。

那是人界修士才有的氣息,且修為不淺。

難怪那些村民說是“貴客”。

于凡人而言,仙人太過遙遠,此一生能見一次離仙人最近的修士,都算是造化。

可修士來大河村作甚?

難道那些修士所說的“魔氣”,真的是百裏笙?

花浔心下一驚,匆忙朝西頭的家中飛去。

村子本就不大,不過片刻便回到小院。

以往自己若晚歸,百裏笙總會點一盞燭火等着她,然而此時小院內卻黑漆漆一片。

只剩死寂。

花浔腳步匆忙地走進屋內:“百裏笙……”

屋內,空空蕩蕩,再無一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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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開新文啦!

最終決定開情蠱這本!

段評已開,每晚21:00左右更新。

希望大家喜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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