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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梅花 “梅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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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梅花 “梅花沒了。”

那只聒噪的鹦鹉又來了。

花浔因明日要入陳長彥的夢, 一夜未睡,溫習入夢術一整夜。

才收斂靈識,她便聽見幾聲“嘎嘎”的聒噪叫聲。

花浔眉頭緊蹙, 連調理氣息都未曾,便直接下了床。

待她走出門去,一眼便看見神君坐在梅枝下的玉白石桌旁, 神态悠緩平和。

而那只花花綠綠的鹦鹉, 此時正舒舒服服地窩在神君的懷中, 眯着眼睛任由神君順着它身上的羽毛,尖喙時不時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聽見腳步聲, 那鹦鹉也不再見那日的驚慌,只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便重新窩了回去。

花浔不由抿緊了唇,走上前去:“先生昨夜在此處賞了一夜的花?”

神君微微擡眸望她,笑了:“吾無需睡眠。”

道完察覺到什麽, 指尖一點金光閃過, 拂向花浔。

花浔頃刻感覺自己原本有些紊亂的氣息漸漸平複,在體內平滑流轉。

“多謝先生,”花浔道謝,看向他懷中的鹦鹉,到底沒忍住話中的哀怨,“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鹦鹉眨了眨又小又圓的眼睛,小聲叫了兩聲。

神君依舊一貫的溫和:“許是在原來的庭院空了, 便尋來了此處。”

花浔答應搬來陳家,緣由之一便是能讓這只鹦鹉找不到,沒想到它竟循着氣息找來了這裏。

花浔悶悶低應一聲,坐在神君對面, 與鹦鹉大眼瞪小眼地對視着。

“昨日,”神君倏爾緩緩開口,神色間帶有幾絲疑惑,“為何要護吾?”

花浔初時不解,而後才反應過來,神君是說她昨日下意識拉着神君一塊後退一事:“當時也沒想那麽多。”她實話實說。

神君安靜下來,片刻後手輕輕一拂。

石桌上幾點金色星光閃爍,花浔被吸引了注意,定睛看去。

卻見那些細碎金光漸漸凝成一枝梅花,梅枝呈漆色,梅花卻是奪目的紅。

“先生?”花浔不解。

神君笑道:“昨夜有夜風吹過,恰好這枝梅花落在吾肩頭。”

“所以,您把它送我?”花浔不敢置信地問。

“正是。”

花浔将梅花拿在手中,愛不釋手地欣賞。

她忍不住想,這還是神君第一次送她“禮物”。

神君觀她的神情似是喜愛之色,微微笑着。

花浔心情好了,思緒也活泛了,想起什麽,小心地在四周布上結界才問道:“神君,您昨日說陳長彥命數未盡,您知道每個人的命數嗎?”

神君笑:“命數早已有定數,吾不過比常人早知道些許時日罷了。”

花浔好奇:“那神君知道我的命數還剩多久嗎?”

她昨日便在想此事,若提前知曉自己還能存活多久,會是多麽奇妙的一件事。

神君望向她,坦言:“吾不知。”

“啊?”花浔不解,“為何?”

神君垂眸沉吟幾息:“尋常烏族,壽長十五載,化妖後,便能存活五百載,若刻苦修煉化魔成仙,數千載亦有可能。”

花浔驚喜:“那神君不知道我的命數,豈不是我往後會修煉得道,活上許久?”

神君卻再未言語。

即便是仙門尊者,他亦能知曉其命數壽長,可她,他的确不知。

“那神君可知道您自己的命數?”花浔又問。

神君含笑道:“神無命數,便是消散也會化作仙靈之氣,永存世間。”

花浔微怔:“可‘消散’本身,對于神喜歡的、喜歡神的人而言,便是他命數終結的時候啊。”

被反駁的神看向她,聲音缥缈得像一陣風:“對神而言,衆生平等。”

所以,不存在神偏愛的人,也不應有喜歡神的人。

花浔怔住,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恰逢院外有侍女前來,請他們去後院陳長彥的住處。

鹦鹉見到陌生人,撲棱撲棱翅膀,留戀地在上空盤旋了幾圈,飛走了。

神君的神情如常,徐徐站起身。

花浔沉悶地跟上前,卻又想到什麽,看向西廂房:“不叫上金修士嗎?”

侍女忙應:“回花修士,金修士早已前去了。”

這個金煥,為了金子可真是拼。

花浔默默地想。

到達陳長彥的卧房時,金煥果然已經到了,只是卻再不見昨日的和善,也沒有半年前的混不吝,反而顯得有些陰沉,一人坐在主座之上,安安靜靜,一言不發。

魔修當真如此性情多變?

這麽想着,花浔不由朝他看去一眼,沒想到正迎上他望來的目光。

花浔一怔,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熟悉的驚懼感,後背似有冷意沿着脊梁緩緩爬升。

金煥似也頓住,僵硬片刻後便收回了視線,再未朝她望來一眼。

花浔輕舒一口氣,走到神君身側,同早已候在床邊的李氏與方青蓮說出自己入夢的法子。

李氏和方青蓮俱是一愣:“入夢?”

“如此一來便能看到長彥的生平?”

花浔颔首:“可以這樣說。”

方青蓮睫毛輕動,似想說些什麽,卻終究垂下眼簾,沒有言語。

李氏卻遲疑起來,好一會兒才道:“便沒有其他法子了嗎?”

花浔不解地蹙眉:“人的記憶浩瀚如海,誰也不知陳公子的心魂被封印在哪裏,若不去察看,如何能找到心魂,喚醒他?”

李氏飛快掃了眼方青蓮,又沉吟了半晌,才硬着頭皮點頭:“罷了,只要能喚醒我兒,花修士要入夢就入吧。”

花浔瞧她望去一眼,又看向神君:“先生,我去了。”

神君颔首:“休要沉迷其中,若不然,極易被其同化,化為其夢中的陌路人。”

這些花浔早已知曉,鄭重地點點頭,又朝金煥看了一眼:“金修士,我先去了。”

“金煥”看向她。

許是他鮮少将她的那點修為看在眼中,此刻才發覺,比起半年前,她的法力竟精進了不少。

花浔不知金煥心中所想,靜坐在床邊的茶榻上,默念心訣,驅使法力游走,瞬間身子一輕,下刻靈識化作一抹淺藍光芒鑽入陳長彥的眉心。

花浔再睜開眼,只覺自己像是晃晃悠悠地踩在一片雲彩上,沒有實感。

周圍的一切也好似一個碩大的圓,無數畫面在自己眼前飛快閃過。

花浔忙平心靜氣,将那些畫面放慢下來。

率先入目的,竟是一片縱情聲色的桃色閨房中。

幾名舞姬輕歌曼舞,披着紅紗輕裳的嬌媚女子圍着中間的男子,巧言歡笑,不斷敬酒。

而那名男子,赫然正是陳長彥。

花浔皺眉,雖說早猜到李氏說的陳長彥與方青蓮“伉俪情深”恐不是真的,但當親眼所見,還是令她覺得憤怒……以及肮髒。

她看着那個髒男人沉湎于酒色之中,眼底盡是被熏染的渾濁,不由眉頭緊皺。

畫面又是飛速而過。

這次變成了她最為熟悉的陳府。

花浔看見陳長彥擁着一名青樓女子闖進方青蓮的房中,方青蓮白着臉勸他不要這般,反被他不耐煩地随手揮到一旁,額頭撞在尖銳的桌角。

花浔只覺胸口積聚着無形的怒火,不忍再看。

可接下去的記憶更是令人惱火。

喝醉的陳長彥對方青蓮頤指氣使地指揮着,稍不順意便是拳打腳踢。

如魔鬼般可怖的男人,仿佛眼前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仇敵。

方青蓮如同一株夏末的蓮花,在陳府的磋磨中,漸漸枯萎。

可她始終未曾離去,固執地守在陳府。

直到一日,陳長彥見到了池邊的方青蓮輕聲呢喃:我等不到你了。

氣瘋的陳長彥将方青蓮拽入房中,欲行不軌。

方青蓮拿出一柄匕首自保,卻到底力微,匕首落入陳長彥手中,混亂之中,她看見匕首劃過,一小截手指滾落在地,沾染了幾點塵土。

花浔再難以忍受,指尖法力凝結,便要擊向陳長彥。

卻未等她動手,四周開始劇烈搖晃起來,無數畫面隐隐有坍塌的跡象。

花浔只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着,像是要将她四分五裂。

直到她收起法力,坍塌的畫面才漸漸停止。

這些是早已發生的事,她不能更改,否則只會将自己吞噬。

花浔氣喘籲籲地調整着自己的呼吸,許久才終于漸漸平複下紊亂的氣息。

而後她才發覺,自己竟來到了陳長彥五年前的記憶。

清澈的山澗溪流旁,一塊石頭上,俊秀的男子躺在上面,遠處拿着香囊的少女笑着跑來。

“長彥,你瞧,我繡的香囊,好看嗎?”少女笑問。

男子揚了揚眉,懶洋洋道:“不好看。”

少女沮喪:“可這是我特意給你繡的。”

男子臉色一僵,繼而不自在地咳嗽一聲:“就……還湊合。”

少女仍興致不高:“我将這個扔了,再去繡一個……”

卻沒等香囊脫手,男子身形靈巧地跳下石頭,将香囊搶了過來:“好看好看,特別好看。”

少女望着他,偷偷地抿唇笑了起來。

花浔望着二人,也不由跟着笑了。

許是之前的陳長彥與方青蓮太過可恨可憐,直到笑完,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二人也是陳長彥與方青蓮。

回憶越是往前,便越是美好。

花浔像是一個旁觀者,看着十六歲的他們紅着臉互許終生;十五歲的他們交換定情信物;十二歲的他們一齊看書習字;八歲的陳長彥偷偷爬樹為方青蓮摘紙鳶;六歲的他們争一顆糖,終因方青蓮落淚而勝出……

直到六歲之前,花浔還欲繼續探尋,虛空之中突然湧現一陣惑人的白霧。

花浔被籠罩在白霧之中,只覺自己的意識漸漸變得游移,記憶仿佛也在徐徐消散。

她竟開始忘卻自己為何會在此處,此處是哪裏。

白霧漸漸侵襲,在白霧崖上與神君的回憶也逐漸變為虛無,還有與百裏笙的那十年、她化形的那段時光……

直到……花浔茫然地伫立在雲霧中,眼神迷茫。

她是誰?

仿佛有不知名的力量推動着她,朝前走去。

不知多久,前方出現了一條像極了人族鬧市的長街,行人熙熙攘攘,擦身而過。

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只木然地一步步朝前走着,不由自主地想要步入其中。

在她即将踏上街市的前瞬,腰間有什麽輕輕動了下。

花浔茫然地低頭看去,她的荷包在閃爍着微光。

她打開荷包,最上面的是一枝梅花。

花浔将梅花拿在手中,定定望着:“神君……”她不由自主地呢喃。

剎那間,長街消散,行人消失,她再次回到原點。

那些被白霧吞噬的記憶如同驟然後退的風景,飛快地朝她識海湧來。

花浔猛然清醒過來,方才,她竟險些被夢境同化為陳長彥記憶中的陌路人。

花浔不由眉頭緊蹙,還要繼續探查陳長彥六歲前的記憶。

卻在此時,斜側方出現一道熟悉的赤色光影。

花浔大驚失色,忙後退幾步定睛看去。

竟是昨夜曾襲擊過她的那只赤色狐貍,它的身軀依舊近乎透明,狀似魂魄的形态。

此時它正對她兇狠地龇着牙,喉嚨裏發出惡狠狠的低吼聲。

花浔謹慎地望着它:“你究竟是什麽?”

狐貍死死盯着她,似在守護着身後的記憶。

花浔一路未曾尋到陳長彥的心魂,目光不由定在他身後那片被霧氣籠罩的畫面中。

“是你封印了陳長彥的心魂?”花浔問,“他的心魂在何處?”

不知是哪個字刺激到了狐貍,它驀地發了怒,飛身上前便要朝她襲來。

花浔匆忙側身避開。

可狐貍的法力比她高深太多,利爪劃過,一片仙靈之氣化作利刃,生生将她飄起的碎發齊齊切斷。

花浔心中一驚,若這法力打在自己身上,只怕自己早已斷氣了。

她忙回過身去,想要飛快撤離,眼前卻陡然一暗,緊接着胸口一沉。

狐貍并未用盡全力,可那精純的法力擊在她的心口,花浔還是如斷線風筝般飛了出去,砸在零碎的畫面之中,喉嚨湧起陣陣血腥味。

花浔試圖站起身。

狐貍警告地低吼一聲,緊盯着她,見她依舊執意起身,再次朝她襲來。

緊要關頭,花浔的荷包鑽出一枝長長的樹枝,枝頭點綴着幾朵紅梅,那樹枝仿佛活了一般,化為柔軟而堅韌的藤蔓,牽絆住了狐貍的腳步。

花浔見狀未曾遲疑,忙盤坐在地,邊默念心訣邊引靈識出夢。

在束縛着狐貍的梅枝被震碎後,花浔眼睜睜看着狐貍朝自己襲來前,她的眼前飛快變化。

一陣漫長的黑暗過後,花浔重新恢複了光明。

眼前是熟悉的卧房,李氏、方青蓮站在一旁,緊張地看看她,又看向床榻上的陳長彥。

金煥不知何時也從座位上站起身,立在不遠處,凝眉望着她,臉色似乎更加陰沉了。

還有……花浔望向站在她的身前、神色平和的神君。

他正望着她,溫和道:“可無礙?”

花浔呆呆地看着神君:“先生,”她呢喃着,心口劫後餘生的慶幸作祟,仗着神君不會生氣,她伸手輕擁住了他的腰,悶聲道:“……梅花沒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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