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見 “與我成親,魔兵便不再出兵仙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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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側的風景疾速後退, 快得肉眼難辨。
彌漫在四周的仙靈之氣漸漸變為清氣,仙霧缥缈的仙境也變為人族的山水風光。
花浔察覺到身後熟悉的魔族氣息時,身軀已因戒備而緊繃到了極致。
腰間那只死死禁锢着她的大手, 宛如冰冷鋒利的鐐铐,令她止不住地想要逃離。
花浔用力地掙紮,可身後的身影卻如銅牆鐵壁般, 紋絲不動。
“百裏笙!”花浔憤怒地低喚了一聲身後人的名字。
腰間的大手僵了僵, 良久放松了些許力道, 卻仍将她緊扣在胸前。
花浔又用力掙了幾下:“你放開我!”
“還沒到地方。”百裏笙終于開口,嗓音嘶啞, 像是寬慰。
花浔頓了下,凝眉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百裏笙卻再次沉默下來。
花浔見狀,掙脫的力氣越發的大。
百裏笙便任由她掙紮,緊攬着她的手巋然不動,直到望見腳下的熟悉的山林, 他一揮袖化作赤色魔光, 穩穩降落在地面的枝葉之上。
落地的一瞬間,花浔只覺腰間的力道輕了許多,忙擡手掙開了百裏笙。
這一次百裏笙再未困住她,松了手,凝望着她的眉眼。
“你究竟帶我來……”花浔的聲音在望見遠處的景象時,戛然而止。
她擡頭環顧四周,才猛然發覺, 這竟是……翠嶺山。
——她出生、生活近百年的地方。
如今已是初冬,山林中樹木卻仍繁茂如夏,綠意盎然。
山下,一條大河遠遠向東流去, 傍晚的夕陽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而大河後……
花浔呆怔地望着一座座屋舍上冒出的袅袅炊煙,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
過了許久,她才沿着走過無數次的下山路,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
百裏笙安靜地跟在她身旁,目光緊盯着她的側顏。
花浔恍然不覺,翻過橫亘在大河上的石橋,三五村民正手持棒槌,在河邊的石頭上浣洗衣裳。
察覺到她的到來,村民紛紛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轉頭看着她,露出近乎和善甚至讨好的笑容。
花浔望着那幾張陌生的臉,死死抿着唇,目光朝前方不遠處的小院望去。
當初燒毀最為嚴重的小院,如今竟已恢複了原樣。
院中她親手栽種的小花随風搖擺着,銀丹草的清涼香氣徐徐襲來。
草藥安靜地晾曬在屋檐下,柴房中還放着一竹簍山參。
屋中,小火爐上煮着她愛喝的甜水,“咕嚕咕嚕”冒着熱氣,床榻旁還倒扣着一本話本。
就好像……主人只是臨時離開,很快便會回來一般。
花浔的目光掠過這裏的每一寸角落。
她曾經自以為是“家”的地方。
“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花浔平靜地問,嗓音極淡。
站在門口的百裏笙凝望着她的背影,聞言眸光微動,啞聲道:“兌現我在此處許下的承諾。”
花浔轉過身望着他。
百裏笙迎上她的雙眸,安安靜靜地說:“‘他日回魔宮,必不負你’。”
花浔微怔,再聽見這句她許久未想起過的承諾,不可思議地笑了一聲:“百裏笙,你的承諾是假的,就像這裏一樣,也是假的。”
晾曬的草藥不是翠嶺山中生長的,山參也不是。
大河村的村民對她不會友善,他們怕她躲她還來不及。
話本的荊套是空白的,他不知道她曾看過、愛看什麽話本。
甚至初冬的翠嶺山,早已一片枯黃,并無郁郁蔥蔥的綠意。
百裏笙臉色微白,幾步走到花浔面前,垂眸看着她:“但只要你想,這裏随時可能變成真的。”
花浔望向他,鄭重地搖搖頭:“不,這裏永遠都真不了。”
百裏笙死死抿着唇,許久才擠出一句:“……為何?”
“因為是你親口說的,那十年裏發生的事,全部是假的,你對我溫柔以待,也只因我能救你。”
“百裏笙,你瞧不起我的身份,鄙薄我的低微,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突然像變了個人,但我不可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再接受你施舍的承諾。”
自從中下靈犀蠱後,花浔便鮮少回憶那些過往了。
這是她這麽長日子以來,第一次翻看那些往事:“百裏笙,你不能親手毀了我的家後,再僞造出另一個家,讓我當做那些事從未發生過。”
百裏笙的身軀緊繃着,輕輕搖晃了下。
過去自己曾做過的事,說過的話,一樁一樁地在眼前浮現。
“如果我說,我後悔了呢?”百裏笙的嗓音艱澀,“如果,我願意迎你為魔後……”
花浔詫異地看向他,眉眼盡是不敢置信。
“你不信?”百裏笙反問。
“我該信嗎?”花浔反問,安靜許久,啞聲道,“我始終記得你說過,魔後絕不可能是我這種小妖。”
百裏笙指尖一顫。
“還有清皎仙子?”花浔垂下眼簾問道,“我記得你們好事将近……”
“從未有什麽好事,”百裏笙打斷了她,“那次不過是魔族慶典。”
在他認清心意的當晚,清皎孤身站在魔宮中,站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她便離開了。
花浔怔忡了下,良久搖搖頭:“可我不願意。”
百裏笙的身軀伫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雙眸一片漆暗無光:“為何?”
花浔的目光有些恍惚:“百裏笙,當初在大河村時,我認真地想過,待你回到魔族後,即便不是高高在上的魔後,哪怕你認我當個家人,我也可以自己修煉法術,再不被人欺負。”
“我也想過,若你再回不去魔族,那我們便在大河村這樣生活下去,也很不錯。”
“可你卻在我願意的時候,羞辱了我。”
“如今,我不喜歡……”
“花浔!”百裏笙臉色煞白地打斷了她的話。
花浔的聲音停了一瞬,仍然繼續輕道:“我不喜歡你了。”
百裏笙只覺四周瞬間一片安靜,尖銳的嗡鳴在耳邊回蕩,最終盡數凝聚成那句 “不喜歡”,一遍又一遍地響起。
她的身後,還是那個他曾養過三年傷的床榻。
仿佛前一瞬,她還在床榻旁,邊翻看話本,邊擰着眉頭對他抱怨話本中的負心漢,下瞬,她便變成了眼前堅定拒絕他的模樣。
過了很久,百裏笙才聽見自己繃緊的嗓音:“這不過是因為靈犀蠱罷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花浔說,又像是自我安慰。
花浔凝眉,正要開口,卻見百裏笙擡手,指尖魔力溢出。
她心中一驚,下意識便要後退,魔力卻将她桎梏在其中,而後注入她的眉心:“将它壓制住,你便能認清了……”
百裏笙呢喃着,下刻,翻湧的魔力驟停。
萬籁俱寂。
她的識海裏空蕩蕩的,再無靈犀蠱的蹤跡。
靈犀蠱解了。
他最後的自我欺騙也随之破碎。
百裏笙的指尖仍停留在花浔的眉心,可強盛的魔力卻逐漸變得紊亂起來。
四周的景象也随之變得扭曲混亂。
遠處的山林變成了魔氣沖天、四季不敗的魔林,平靜的村莊一點點露出魔宮巍峨陰暗的原貌,大河化為呼嘯的赤月川,浣衣的村民也變成了神情恭敬的魔衛……
僞造出的清氣也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濃郁的濁炁。
眼前的百裏笙也化出了魔尊的形态,玄衣袍服,銀冠束發,赤色的發帶随着墨色與血色的魔氣漂浮着。
所有魔力所化的假象,在此刻紛紛崩塌。
花浔驚懼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後知後覺地發現,她方才駐足的“小家”,也已變回了梵音殿的模樣。
黑玉石雕琢的宮殿,嵌着夜明珠的石壁,紫色的紗幔劇烈晃動着。
花浔心底駭然,下意識地後退兩步,便要朝外飛。
“去哪兒?”百裏笙低沉地問,眼底一片漆黑。
花浔腳步一僵,緊接着發現自己被一縷如綢緞一般的魔氣輕柔地裹住了腰身。
魔氣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引領着她,緩緩朝百裏笙飛去
花浔忙使出法力,凝結成幽藍的光球護在身前。
百裏笙卻将她的攻擊照單全收,一直将她穩穩擄到身前。
“想要回仙族?”百裏笙擡手,輕觸着近在眼前的少女面頰,“過幾日,我與你一起回如何?”
花浔睜大雙眸。
她很清楚,百裏笙的意思是……
“你要出兵仙族?”花浔喉嚨一緊,原本抗拒的動作徐徐沉寂。
百裏笙盯着她的一舉一動:“不喜歡嗎?”
“不喜歡”三字吐出的瞬間,他再次想起她方才的話,眉心緊皺。
花浔凝眉,聲音恍惚:“你會挑起三界大亂……”
妖族的悲憫心準确算來并無多少,她只是想到了那個憐愛衆生的神。
戰亂滋生業力,業力會導致地脈斷裂。
已經損傷神魂的神君,還能否承受得起衆生祈願?
還有,他愛的衆生死于戰火,他會傷心嗎?
“三界大亂又怎樣?”百裏笙低笑一聲,“花浔……”
念出她的名字後,他突然詭異地停了一瞬,而後方才繼續道:“阿浔,我說過,我們可以回到大河村的日子。”
“是你不要他的。”
花浔聽着百裏笙的稱謂,望着他漆黑的雙眸,心中有驚駭,也有詫異。
許是他曾經對她的鄙棄太過刻骨銘心,她從沒想到百裏笙的話竟是認真的。
“如果我剛剛答應了你,”她試探着問,“你便不會複仇了嗎?”
百裏笙眼中的混亂有片刻的凝結。
他想起在他明了自己的心意後,他曾獨自躺在梵音殿的軟榻上,閉上雙眼,假裝安眠。
商瞿求見了他,禀報完軍中事宜後,遲疑地問:距離上次兩族大戰不過十餘年,是否真的要發兵仙族。
百裏笙沒有應聲,商瞿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可百裏笙卻再次想起了他曾做過的那個夢。
他沒有燒毀大河村,沒有殺害那些人,将花浔接到了身邊。
她将森冷黑暗的魔宮裝點的漂漂亮亮,還會笑盈盈地問他“好不好看”。
她會趴在榻上翻看話本,看得惱了便鼓着臉頰對他抱怨。
他會繼續教她習字,會授她無誤的法訣。
再無人敢欺負她。
那時,定然不會日日難眠,亦不會永生孤寂。
突然之間,他便冒出了一個荒誕的念頭:如果花浔肯回到他身邊,就像那十年一樣相處,似乎不複仇也沒什麽。
所以,他造出了嶄新的“大河村”,去“接”她回來。
可她不要了。
她說,她不喜歡了。
百裏笙望着眼前正凝望着他的花浔:“若我說不會,你信嗎?”
花浔眸光一顫。
百裏笙笑了起來,攬着她飛出殿外,停在半空,望向遠處整齊肅殺的萬千魔兵:“與我成親,魔族便不再出兵仙族。”
只要遠離仙族,遠離長桑九傾,重新走過下一個十年,甚至百年千年。
總能再喜歡上的。
*
白霧崖。
高坐蓮臺的神君阖眸,聆聽着識海中雜亂萬千的祈願,身姿如雪如玉,清絕出塵。
不知多久,四周的天色漸暗,神君九傾睜開了雙眸。
待察覺到入夜後,他神色微恍,垂頭望向自己的左膝,定定凝望片刻,化為金色星點,現身在殿外。
曳地的白袍在雲霧中拖行,烏發與廣袖随之拂動。
孤寂的神在白霧崖中漫無目的地走着,就像過去萬年一般。
前望不見起點,後望不見終點。
無休無止的寂寥。
桃花瓣被風一吹便紛紛翩然飛舞,有幾片吹落到他的肩頭。
神君的腳步一頓,擡起頭來,一盞花燈懸在一枝桃枝上,輕輕搖晃着,散發着微弱的光芒。
而一旁的玉桌上,被桃花覆蓋的留影鏡安安靜靜,如同死物。
好靜啊。
他聽見自己識海中有一道不同于衆生的呓語。
直到金烏的鳴叫穿破長空,流火扇動着火紅的翅膀飛馳而來,乖順地停在神君的腿旁,低低叫了幾聲。
神君垂眸望它,聲如呢喃:“去找她了嗎?”
“喈。”
神君沉默幾息,微笑道:“阿浔既已離去,休要再煩擾她了。”
流火睜大雙眼,又飛快地“啾啾”幾聲。
神君微怔,笑容漸淡,聲音也低了些:“阿浔允你去的嗎……”
少女随長昊離開時,頭也未回。
除了對神像說的那句祈願外,再無其他只言片語。
流火用力地點點頭,随即想起了什麽,眼神變得焦灼,上蹿下跳地連叫數聲,聲音裏滿是慌張。
神君唇角的笑意漸漸消散。
萬年來,他初次質疑自己是否真的懂金烏一族的語言。
否則,為何流火要說,阿浔不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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