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人 “真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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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浔看着金煥, 分明還是那副模樣,可舉手投足卻又沉穩了許多,一時心底倍感陌生。
“金修士和花修士竟然認識?”李氏詫異地問。
花浔回過神來, 看向李氏正要回應,便聽金煥笑道:“曾萍水相逢。”
而後金煥又看向她:“上次神君廟一別,已有半年之久, 花浔姑娘倒是……”
“變化頗大。”
花浔聽聞金煥提到“神君廟”, 心中的疑慮漸漸減弱。
畢竟神君廟的事只有她和金煥, 以及神龛之上的神君知道。
何況自己與他相處不過短短幾個時辰,且人族化魔之後, 性情總是陰晴不定,喜怒無常。
聽聞有些人化魔後,前一日還對家人和睦友善,第二日便屠盡親族。
說不定這半年來金煥經歷了什麽事,這才致使他性情大變。
“你也是, 變化很大, ”花浔扯了扯唇,總覺得這樣的金煥,帶給她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你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金煥笑道:“聽聞若能喚醒陳公子,可得黃金千兩。”
還是這麽愛財。
花浔腹诽,疑慮再次打消了不少。
花浔轉頭看向神君:“先生,這位就是我當初在神君廟遇見的那位……修士, 名叫金煥。”
她險些脫口而出“魔修”,幸而最後關頭改了口。
神君朝金煥望去,後者亦在看着他。
不過半息,神君便收回了視線, 聲音溫和:“嗯。”
“幾位既然相識,便再好不過了,”李氏上前打着圓場,“金修士先落座,我這便命人添上碗筷。”
金煥掃了一眼桌上的酒菜,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卻未曾多言,徐徐落座。
“對了,方才花浔姑娘要說什麽?”方青蓮想到剛剛花浔未說完的話,問道。
花浔道:“少夫人可否命人上一碗清粥?”
話音落下,對面的金煥似想起了什麽,擡眸看她。
方青蓮很快命人将清粥端了上來,花浔接過後,自然地放在神君面前:“我家先生素來飲食清淨,多謝少夫人體恤了。”
方青蓮忙搖搖頭:“花浔姑娘客氣了。”
神君九傾看着面前的清粥,朝花浔望去一眼,迎上一張笑得粲然的眉眼。
他收回目光,徐徐拿起玉白的瓷匙,從容飲下。
對面,金煥盯着那碗粥,久久沒有動作。
直到李氏将一塊炙子肉放在他眼前的碗中,金煥才收回視線,看着那塊泛着油膩光澤的肉。
凡人眼中的珍馐,于他也不過一塊腐肉。
令人作嘔。
用完膳食,天色已近黃昏。
由于金煥到來的突然,陳家院落大,沒來得及收拾出一間新庭院。
聽雪閣倒是寬敞,有三間房屋,李氏便小心詢問幾人,可否暫且在聽雪閣湊合一晚。
花浔倒不覺得有什麽,畢竟陳家家大業大,一間房屋還分內外兩間,完全住得開。
神君對住處一貫随意,未曾多言。
金煥也很快應了下來。
方青蓮送三人回到聽雪閣便離開了。
花浔打量着眼前的庭院,比先前住的花匠的房屋大了許多,院中也栽種了不少牆下紅與梅樹。
如今已是初冬,百花凋零,耐得住嚴寒的牆下紅與梅枝自然備受人族青睐。
“先生,此處也有花!”花浔驚喜道。
神君早已看見沿着牆角栽種的花叢,卻仍柔緩應:“嗯。”
走在後方的金煥朝那邊望去,目光在觸到那些随風搖擺的花枝時頓了下。
“對了金煥,”花浔轉身望向他,商議道,“你住西邊的廂房可好?”
金煥的神色很快如常,扯起笑:“哪裏都好。”
花浔笑開:“多謝。”
道完謝,她笑着地扭過頭去,與神君一同朝東面走去,聲音輕盈:“先生,您在東廂房歇息吧。”
“這裏安靜且靠近花叢,推開窗子便能望見梅枝……”
小妖叽叽喳喳的聲音漸行漸遠。
金煥唇角的笑意漸漸隐去,望着她跟在那位神君身側,邊笑邊說着一同走進東廂房。
卻在她将要關上房門的瞬間,金煥莫名地開口:“花浔姑娘。”
聲音溫和,可那雙眼中卻一片陰翳。
花浔站在房門後,不解地回眸:“嗯?”
只一剎那,金煥的眼底便熟練地染上笑意:“聽聞花浔姑娘已經查探過陳長彥的身子,不知可否同金某說一下?”
花浔遲疑,畢竟牽涉到洛禾神君的天魂,她轉頭看向神君。
“無妨。”神君平和道。
花浔這才點頭應下。
人族的冬季天色暗得早。
一會兒的工夫,夕陽已經落下了。
花浔拿出螢石,注入一絲法力,頃刻間将廂房內映照得亮如白晝。
房中正中央擺放着一張四方的八仙桌,三人一人一側。
花浔坐在中間,看看左手邊的神君,又看了看右手邊的金煥,總覺得氣氛有些詭異。
她清咳一聲,說出自己探查陳長彥經脈時的發現:“我午時查探到,陳長彥體內經脈的清氣周轉順暢,與常人無異,甚至我覺得比尋常凡人的經脈還要闊大一些。只是,我并未探查到他的心魂。”
“陳長彥昏睡兩年,極可能是由于被人抽走了心魂。”花浔道出自己的判斷,轉頭望向神君,無聲詢問自己的對錯。
金煥睨着她望向對面的舉動,突然做聲:“絕無可能。”
花浔收回視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金煥不過金丹境界,而她如今對戰金丹修士已不在話下,自然不信他所說,便又看向神君:“先生覺得呢?”
金煥的神情微變,眼眸沉了沉。
神君九傾溫和淺笑:“确無可能。”
花浔困惑,誠心問道:“為何?”
神君耐心作答:“心魂若離體,則肉身形如木人,氣息凝滞,亦不會有清氣流動。”
花浔一怔:“先生的意思是,陳長彥的心魂還在他的身體裏,并未被人抽去?”
神君颔首。
“那他為何遲遲不醒?”花浔呢喃,轉瞬想到什麽,驚訝地睜大雙眼,“除非,他的心魂被人封印在他過往的記憶之中。”
肉.身終究能查探到心魂的蹤跡,可記憶無形無蹤,是藏匿心魂的好去處。
正如人族的一些天生癡兒,終其一生都相當于六歲孩童,正是因為心魂只停留在其六歲那年。
神君含笑:“正是。”
花浔苦惱:“那如何才能找到他的心魂呢?”
“難不成要去搜他的記憶……”
花浔的聲音戛然而止,她記得在白霧崖學習仙法時,曾學過入夢術的法訣。
即在他人酣睡時,悄然探入其中,能在對方的意識中看到他經歷的所有回憶。
陳長彥的心魂被封在何處,只需一探便能清楚。
花浔忙将自己的想法說與神君聽。
神君沉吟片刻,溫聲道:“陳長彥凡人之軀,肉身脆弱,恐難承受太過龐大的力量。”
花浔聞言,想到神君下界的雖是分身,到底還是神體,只怕才入陳長彥的意識,他便經脈寸斷而亡了。
金煥看着旁若無人交談的一妖一神,仿佛誰也無法插入其中,眼眸微垂。
胸口有一股陌生的感覺在慢慢發酵,惹人不悅。
所以,他開口玩味道:“不若我與花浔姑娘一同前去?”
突如其來的聲音,引來花浔的注目,随後眼眸微亮:“是啊,先生,我可以與金煥一同前去。”
神君看向金煥,後者也在望着他。
幾息過後,神君平和道:“金修士亦不可前去。”
“為何?”花浔不解。
神君緩笑道:“陳長彥命數未盡。”
花浔越發困惑。
金煥反而發問:“他命數未盡,與我何乾?”
神君看向他:“天道法則,命數運轉,皆不輕易更改。”
花浔雖不知陳長彥命數未盡和金煥去不去有何乾系,但見神君如此說,自然有他的道理。
尤其她不喜歡金煥對神君的态度,不知是否她的錯覺,總覺得金煥對神君并無幾分尊重。
“先生既然如此說,自然有其道理,”花浔看着金煥,繼續道,“不過就是入夢探查而已,我自己也可以。”
聽出她話中顯而易見的維護之意,金煥的臉色陰沉了下來,透着幾分說不出的駭人。
花浔微怔,不知為何,金煥身上這股氣勢令她覺得熟悉且不安,她不由朝神君的方向避了避:“我明日便去找方少夫人,說入夢之事……”
她的話還未說完,卻見昏暗的廂房角落,乍現一道火紅的光影,随着一聲尖銳的叫聲,紅影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朝三人襲來。
花浔心中一驚,來不及做出反應,手已經下意識地抓住神君的手腕,帶着他飛快起身朝後退了幾步。
火紅光影撲了空,又朝金煥襲去。
金煥手中隐隐有赤光湧現,卻很快化作一點綠光,擊向光影後迅速朝一旁避開。
火紅光影避也不避那一擊,身體在半空如光點般散開又急速地合攏。
花浔望着這一幕,心中一沉。
方才合攏的那一瞬間,她勉強看清楚了。
這道火紅光影有着狐貍的形态,身體卻近乎透明,更像是……魂魄。
它的法力要遠在她之上,甚至她未曾在它身上感受到任何妖氣,反而有一股精純的仙靈之氣。
很熟悉,像極了白霧崖上的氣息。
未等她多想,那狐貍再次轉了向,朝她而來。
花浔忙朝身後躲避,後腦卻撞在冰冷的神光上。
她知道,那是神君的護體神光。
花浔動作一頓,眼見狐貍就要襲擊而來,她聽見耳畔一聲溫柔的輕嘆,能把一切隔絕在外的神光漸漸變得柔軟細膩,将她納入其中。
花浔靠在了一片溫涼的胸口前。
就像被神君從身後擁住一般。
狐貍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再無法前行半分,那雙狹長的眼底露出幾分惶然,朝白衣男子望去一眼,下瞬一轉身,火紅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氣息也很快消失得徹底。
花浔仍僵硬地站在原地,身後靠着神君的胸膛。
即便是浮玉山的那次猝不及防的擁抱,他們也隔着一層淡到難以察覺的神光,如今這樣真真切切地接觸,卻是第一次。
“真親密。”
突兀的聲音響起,花浔猛然回神,對上金煥緊盯着這邊的視線時,才發現自己仍靠在神君懷中。
她的臉頰“轟”的一聲爆紅,忙朝前邁了一步:“神君,我方才……”
“無妨。”神君仍微微笑着,寬容且溫柔,似并未把這次親密的觸碰放在心中。
花浔臉上的紅暈瞬間凝結,繼而漸漸散去,低落回應一聲後轉頭看向金煥:“你沒事吧?”
方才自己情急之下只顧自己和神君,把對方置之一旁而不理,心中到底有幾分過意不去。
金煥盯着她的臉,許久短促地笑了一聲:“無事。”
話落,他轉身朝外走去,踏入外面那一片濃墨色的夜色之中,朝西廂房的方向而去。
房門無風自開,又重重地合上。
站在門後的人影卻在一片赤色的光芒閃過後,漸漸變了容顏。
本清秀的面龐,變成了一張俊美無俦的臉,面無表情地站在屋內,玄色袍服徐徐湧動,眼底隐隐泛着幾分難以抑制的暴戾。
方才的畫面一幅幅在眼前浮現。
她給長桑九傾遞清粥;她為長桑九傾争取推窗見花的廂房;甚至……
她下意識地去保護長桑九傾。
可他洶湧的識海中回蕩的,卻是很久之前被他早已忘卻在腦後的一些小事。
他法力散盡、血肉盡失時,不肯吃人族的那些飯食。
小妖端着熱氣騰騰的粥,苦惱道:“百裏笙,你若實在不想吃人界的飯菜,便只喝點清粥吧?你現在沒有法力傍身,不吃怕是會熬不住的。”
他厭惡那間鄙陋的小院,她卻每日勤勤懇懇地灑下那些花草的種子。
夏季開滿了院子時,她笑着問他:“百裏笙,你可知我為何叫花浔?”
“因為花兒五顏六色的,我可喜歡了,所以給自己取花為姓,我又是在溪水邊化形,所以取名為浔。”
他被三界追殺時,她背着他在山林中逃竄,一次又一次,用身子擋在他的身前,身下。
她總笑眯眯地說:因為你救過我的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你記得我的名字。
可實則,他根本不曾記得自己曾救過這樣弱小的一只妖,亦不記得她的名姓。
當初能道出她的名字,不過是她曾效仿那群欺負她的凡間孩童,在紙上一遍遍練習着“花浔”二字,練完便随手放在桌上。
因無人教習,她的字跡歪歪扭扭,難以辨認。
後來,為利用她隐藏蹤跡,他曾教她練過一段時日的字……
“轟”的一聲,外洩的魔力将雅致的廂房掀翻,飛濺的桌椅撞到無形的結界後,頃刻化為齑粉。
結界內外風平浪靜,結界內卻是一片狂亂無序。
“先生,夜安。”
結界外隐隐傳來熟悉的嗓音,百裏笙幡然清醒。
他望着滿屋的狼狽,神色怔然。
他這是在作甚?
憤怒?為那只小妖?
他出現在此處,不過是想親眼看見長桑九傾為靈犀蠱所困,不得不将一個他不要的小妖留在身邊的可笑畫面而已。
或許,還夾雜着幾分看看這個小妖是否将他過去十年的不堪經歷洩露出去的試探。
百裏笙熟練地壓制下翻湧的識海與回憶。
一牆之隔的廂房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熟悉的氣息徐徐湧來,萦繞在鼻息之間。
久未睡眠的肉身在此刻突然感覺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困倦。
百裏笙安靜躺在榻上,半年來第一次,漸漸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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