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生氣 “那孩子大抵是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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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傾神君看着緊緊抱着自己的腰, 埋在自己身前的孩子,短暫地怔了下。
不知是否昨夜她穿過護體神光撞入他懷裏的觸感太過明晰,此刻他竟覺得這個擁抱有微妙的不同。
神君起初猜測她許是被陳長彥夢中所歷之事吓到了, 畢竟她也才正式修煉沒多久,便獨自一人歷練,實屬不易。
聽見她委屈地說“梅花沒了”, 神君低聲失笑:“一枝梅花, 物盡其用便好。”
說着, 他指尖精純的法力溢出,無形撫平她經脈內紊亂的氣息。
物盡其用?
花浔怔了怔, 從神君身前擡起頭,看着他唇角一貫寬和的微笑。
“砰”的一聲,窗框的雕花裂開一半,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金修士, 您怎麽了?”李氏驚訝的聲音傳來。
花浔回過神來, 慢慢松開了抱着神君的手,朝斜後方望去。
站在窗旁的金煥正面無表情地盯着她,不知盯了多久,迎上她的視線後方才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漠然道:“手滑了。”
李氏賠笑道:“是啊,這窗框确是不結實。”
金煥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轉身便朝外走。
“金修士, 您去哪兒?”李氏不解地朝前追了兩步。
花浔卻呆呆看着他的背影,那股令她覺得驚懼的熟悉感再次湧現上來。
李氏自然追不上修士,很快無功折返,迎上屋內幾人的視線, 擠出一抹笑道:“也不知金修士這是怎麽了,突然就離開了。”
“花修士,不知您方才可曾找到長彥的心魂?”
花浔再看見李氏,不由想起陳長彥夢裏的畫面。
夢中的李氏,溺愛陳長彥,時不時會替他遮掩去青樓一事。
甚至在陳長彥對方青蓮動手後,李氏起初會假模假樣地帶來大夫,勸說方青蓮忍耐一番,還說天下男子哪個不三心二意,往後自然便慢慢收心了。
到了後來,更是對此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當什麽都沒發生。
可以說,李氏也是幫兇。
花浔不由移開視線,從茶榻上下來,走向正沉寂地站在角落的方青蓮:“陳公子的記憶我探查的差不多了,只是仍有一處未曾探得。少夫人還不願對我說實話嗎?”
“花修士在說什麽啊?”李氏乾笑着上前,“您若是找到我兒的心魂……”
“我只想同少夫人說話,”花浔強硬道,“少夫人可否随我回聽雪閣一敘?”
方青蓮一滞,呆呆地看着她,良久慘然一笑,點了點頭。
在方青蓮的口中,這是一個“故人心易變”的故事。
方青蓮和陳長彥自幼相識不假,青梅竹馬一同長大更是不假,到了一定年歲便成了親,更是真上加真。
可是,幼時的陳長彥雖然總是嘴硬,可每次方青蓮露出委屈的神色,便總會心軟。
陳長彥會因方青蓮的名字及愛穿綠衣,調侃地喚她“小蓮蓬”。
然而方青蓮被欺負時,陳長彥會替她出頭;
方青蓮在山中迷路,陳長彥在林中找了一日一夜,将她找了回來;
方青蓮總是愛哭,陳長彥便嘴裏道着“麻煩”,卻拿着一疊手帕在一旁抓耳撓腮地候着……
再說起這些事情,方青蓮的唇角仍帶着淡淡的笑。
直到成親那晚,一切都變了。
陳長彥好像變了一個人一般,輕挑地挑開她的喜帕,口中喚着她“方氏”,嫌棄着她的寡淡。
趁着醉意想要霸王硬上弓,被察覺到不适的方青蓮拒絕後,陳長彥竟惱羞成怒地去了青樓,讓剛成為新娘子的方青蓮成為了笑柄。
那之後,陳長彥越發變本加厲,到後來,甚至開始對她大打出手……
正如花浔在陳長彥記憶中看見的那樣。
“我一直堅信,他們不是一個人,”方青蓮倔強地抿着唇,眼圈通紅,“可是,我覺得我好像等不到我的長彥回來了。”
花浔愣了愣,目光不由望向她的小指及腳踝。
所以,被傷害成這樣都不離開,是在等之前的陳長彥回來嗎?
而她在神君廟中的祈拜,也不是祈拜那個可怕的陳長彥回來,而是求她的夫君——她真正在等的人回來。
花浔除了遞上一塊手帕,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等到方青蓮情緒平穩後,才又問:“你可知,陳府有沒有人曾養過狐貍?或是有狐貍曾經來過府上?”
“狐貍?”方青蓮安靜地思考片刻,“我記起了,婆母有養過一只紅狐,養了許多年,十分寵愛,日日夜夜親自照顧。可那只紅狐早在我與長彥成親那晚,便遭遇不幸,被人害死了。”
花浔微怔。
李氏養了很多年的紅狐,成親之夜被害死。
陳長彥成親之夜性情大變……
“花修士,那紅狐可與我夫君昏迷之事有關?”方青蓮眼底露出一線希冀。
“我尚不能确認。”花浔抱歉道。
方青蓮眼中的光芒漸漸暗沉,卻仍扯起一抹笑:“花修士盡力便好。”
事情已說完,方青蓮再未多待,被人攙着離開了。
花浔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什麽都看不見,方才轉頭看向從開始便靜坐在座椅上的神君。
方才方青蓮說到動情時,她沒忍住也跟着眼眶一熱,可神君卻始終是平和的,不起波瀾。
“神君,”花浔将自己夢中的發現道出,“我在夢中并未發現陳長彥的心魂。”
“嗯,”神君聲音溫和,“心魂必定會藏在隐秘之處,若能輕易尋到,那只靈狐又何必大費周章藏匿?”
“靈狐?”花浔不解,繼而反應過來,“您知道那只狐貍藏在陳長彥的體內?”
神君颔首。
花浔猜測:“那會不會是成親後,狐貍附身在陳長彥身上,這才導致陳長彥性情大變?”
“只是後來,靈狐與陳長彥的肉.身相斥,這才致使陳長彥昏迷不醒?”
一些邪修的确有這種奪舍邪術,但若原身意志強大不肯屈服,便無法全然操縱這具軀體。
“應當不是。”神君緩慢地說。
“為何?”
“吾在靈狐身上,探到了洛禾的天魂氣息,”神君耐心地回答,“神魂無相,地魂至濁,天魂則至純。”
“靈狐若動邪念,造殺業,便會被天魂反噬。”
“那陳長彥怎麽會突然像變了個人……”花浔呢喃,下刻驀地睜大雙眼,“除非,陳長彥的本性就是這種人!”
神君未曾應聲。
“可若是這樣,那前十八年的陳長彥豈不是……那只狐貍?”花浔不敢置信,“成親那夜之前,一直是狐貍占據的那具軀體,成親那夜定是發生了什麽,才使得真正的陳長彥蘇醒……”
“還有兩日,便是人族的冬至,亦是人族夜色最長之日,陰氣至盛,”神君含笑提點道,“李氏會請符鎮魂,屆時可設法問詢她一二。”
冬至?
花浔微怔。
她想起她化形之日,曾在山林見到兩名樵夫,他們口中朗笑着說:“今日冬至,回家咱哥兒倆好生飲上一壇。”
後來,百裏笙問她生辰在哪日。
她不知自己出生的具體時日,便将化形之日當做自己的誕辰,應了句“冬至”。
那時,許是為了利用,百裏笙說,第一個百年生辰,對妖族而言,是極為重要的一日。
還說,他會陪她度過。
“嗯?”神君看向她。
花浔回過神來,抿了抿唇問:“神君如何知道李氏會請符鎮魂的?”
神君輕緩笑道:“她昨日曾祈拜吾,無意中提及過此事。”
花浔輕應一聲,想起什麽,小心問:“神君,若前十八年與方青蓮相處的真的是那只狐貍,真正的陳長彥才是惡人,那該如何?”
神君的語氣不緊不慢,是悲憫又無分別的闡述:“吾會抽離洛禾天魂。”
“那陳長彥呢?”
神君應答:“陳長彥命數未盡。”
花浔費解:“可他是個大惡之人啊。”
神君看向她:“世人皆有命數,惡人亦是如此。”
花浔第一次覺得神君的話難以理解,不由反問:“那被惡人殘害的人呢?也是他們的命數嗎?”
“是。”
“那神君呢?”花浔的話脫口而出,“神君的命數也不可更改嗎?千年萬年永遠孤身一人?”
神君望着第一次這樣激動的孩子,聲如嘆息:“本該如此。”
本該如此。
花浔聞言怔在原地,原本躁動的心念如同被一盆溫水從頭澆下,明明還是那麽溫和,可一陣涼風吹來,卻帶來陣陣嚴寒。
她的胸口越發沉悶,緊抿着唇,許久才再次開口:“神君是不是早便知道,昨夜偷襲的那只狐貍藏在陳長彥的體內,所以才會送我那枝梅花?”
神君停頓片刻,颔首:“靈狐身負天魂,非你一人之力能勝。”
花浔的眼圈一熱,忙低下頭來。
所以,那不是送她的禮物。
只是為了緊要關頭“物盡其用”保護她的。
她知道自己這樣想太過矯情,畢竟神君又護了她一次。
可是……禮物與保護于神而言本就是不同的啊。
禮物,是神君給她的獨一無二的特殊照顧。
保護,神君卻可以給三界中所有人。
她自作多情地以為,神君給她梅枝,意味着自己對神君而言,有那麽幾分特殊了呢。
結果其實,自己同那只鹦鹉是一樣的。
“我知道了,神君,”花浔乖乖地應,“那我回去準備冬至日問詢李氏一事。”
這次,沒等神君應聲,花浔便飛快轉身跑了出去。
神君的視線在合上的門上停頓幾息,方收回視線。
*
花浔回到自己的廂房,便一頭紮進了被褥中。
擁着柔軟的仙光綢,她輕輕蹭了蹭發熱的眼眶。
識海中,靈犀蠱也變得低落。
花浔難以分辨是心傳染了它,亦或是它傳染了心。
她看着恹恹得連動都懶得動的蠱蟲,忍不住引一束法力捏了捏它柔軟的身子:“你也不高興了嗎?”
蠱蟲當然無法回應它,只是恹恹地擡了擡眼皮,便又失落下去。
花浔又習慣地戳了它幾下,見它并無反應便漸漸停了下來。
“我也有點不高興,”她低聲地自言自語,“明明不該這樣的……”
她再刻苦修煉,終究還是妖,擁有着妖族本性中的貪婪。
得到了神的大愛、關愛還不夠,還想要偏愛。
太貪婪了。
貪婪便會造就業力心魔,阻塞地脈。
地脈動蕩斷裂,去舍身彌補的還是神君。
花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想法,可那些無形中的念頭還是不斷滋生。
修煉吧。
入定後就好了。
這樣想着,花浔坐起身,強迫自己集中精力修煉心訣。
那只可惡的鹦鹉又一次準時飛來與神君親近,花浔第一次沒有出去将鹦鹉趕走的沖動。
她想,她暫時有些不想看見神君無悲無喜、無欲無求的樣子。
就這樣,花浔在房中足足修煉了兩夜一日,除了靈犀蠱躁動時,她在窗縫中遠遠看了神君一眼外,再未出門。
直到冬至這日,因要準備詢問李氏的物件,花浔方才走出房門。
神君仍一人靜立在梅枝下,平靜地欣賞地上的花,就像前幾日一樣。
不止,就像過去數千年他在白霧崖上那樣。
那只綠毛鹦鹉舒适地窩在他的懷中打盹兒,腦袋一點一點的,突然被開門聲驚醒後,還瞪着眼珠朝她望了一眼。
神君也朝她望來。
花浔微滞,即便已過去近兩日,再次見到神君的臉,她心中還是澀澀的,最終只輕輕地道了聲“神君”,便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一路上胡思亂想着,一會兒想神君定然覺得她莫名其妙,一會兒想自己方才太失禮了,不知道神君會不會因此厭惡她……
直到遠遠撞見命人搬運鎮魂物件的李氏,花浔才漸漸肅清雜念。
冬日本該是人族阖家相慶的日子,李氏卻因這日極陰而鎮魂,只怕是恐懼有魂魄來尋。
這種人最是好對付,扮上鬼吓唬一番,便能道個八九不離十。
這樣一想,花浔不由加快了腳步。
卻在轉過長廊轉角的瞬間,眼前一暗,直直撞上了一道人影。
花浔只覺額頭一痛,忙後退一步,看清來人時不由凝眉:“金煥,你怎會在這兒?”
*
聽雪閣。
神君九傾仍站在梅枝下,即便已收斂神光,雪白的袍服仍仿佛散發着柔和的光霧。
他望着地上盛放的紅花,手輕撫着懷中的鹦鹉,唇角噙笑,不受塵垢。
恰似一尊被高高供起的神像。
過了片刻,他徐徐開口,像是在呢喃自語,又像在問懷中的鹦鹉,嗓音溫柔如淙淙流泉:“那孩子大抵是生氣了。”
他雖早已不知生氣是何種滋味,但看那孩子連笑都十分牽強,想來是不好受的。
鹦鹉聽見頭頂上的聲音,擡起頭朝上望了一眼,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珠,“咕咕”叫了兩聲。
神君垂眸,含笑道:“你也看出來了?”
鹦鹉又叫了幾聲,親昵又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神君感受到掌心的觸感,望向它:“你也覺得,吾該去尋她?”
鹦鹉聽不懂,只轉了轉靈巧的小腦袋,抖了抖翅膀,還欲躺在他的懷中。
神君卻拍了拍鹦鹉的腦袋,手掌微松,一股無形的力量托着它飛上了枝頭。
神君轉身,緩步朝外走去。
一路遇見陳府的下人見禮,他也只含笑應下。
直到行至陳府大門,神君停下了腳步,看着前方的兩道身影。
那個孩子正與“金煥”一并朝外走。
神君神色平和,笑意也未曾變淺,只望着那孩子臉上的笑,幾息後眼睑垂落,安靜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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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神君:那孩子生氣了。
鹦鹉:喳喳。
神君:你也覺得我該去找她?
鹦鹉:喳喳。
神君:好吧。
鹦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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