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蠱藥 花花綠綠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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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白霧崖?
花浔詫異地望着神君, 哪怕雙眸一片漆黑,依舊透出明顯的疑惑。
妖毒的事還沒有弄清楚,洛禾神君的神魂還未收回, 便回了?
神君看出她的困惑,微微颔首,笑了:“見過城主後。”
“見城主?”花浔越發費解。
話音剛落, 便聽宛園外的下人恭敬禀報:“幾位修士、仙人, 城主請三位前往主廳。”
花浔眨了下眼, 又看向神君:“先生早知道妙手居發生何事了?”
神君的唇齒未動,只有聲音響在花浔的腦海, 如流水淙淙,不疾不徐:“吾觀過其命數。”
花浔一怔,跟在神君身旁朝主廳走着,走了一會兒才悄聲道:“您不是說,不會私自察看、乾涉衆生的命數嗎?”
九傾眸光微凝, 淺笑道:“當回白霧崖了。”
花浔猜測:“您想念白霧崖了?”
說完又自行在心中否決。
畢竟神君一貫人己一視, 在何處、見何人,于他并無分別。
她正思索着其他緣由,便聽神君含着幾絲恍惚的輕嘆:“許是吧。”
他對此處生出久違的倦意。
花浔錯愕地轉頭,只見神君平和地朝前走着,眸中無塵無垢,身姿端正,不像眷念某處的樣子。
察覺到她的目光, 神君側首,朝她望來。
花浔耳根一熱,忙收回視線,随後像是發現了什麽, 扭頭看向城主府的侍衛與侍女,驚奇道:“先生,他們好像都看不見我。”
她如今妖化後的樣貌,着實吓人。
可這些人卻視若無睹般,對她的容貌毫無反應。
神君笑了:“雖是皮囊,人族卻仍難掩偏見。”
“吾掩去了你的容貌。”
花浔微訝:“他們看到的,還是我之前的樣子?”
神君颔首。
花浔遲疑片刻:“那您呢?”
神君:“吾看見的是你。”
花浔微愣,待反應過來,抿緊唇瓣,難掩眼底的笑意。
餘光瞥見走在後方發呆的蕭雲溪,花浔想起還未同他講一聲,便放慢了腳步,等了等:“雲溪仙君,我們不必再去妙手居了。”
蕭雲溪回過神來,看了眼神君的背影,又看向花浔,淡淡“嗯”了一聲。
花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蕭雲溪忽而又道:“不介意被看見你現下的模樣了?”
花浔笑盈盈道:“只是皮囊嘛。”
蕭雲溪看着她,良久嗤道:“難看的皮囊。”
花浔一惱,卻又想起什麽,笑道:“雲溪仙君現在定然很生氣吧?”
蕭雲溪倏爾擡頭看她,高束的馬尾也落在左肩,再不搖擺。
花浔見狀便知自己猜對了,得意一笑,小聲道:“你這麽崇拜神君,怕是惱怒極了我纏着神君,而你對此卻無計可施吧?”
蕭雲溪神色一滞,看着眼前小妖耀武揚威的面頰,唇翕動了下,終垂下眼簾。
主廳很快便到了,蕭萬倉早已在門口等着。
見到三人前來,他忙快走幾步下了臺階,邊走邊殷勤地請幾人落座。
“我也不知為何,”蕭萬倉命人奉茶後才道,“總覺得今晨該見一見兩位修士與小仙祖。”
花浔望向神君,猜測是他給蕭萬倉種下的心念。
可見神君眉眼微垂,如神像俯視衆生的神情,也看不出所以然,只得作罷。
“不知三位可探查出什麽?”蕭萬倉又問。
花浔:“我家先生……”
話未說完,腦海一聲平緩的“你來解釋”響起。
花浔微怔,望向神君,正要問他“解釋什麽”,剎那間一股陌生的記憶徐徐在自己腦海中滋生。
妙手居,那個中年男子,人形蛟蛇……
諸多畫面接連不斷地閃現,串聯成一段完整的過往。
直到畫面定在昨夜。
破舊的妙手居門口,神君徐徐步入,所經之處,似乎連塵埃都不忍沾起身,而紛紛避讓。
有黑霧來襲,卻被一抹純淨的金光蕩滌。
神君啓唇,神音幽幽:“靜。”
一字箴言落下,地動山搖的山洞恢複平靜。
蛟蛇嘶吼着,憤怒地看着他。
神君又道:“破。”
束縛着蛟蛇的鎖鏈一根根從石壁中掙脫,蛟蛇摔落在地,指尖觸碰着石頭上的青苔與潮濕水跡。
神君擡手,鎖鏈裹着蛟蛇一并飛到他的面前。
神君望着蛟蛇,輕嘆一聲,微微揮手,蛟蛇已消失不見。
花浔睜開眼,思緒仍陷在方才新添的回憶中。
直到蕭萬倉喚:“花修士?花修士?”
花浔從那些繁複而龐雜的記憶中醒神,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悲戚之感,再看向神君,發覺他在微笑地看着她。
“我來解釋嗎?”
花浔指了指自己。
神君再次傳音入她的腦海:“太過繁瑣。”
花浔瞬間明白了神君的意思,他是覺得這件事解釋起來麻煩。
若再牽連出他的身份,怕是還有更加繁亂之事。
沒想到神君還有這樣的一面,花浔方才的感傷被沖淡了些。
她清了清喉嚨,解釋道:“我與雲溪仙君曾探查過身中妖毒之人,發覺他們先前都曾受傷或天生殘缺。”
“循着此條線索,查到了妙手居,發覺那處有蛇妖作祟。”
“先生法力神通廣大,已将蛇妖抓獲。”
“蛇妖?”蕭萬倉大驚,繼而又大喜,“抓住了?”
花浔看着神君,輕輕颔首。
白色衣袖下,一點金光在無人注意處飄出,而後人形蛇面的蛟蛇被鎖鏈束縛着,徐徐漂浮在半空。
他的雙眼一片漆黑,卻仍扭動着,看向身側。
蕭萬倉被突然出現的“怪物”驚了一跳,重重倒吸一口涼氣,跌倒在地。
“這便是那蛇妖?”
花浔先前見過蛟蛇,此刻還算鎮定,點點頭:“正是。”
蕭萬倉踉跄着站起身:“既已捉到,花修士便讓這蛇妖救救小女及其他百姓吧?”
花浔無奈:“蕭城主便不想知道他為何在奉神城興風作浪?”
蕭萬倉聞言,才反應過來自己身為一城之主的職責,清咳一聲:“蛇妖,你說,你為何害我女蕭靈及諸多城中百姓?”
蛟蛇動了動,鎖鏈“嘩啦啦”作響。
蕭萬倉又一次被驚吓到,強忍着沒有表露。
“我救他們,”蛟蛇的聲音嘶啞卻隐隐帶着回音,“未曾害……”
蕭萬倉一聽,恐懼也散了,一拍桌子惱怒道:“信口雌黃!”
“你散布妖毒,使我城中百姓化為妖相,還敢言說是在救他們?”
蛟蛇垂下眼,再不發一言。
花浔看着他:“若這蛇妖未曾撒謊呢?”
蕭萬倉一愣,繼而嘆道:“花修士,你怎的也被蠱惑了?”
花浔想起方才神君一并傳入她腦海中的記憶,心底輕嘆一聲。
“蕭城主先前曾言,妙手居曾有一位名喚楊平的大夫?”花浔問。
蕭萬倉不明所以:“是啊,楊平醫術高超,為人和善,不知醫治過多少百姓。”
“楊平有一徒弟,你可知道?”
蕭城主點頭:“略有耳聞,”說着想到什麽,“不過他那徒弟從未露面過,只聽說一直在後院幫他研磨制藥。”
蛟蛇突然動了下,牽連的鎖鏈随之顫動。
蕭萬倉忙後退半步。
花浔望向蛟蛇,心中惋惜:“楊平的徒弟,并非幫楊平制藥,而是……他本身便是那味藥。”
蕭萬倉不解:“花修士這是何意?”
花浔沉默片刻。
此事說來極為簡單。
一個癡迷醫術的大夫,撿到了一個才破殼的蛇蛋,偶然發現了裏面才面世的人形蛟蛇身懷自愈之力。
大夫将其撿了回去。
最初,他只想利用蛟蛇之力,每隔幾日取一滴血融入自己煉制的藥丸中,去拯救更多的人族。
可随着時間推移,名醫的名聲傳開,他深陷于救萬民于水火的高高在上之中,開始每日取蛟蛇的血,來滿足自己的私心。
直到後來,他日漸蒼老。
他開始憤憤不平,自己這樣懸壺濟世的醫者,壽命卻如此短暫?
于是,他削蛟蛇的肉,嗜蛟蛇的血,煉入藥中服下,以延長自己的壽命。
蛟蛇想要逃走,卻被幾近癫狂的他用鎖鏈與鐵釘釘入石壁,任由蛟蛇的軀乾與鎖鏈長成一體。
然而,大夫還是死了。
不是因果報複,不是血債血償,而是活至七旬,衰老而死。
世事就是如此不公。
甚至在他死之日,還曾想爬到山洞,要蛟蛇喂給他一塊血肉。
卻死在了河道之中,屍骨無存。
而蛟蛇仍被釘在石壁之中,身子虛弱至極,又無人再來喂食。
他本該在兩年前因身衰血竭而亡的,結束這一生的痛苦。
可在他瀕死那日,一束竹青色的光芒自天而降,救了他的命,卻也延續了他的痛苦。
本該自由翺翔于山林中的蛟蛇,卻一生被困在狹窄昏暗的山洞,釘在冰涼潮濕的石壁,寸步難行。
花浔将這個故事道出時,隐去了洛禾神君的神魂降落那一部分。
主廳內一片沉默。
過了許久,蕭萬倉才道:“可這……蛟蛇,還是害人了啊。”
花浔道:“蕭城主不妨想想,您關在別院中的那些人,都曾是天殘地缺或身有頑疾之人,而今呢?”
蕭萬倉仔細想了想,那些百姓可怖的面容、布滿鱗片的肢體,讓他忽略了一個事實——他們殘缺的肢體,已然變得完整。
“他當真在救人?”蕭萬倉略有遲疑,“可為何……我家小女的靈根消失?百姓樣貌大變?”
花浔也不知這是為何,下意識看向神君。
卻見一旁火紅的身影緩緩起身,抱臂而立,懶散道:“因為,此蛟蛇以為,人本就該如此。”
花浔凝眉,片刻後眉清眸亮,豁然開朗。
一個自幼被關在山洞,再未見過除楊平外其他凡人的蛟蛇,無法想象出凡人該有的樣子。
楊平于他而言,是蠶食他血肉的可怖魔頭。
于是,他将前來求醫的人族,都變成了他的模樣。
他以為,唯有這樣,才是康健的、完整的。
她的妖丹,蕭靈的靈根,蕭雲溪的仙根,是天贅,應當除去。
殘疾之人,是天殘,所以為他們生出新肢。
可笑楊平自視高尚、宅心仁厚,真正懂得 “仁心仁術”“濟世救人” 的,卻是被他傷害了數十年的蛟蛇。
蕭萬倉早就呆住,過了很久,才愣愣地問:“那該如何讓百姓和小女恢複原狀?”
花浔看着他,笑了笑:“蛟蛇如今雙目已盲,蕭城主不妨讓其親手觸一下您的軀體,便知曉人族該是什麽模樣。”
蕭萬倉臉色一白:“讓他……觸碰我?”
花浔颔首。
蕭萬倉又看向自家小仙祖,被睨了一眼忙收回了視線,沉吟半晌,一咬牙:“為了我奉神城百姓,罷了!”
說着,戰戰兢兢地走上前,站在蛟蛇跟前,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着,視死如歸道:“你摸吧!”
神君看了眼正偷笑的少女,手指微動。
金光裹挾着蛟蛇徐徐落地。
蕭萬倉抖了下身軀,閉上眼。
良久,嘶啞的嗓音響起,蛟蛇艱難道:“我能,看見……”
蕭萬倉猛地睜開眼,待看見眼前滿是血腥的蛟蛇臉,忙後退一步。
花浔笑出聲來。
若蛟蛇看不見,她這個被蛟蛇“醫治”過的人,必然也會失明。
方才不過見蕭萬倉的樣子很是好玩,這才故意戲耍一番。
沒想到神君真的配合了她。
思及此,花浔扭頭朝神君看去。
他似也在笑,唇角微彎,帶着與莊嚴神聖的神像不同的笑意,多了幾分生機。
花浔輕怔,心中也不由多了幾分歡欣。
一聲嘶啞的低吼聲響起,花浔循聲看去。
蛟蛇漆黑的雙眸一寸寸描摹着身邊的一切,而後仰頭,口中吞吐着夾雜着竹青色的黑霧。
黑霧比上次更加磅礴,籠罩在偌大的主廳上方。
直到嘶吼聲停下,黑霧盤旋片刻後,化作一團團拖着尾巴的細小霧氣,四散開來。
其中一團霧氣停留在花浔身邊,繞着她旋轉幾遭後,鑽入她的眉心。
花浔身軀一顫,只覺自己消失的識海在一點點地湧現,妖丹複又出現在她的丹田,身上的鱗片也在漸漸褪去,額上的黑角徐徐消失。
庭外傳來侍女驚喜的呼聲:“老爺,小姐恢複了!”
“小姐好了!”
花浔朝外看去,蕭萬倉激動地随着侍女往後院跑,白白胖胖的背影,此時分外敏捷。
蛟蛇一步步走到神君面前,俯首艱澀道:“你救了我。”
“現在,可以命我做任何事,包括……去死。”
花浔看着神君,眼中因恢複原貌的喜悅還未散盡。
神君看她一眼,收回目光,溫和道:“吾予你自由。”
*
奉神城的百姓褪去了妖化的樣子,恢複了原本的容貌。
且那些天殘地缺之人,新生的肢體也得以保留。
蕭靈受損的靈根亦恢複如常。
蛟蛇脫離的鎖鏈,游去了山林之中。
花浔站在山林外,看着蛟蛇消失的身影,長舒一口氣:“沒想到我才有些眉目的事,神君這麽快就解決了。”
神君含笑,未曾言語。
“神君,”蕭雲溪緩步上前,目光掠過花浔,安靜道,“此間事既已解決,我便先回仙門了。”
花浔看向蕭雲溪。
今日在城主府時,她便覺得他很奇怪,臉色陰晴不定,始終一言不發。
眼下,迎上她的目光,他更是頓了下便垂下眼簾:“師尊來信,要我盡快回去複命。”
“去吧。”神君緩聲道。
蕭雲溪安靜片刻,化作光焰消失在天際。
花浔轉眸輕松道:“神君既想念白霧崖了,我們也回吧。”
神君颔首。
斑斓的接引仙光自天而降,花浔頓覺身子一輕,随風飛起。
她忽而想起什麽:“神君可曾将洛禾神君的神魂收回?”
神君:“嗯。”
花浔仍覺得奇怪:“蛟蛇既身懷洛禾神君的神魂,為何不能掙脫那小小的鎖鏈和鐵釘呢?”
神君望她,笑了:“因蛟蛇身上,并無神魂。”
花浔震驚地睜大眼:“什麽?”
神君似是新奇于她震驚的模樣,又看了一眼方道:“神魂所附,在鎖鏈之上。”
花浔越發驚訝。
卻在下刻,花浔的妖丹一顫,自己碧色的裙裳瞬間化成灰翅膀,進而身軀也在漸漸變為原形。
“神君……”花浔只來得及吐出二字,便徹底變成一只烏鴉。
神君微笑道:“你妖丹離體太久,經脈內仙靈之力所剩無幾,修煉兩日便好。”
“喳喳。”回應他的,是幾聲又惱又無奈的叫聲。
神君擡手,将她托在掌心,攏在身前:“回罷。”
花浔感受着神君懷中的溫意,突覺化為原形也沒什麽不好。
畢竟若是人身,神君無欲無求,永遠不會如此刻這般抱她。
花浔喟嘆一聲,在神君掌心翻了個身。
*
魔族。
商瞿緊攥着書信,翻過魔宮的飛檐翹角,落在魔宮之巅的闌乾後。
“尊主,”商瞿望着渾身萦繞着濃郁魔氣的颀長背影,俯身恭敬道,“屬下已探查到,長桑神君數次遣分身下界,是為搜集萬年前隕落的洛禾神君的魂靈。”
百裏笙負手朝遠處望去,許久諷笑一聲:“想複活神族嗎?”
商瞿想起什麽,又道:“此番随長桑神君下界的,還有曾在大河村見過的那名烏妖。”
他始終記得,在他将要殺那小妖滅口時,尊主将他阻攔下來。
是以這次也多探聽了些那小妖的事。
百裏笙的眼神微動,未曾言語。
“有魔衛親眼所見,”商瞿試探着開口道,“那小妖與長桑神君,曾于奉神城中閑逛,還曾同放河燈……”
百裏笙的神情冷了下來,打斷他:“一只小妖,不必再同本尊提及。”
商瞿忙垂首認罪,轉身離去。
卻在行至轉角,碰見一襲黑裳的清皎仙子,商瞿愣了下:“清皎仙子。”
清皎輕輕颔首,緩步上前,裙擺拂過石面,無聲無息。
待走近時,見百裏笙周身的魔光因她的靠近而微微躁動,像是抵觸。
清皎的眼眸暗了暗,停下了腳步:“魔侍說,你今日一直在此處,我便來看看。”
“嗯。”百裏笙輕聲道。
清皎沉默幾息:“我命人送來了這套衣裳,你可還歡喜?”
百裏笙終于轉眸朝她望來,卻在看見那襲黑衣時微頓。
“百裏笙,待你回了魔族,定要先給我買好些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的衣裳。”
“我再不想穿灰撲撲黑漆漆的麻布衣裳了!”
百裏笙因識海突兀的話語而恍惚了下。
清皎面頰上幾分女子的羞怯漸漸散去,怔忡過後問道:“百裏,你方才在想什麽?”
她更想問他,他在看誰。
百裏笙猛地回神,轉過身去,魔光有瞬間的混亂。
而在這混亂的一息,冷風拂過,吹來一縷淡淡的藥香。
那是……蠱藥的味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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