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做夢 “本尊不會管你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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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裳肩身偏寬, 當再收攏寸餘。”
“披帛略窄,若再寬些應當更為好看。”
“清皎仙子身負仙靈之氣,嫁裳的法陣或許當削弱些魔氣……”
花浔認真試着嫁裳, 同東家交代出幾處細微的不合身之處,神色間不見分毫扭捏與低落。
百裏笙伫立一旁,沉默地盯着一絲不茍的少女。
身着嫁裳的是她, 可置身事外的, 似乎還是她。
不知過了多久, 花浔終于同東家說完,扭頭看向百裏笙:“我已經試完, 不知魔尊大人可還滿意?”
百裏笙回過神來,緊盯着花浔的眼睛。
頭冠下晃動的金燦燦的珠翟,晃得他雙眸發澀。
許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花浔愣了愣,擡手将發冠摘了下來。
百裏笙長睫微凝, 看着她迫不及待摘下的小動作, 倏爾笑道:“花浔姑娘便如此想得到稚華丹?”
花浔連猶豫都未曾,堅定地點頭:“是。”
百裏笙靜默着,竟不願再直視她此刻的神情,轉過身去,嗓音沙啞道:“你既已試完,本尊應你便是。”
“只是那稚華丹就在赤月川下,想要, 你自行去取,或是……”他停頓了幾息,“求人代取。”
花浔心中早已有所準備,赤月川下危險重重, 她在魔族并無相熟之人,也不必讓旁人為她涉險。
再者道,連神君都說她禦風術進步神速,若當真失敗,她逃跑便是。
“多謝。”花浔平靜道。
百裏笙身形一僵,又等了片刻,陡然化作一團赤色光霧,眨眼間已回到魔宮。
不知多久,商瞿的身影才遲遲出現:“尊主,屬下已将花浔姑娘安排在梵音殿。”
百裏笙的瞳仁微微動了動,只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嗯”字。
商瞿很快退了出去,偌大的主殿只留下他孤身一人。
百裏笙站在宮殿中央,面無表情,良久一步步走上石階,重新回到高座之上。
随着他每一步前行,周身萦繞的魔氣便會濃郁一分。
最後,魔氣在整座宮殿內彌漫着,一切都仿佛失了控。
直至一點泛着淡香的氣息襲來,翻湧的魔氣有短暫的停滞,繼而越發洶湧地将那一絲不屬于這座宮殿的甜香靈氣席卷、吞噬。
可不過片刻,那丁點香氣便徹底消失,再無蹤跡。
百裏笙猛地睜開雙眼。
梵音殿。
*
許是仍處在百裏笙的地盤,花浔難以安眠。
她躺在玉榻上,看着頭頂缥缈如紫霧的紗幔,滿腦子想的都是赤月川與稚華丹一事。
也不知神君這會兒怎麽樣了?
千織愁對神君态度雖詭異卻并不兇狠,應當會無事的吧?
神君和千織愁近萬年前便已相識,他們會否有舊要敘?
無數問題擠占着花浔的心緒,她煩悶地嘆出一口氣,決計不再胡思亂想,不如溫習法訣。
這樣想着,花浔逼着自己平心靜氣,入定吐息。
不知過了多久,果然頗有成效,她的心境漸漸平和,思緒也仿佛涓涓細流,延綿不斷地流淌。
直到細微的動靜自殿門響起。
花浔幾乎立刻睜開眼,卻未曾轉身,只緊攥着拳,盯着床榻內側的紗幔,一動不動。
腳步聲毫無遮掩地走了進來,一步步朝墨玉榻靠近。
花浔不由屏住呼吸,烏族對危險來臨前的敏銳感知,令她的汗毛都漸漸豎起。
幸而那陣熟悉的腳步聲在經過不遠處供人小憩的軟榻時停了下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過後,那人似乎躺在了上面。
花浔緊抿着唇,眼神有些複雜。
有一瞬間,她想起了曾經在大河村的情形。
有時她采藥疲憊,早早睡下後,百裏笙一人在院中或是晾曬藥材,或是賞月,遲遲回房的腳步聲便是這般。
可那終究已經過去了。
大河村沒了,大河村的村民,也已死去大半。
花浔仔細聽着百裏笙再無其他動靜,想到明日取完稚華丹,二人便再無甚麽瓜葛,便未曾作聲,只面對牆壁,故作不知。
軟榻上,和衣而卧的百裏笙正面對着玉榻的方向,看着幽幽拂動的紗幔,緊盯着那道泛着淡香的背影。
放緩的呼吸,緊繃的身軀,防備的姿态,均昭顯着同一個真相:她已經醒了。
可他亦知,只要自己出聲,眼下的平靜便會頃刻煙消雲散。
百裏笙沉默着,沒有做聲。
許是他已太久未能沉沉睡去,許是前段時日耗費法力過甚,不知不覺之中,百裏笙漸漸沉睡入眠。
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沒有消滅大河村,沒有給花浔種下靈犀蠱。
而是像他承諾的那樣,将她帶回了魔宮。
她日日住在梵音殿中。
而他……日日如今日,一夜安眠。
*
墜月樓。
千織愁一手執玉壺,一手捏酒杯走到桌前,将一只酒杯放在神君跟前,斟滿酒。
“我與神君已有數千年未見,不應飲上一杯?”
神君看着眼前的清酒,沒有動。
千織愁臉色一沉,将酒一飲而盡:“九傾神君莫不是真在等那個小烏妖?”
“不要說她不可能會活着回來,便是回來,您真覺得,我會對付不了一個小妖族?”
神君擡眸,聲如低嘆,無悲無喜:“她不會死。”
“九傾神君如此篤定?”千織愁半眯雙眼,而後笑了起來,“是了,九傾神君當初救我時,亦是如此悲憫又無情。”
說到後來,她的聲音已近恍惚。
那橫亘于衆生之間的巨大法相,那一道以一己之力救下一座城池的神性身影,還有……
察覺她身負重傷,賜她一滴凝聚着神力的晨露,神音悠悠回蕩,無絲毫波瀾:“天地造化與你,非使你于此刻消亡。”
如此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容任何人亵渎。
救她也不過因她命數不該終結。
可她偏生逆道而行,生出玷污之心。
“阿浔與你不同。”平和的嗓音如清風徐過,溪水淙淙。
千織愁回神,臉色驟變:“阿浔?”
神君沉吟片刻,思索這個稱謂是否适宜,幾息後微笑道:“阿浔。”
“她與我有何不同?”千織愁諷笑,“還是說,神君當真看不出那小妖的心思?”
那不過是只與她一樣懷揣妄想、卻比她還要弱小可笑的烏妖罷了。
神君垂下眼簾,少女藏不住事的雙眸湧現在識海。
心底湧現一點微妙的觸動,神君嘆道:“阿浔不會以命易命。”
千織愁猛然站起身,手邊的酒杯也随之倒在桌上,滾了幾圈後,掉落在地。
“啪”的一聲,碎成碎片。
“我是為了何人?”千織愁眼眶泛紅,“能活萬年、十萬年、百萬年,生命不知何時終結的神,怎會知道下界的衆生為了瞻仰您,需要耗費多少心血?”
千織愁諷笑一聲:“九傾神君無所不能,早該知曉,你既救了我,那往後由我滋生的一切因果業障,皆由你一手造成。”
“數千年來神君對千影城不管不顧,難道不是縱容我為你獻祭這些凡人嗎?”
神君望向早已滋生暴戾之心的女子,心底一聲輕嘆。
世事易變,人更是如此。
從未有亘古不變之事。
只是,這一刻,鮮少回憶過往的神君,竟想起那個叫花浔的少女笑着說“只要我還活着,便不會忘記神君”的畫面。
無需瞻仰,亦不懼衰老死亡,只是銘記而已。
還有無數人說他無所不能,偏偏少女會神情低落地問他:神君次次身處險境,可會受傷?
神君安靜垂眸,神情平和而聖潔,再不做聲。
*
百裏笙是在清晨離去的。
花浔一夜未睡,在他離去的瞬間,也随之起身。
又等了一個時辰,商瞿前來接她去了赤月川。
百裏笙早已站在赤月川旁,玄色衣擺被魔氣震得肆意舞動,他卻恍然不覺,只盯着川下失神。
直到商瞿上前說了聲“花浔姑娘來了”後,他的眸光才動了動,定了下來,看向昨夜一整晚與自己同處一殿的少女。
花浔的神情很平靜,并未有絲毫不自在。
百裏笙薄唇緊抿,揮袖散去了赤月川上用以障眼的幻象,暴露出其真實面目。
不斷翻湧的罡風如利刃一般,哪怕未曾接近,都令人心驚膽寒。
時時傳來的兇獸暴虐之聲與鎖鏈碰撞聲,以及偶爾飛濺至川上的岩漿。
盡是肅殺與血腥之氣。
花浔抿緊了唇,朝川下望了一眼,又一陣罡風襲來,吹在面上如細刃刮過。
雖刺痛,但許是她在神君身邊修煉多時之故,竟覺得尚能忍受。
花浔想起商瞿在來時的路上告知她的,赤月川下,足有十八層,越是往下越是兇險。
而稚華丹就在赤月川二層左手邊的山洞之中。
“若是怕了,大可坦言。”百裏笙的嗓音低沉,他垂着眼簾沒有看她。
花浔試探着朝前走了兩步,下刻便要化出飛羽。
卻沒等她施法,手腕一緊,被人死死抓住。
花浔一愣,轉過頭。
百裏笙似乎也錯愕于自己的反應,低頭盯着不由自主伸出的手,正輕而易舉地攥着她的皓腕。
“還有事嗎?”花浔問。
百裏笙的唇動了動,良久艱澀道:“你若遭遇不測,本尊絕不會管你死活。”
花浔凝眉,語氣也随之淡了下來:“我知道。”
她也不會相信一個曾想要她命的人,會前去救她。
花浔掙了掙,想要将他的手掙開。
百裏笙的手下意識地加大了力道,卻很快反應過來,手指一顫,徐徐松了手。
花浔張開手的瞬間,巨大的飛羽瞬間化出,飛身而起,直直迎着罡風,朝赤月川下飛去。
百裏笙仍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對本孱弱柔嫩的灰翅,不知何時漸漸變為華麗的漆色,泛起五彩斑斓的流光。
空蕩蕩的掌心仍微張着,許久,死死攥起。
花浔自赤月川飛下,只感覺渾身被罡風刮得悶痛,不知過了多久,才終于看見陰霧之下的漆黑石壁。
花浔匆忙朝那邊飛去,落在一塊極小的石臺之上,身後是一扇一人高的門,門後傳來止不住的哭嚎聲與嘶吼聲。
她知道,這是赤月川下的第一層,關着的皆是曾在魔族掀起過大風大浪的囚犯。
花浔抿唇再次朝下飛去,這一次終于到了二層。
一顆石子掉進深不見底的深淵,花浔忙收回視線,勸自己不再多看,收斂心神,走進二層大門。
依商瞿所說,花浔一路朝左走,走了一炷香終于看見一個山洞。
她心中一喜,忙快步上前,卻在看清山洞中的畫面時,腳步一僵。
巨大的兇獸螭吻正盤踞在漆黑玉臺四周,生着龍首魚身,鱗片是深紫色,頭頂獨角,角尖泛着寒光,魚尾展開如扇形,翕動時會閃現出細小的閃電。
此刻它正沉睡着,吐息之間,連山洞四周的巨石都随之顫動。
而漆黑玉臺之上,一個精致的金色雕花瓶安然不動。
想必那便是盛放稚華丹的容器。
花浔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屏住呼吸輕步上前,裙擺掃過地面的聲響被螭吻的呼吸掩蓋。
她施出一點微弱的法力,禦風小心翼翼地上前。
直到指尖碰觸到泛着冰涼的金瓶,稚華丹乖巧地落入掌心,花浔松了一口氣,正要悄然離去。
卻在轉身的瞬間,一只早已睜開不知多久的黑黃色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那只眼堪比她半個身子大小,正危險地眯起。
螭吻的身影也在緩緩舒展,深紫色的鱗片片片豎起。
花浔心中大駭,無意識地驅動渾身的法力,禦風而起便要朝外飛去。
卻聽一聲怒吼,山洞內瞬間風起雲湧。
螭吻口吐青紫色的雷電,朝花浔襲來。
花浔忙閃身躲避,雷電砸在石壁之上,空氣中泛起濃郁的焦味。
花浔不敢戀戰,起身朝上飛去。
只聽“滋啦”一聲,雷電擦過她的手臂,自上而下劈來……
花浔的身形劇烈搖晃了下,手臂一陣麻痹的疼痛,唯有手中緊緊握住的稚華丹,未曾松開半分。
百裏笙立于川上,緊盯着于罡風與灰霧中不斷飛馳的少女。
不知不覺之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逐漸變得強大,已能從足有數千歲的兇獸口中逃脫。
明明最是怕疼,可此刻手臂受了傷,卻偏偏緊抿着唇,一聲不吭。
明明只要她對他主動示弱,他便可将稚華丹輕而易舉地取來給她,卻不肯開口半分。
螭吻又是一擊,這次的雷電擊中了她的右手。
手背上血珠溢出,滑到盛着稚華丹的金瓶上,卻未能令她松開分毫。
她只是白着臉,繼續固執地與螭吻斡旋。
百裏笙死死望着,手掌由于過于用力地緊攥而痙攣。
這樣義無反顧的花浔,他見過的。
曾經,她也是這樣保護他的。
固執的背着他,從不肯回頭。
一聲長嘯,許久未能得逞的螭吻顯出小山般高大的元神,口中吞吐着一丈寬的雷電,直直朝少女襲去。
百裏笙的掌心積聚着強盛的魔氣,喧嚣着,仿佛下刻便要茹毛飲血。
卻在此時,花浔只覺自己腰間的荷包一輕,那枚曾經被神親手賜福的平安符驟然金光大盛。
花浔前一秒仍處于驚懼之中,下刻只感覺到被包裹在一片熟悉的溫和神力中。
金色的光芒擋住了螭吻竭盡全力的一擊,簇擁着她朝赤月川上飛去。
直到腳沾地的瞬間,金光徐徐彙聚成一道颀長的半透明的身影。
“神君?”花浔不敢置信地呢喃。
*
男子懸浮于地面之上,垂眸溫和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詫異又驚喜地仰着頭,雙眸瑩亮,與男子安靜地對望。
這是伫立在不遠處的百裏笙看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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