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想念 “我願随神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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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浔曾在心中偷偷幻想過, 神君親自下界來尋她。
或許是在她捉完妖獸,鎮民們圍在一起誇贊她的時候;
或許是在她剛換上一襲漂亮裙裳的時候;
或許是在她英勇對戰那些偷偷獵殺妖族的捕妖人的時候……
那時的自己威風八面,見到神君也能向他證明, 自己不再是之前那個弱小的小妖,這大半年她孤身一人也很自在順遂。
他不用對她的離去而感到負擔,或是覺得未能對她盡責而愧疚。
卻如何也沒想到, 她因前往百香樓, 随意穿了件灰撲撲的裙裳, 發髻是随手打理了下,出門便撞見了站在花叢中的神君。
那一瞬間, 想說的話停在嘴邊,喉嚨緊縮了下,有些酸澀。
“神君,”花浔聽見自己緊繃的嗓音,“您怎麽會在這兒?”
神君九傾噙着笑, 漆黑的烏發像流水一般輕輕拂動着, 溫聲道:“吾來接你。”
花浔的眼睫輕顫了下:“接我?”
“嗯,”神君頓首,“阿浔孤身在外,瘦了。”
花浔無意識地摸了摸臉頰,人族的靈氣稀薄,确不如仙靈之氣養人,但是……
“人族如今時興清減些的身形, 這般也很好。”她彎着眉眼笑了起來。
神君安靜地望着她的笑,片刻後:“阿浔以往便很好,無需清減。”
花浔聽着神君毫不掩飾的維護,心中歡喜又悵然。
歡喜于他無條件的誇贊憐愛, 悵然于……她只是他愛的蒼生中的渺小一粟。
“神君,”花浔垂下眼簾,“我知道當初擅自離開很對不起神君一直以來的保護與照顧,只那時形勢所迫……”
“阿浔并無過錯,”神君輕聲道,走到她的面前,“三界的和平,不該由一人承擔。”
“如今,無人再敢迫你。”
花浔微怔,仰起頭來望着溫和的神君,沉默良久,小聲道:“可我不願再回仙族了。”
神君頓首:“吾并非要你回仙族,而是回白霧崖。”
花浔的呼吸一緊,瞳仁也在飛快張大,顯而易見的詫異。
神君望着少女不敢置信的神情,心中湧現出陌生的類似心疼的感觸。
他将她驅離時,她獨自待在那些不喜妖族的仙人之中,心中定是難過的。
神君的指尖輕動了下:“阿浔……”
“神君,”花浔率先開口,打斷了神君餘下的話,“我也沒那麽想回白霧崖了……”
這句話她說的很輕,低下了頭,一縷發絲也恹恹地耷拉下來。
神君周身的神光驟然停止了流淌,聲音戛然而止,唇角的笑意也漸漸消散。
他看着垂頭不敢看自己的少女,想說些什麽,胸口那股生澀的滞痛,卻令他難以開口。
不想回……嗎?
“阿浔已經厭惡白霧崖了嗎?”他呢喃輕問。
“不是,”花浔飛快且用力地搖頭,唯恐神君會難過,忙道,“白霧崖很好,我也很喜歡白霧崖……”
“既是喜歡,那便回去。”神君的語氣難得冷硬地截斷了她的話。
花浔一怔。
神君生疏地擡起手,将她微松的發簪插好,指尖不經意地拂過她的發頂:“你走後,流火很想你。”
“吾也是,”神明的聲音如輕嘆,“吾也很想阿浔。”
花浔驀地擡頭。
某一瞬間,她竟然覺得自己在神君的雙眼中,看到了一絲缱绻的、屬于男女間的懷戀。
可他是衆生的神祇啊。
自作多情的次數多了,花浔習以為常地揮散紛雜的念頭,彎起唇角扯出一抹笑:“我很喜歡白霧崖,可是,神君,我在這裏也很開心。”
神君的神情再次陷入孤寂。
花浔想到自己在兩宜鎮這小半年的日子,笑意漸漸真心:“鎮民們對我很好,他們不會懼怕我是妖族,也不會嫌厭鄙棄我的翅膀,甚至還會誇贊它好看。”
“其實,我挺喜歡我的翅膀的,它救過我好多次,可我之前卻怕被人嫌棄,總将它遮掩起來,如今終于不用刻意掩藏了。”
“鎮民們還會給我送好多吃食、花種,教我染指甲,雖然靈氣沒那麽精純,大家卻都很好……”
許是為了印證她這番話,門外恰好傳來鄰家李大哥的聲音:“阿浔姑娘,你李嬸熬了甜湯,給你放在門外頭了。”
花浔揚聲應了一聲,走到門外,再回來時,端着一碗仍冒着熱氣的甜湯。
神君望着少女習以為常地應聲,取湯。
離開白霧崖後,在他未曾窺見的時光中,她仍在努力認真地生活。
無趣的,從來都是他。
異樣的感覺沖擊着那顆不再澄淨的心,神君再次難忍地掩唇咳嗽一聲。
花浔面色一變,想要上前攙扶神君,未等伸手,院門被人從外面撞開:“花浔,你猜我今日一早發現何事?百香樓……”
金煥的聲音猛地停下,看了看花浔,又看向站在她對面超凡脫俗的男子。
那悲憫浩瀚的眉眼,聖潔清絕的神姿,不受塵垢的神色……
金煥以往也曾在人、仙二族慶典時混跡其中,遠遠看見過仙人,雖仙氣飄然,卻遠不如眼前人這般風華無二。
尤其周身流轉的道韻神光,只令人想要俯首叩拜,心生折服。
“百香樓怎麽了?”花浔的聲音打斷了金煥的思緒。
金煥從錯愕中回神,呆呆反問了一句“什麽”,才猛地反應過來,剛要開口,卻又覺得在那位神聖男子的目光下,只覺自己渺小如塵埃,不敢高聲言語。
他連忙将花浔拉到角落,小心翼翼問:“那是誰?”
花浔朝神君望去一眼。
他也在看着他們。
她呼吸微凝,收回視線:“神君。”
金煥想起自己曾假冒神君的過往,未曾想自己此一生竟能見到活的神君,整個人都要散架了般,險些摔到地上。
幸好花浔扶了他一把,他勉強站穩,聲音都在發顫:“傳聞中玉昆神府那個,翊聖昭惠神君?”
花浔颔首。
金煥深吸一口氣,再看花浔:“你的法術,真的是神君親授?”
花浔沉吟過後,再次點頭。
金煥膝蓋一軟,只覺天旋地轉,幸而這次自己站住了,自我寬慰地嘀咕:“我無事,無事……”
“你方才說百香樓怎麽了?”花浔見他漸漸如常,繼續問。
“百香樓……”金煥茫然,轉瞬清醒過來,“對了,百香樓消失了,只留下樓中的乞兒,一早便被鎮安司的人接走,送去了善堂。”
花浔驚訝地睜大眼,繼而想起什麽,看向神君。
神君仍在平靜地望着他們,只是目光微垂。
花浔循着他的視線朝下望。
神君盯着的,正是金煥扯着她手腕的手。
花浔雖不解,卻還是将金煥的手拿開,回到神君身前:“是您将百香樓的孩子們救出的嗎?”
神君望着她:“是吾。”
花浔遲疑幾息,她今日除了想要解救那些孩子外,還想親口問一問青嫣,有關修複心魂的事。
“您知道青嫣去了何處嗎?”花浔輕聲問。
神君看着少女連問他問題都小心拘謹的神情,垂落的長睫微頓。
他記得她以往笑盈盈随口問他的自在模樣,語氣中夾帶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可一切,自他讓她搬離白霧崖後,就變了。
神君擡起手,金光閃現,一只薔薇花藤懸空出現在眼前,慢慢化成人形,赫然正是青嫣。
青嫣面上的傷痕仍占據着小半張臉,垂落的發擋在傷疤前,怔忡地站在那裏,看清神君後,面露幾分惶然。
不過兩個時辰前,百香樓在神罰之下化為烏有的畫面,還清晰地烙印在她腦海中。
花浔見青嫣還在,眸光微亮:“神君,我想與青嫣說幾句話,可以嗎?”
神君颔首:“可。”
花浔對青嫣做了個“請”的手勢,将她請入自己的房中,想了想又布上結界。
雖無法隔絕神君,但以神君的性子,定然不會做偷聽的勾當。
屋內恢複安靜,花浔剛要開口,青嫣反倒先問:“你與神君是何乾系?”
花浔愣了愣,仔細思索片刻,才道:“神君曾救過我的命。”
青嫣等着她繼續說,見她不再言語,反問:“沒了?”
花浔搖搖頭。
青嫣短促地笑了一聲:“除了昨夜那場争鬥,我與你素無交情,你有何事與我說?”
花浔默了默,問出自己的用意:“昨夜你用了何法,能在少時之內修複了那孩子的心魂?”
青嫣看了她一眼:“你想修複誰的心魂?”
花浔微頓,想到方才神君掩唇低咳的神态,抿緊了唇,未曾應答。
青嫣卻仿佛看穿了什麽,笑了起來:“是對你極為重要之人吧?”
花浔這次沒有否認。
青嫣朝窗外望去:“既是如此,我告訴你。”
“人不外乎骨肉、津液、情感。血塑骨肉,涎塑津液,淚塑情感。”
“若想修複心魂,需他的一滴血,一滴涎,一滴淚。”
花浔的呼吸不由放緩。
所以,神君的神魂亦可修複,他的分身,真的還能恢複如初?
花浔忽而又想到什麽:“你昨夜還曾用了花露……”
“花露乃是清晨花瓣上第一滴清露凝結而成,集天地精華,自是滋養的寶物,輔之花露,更能令其恢複迅速。”
花浔一愣:“所以你昨夜給那孩子服下,還命人給那些孩子喂飯,你并不想害那些孩子?”
青嫣微僵,垂下眼簾:“那又如何?”
“單是污損神容,我便知自己罪無可恕,我不過是……”
青嫣沉默。
花浔卻了然。
行善多年,哪怕只是為了消去臉畔的傷痕,往日那些善舉亦銘心刻骨,怎能在短短半年便冷硬心腸,傷害那些孩童性命?
“神君心胸寬廣,不會計較你污損神容,”花浔輕道,揮散結界,“我們出去吧。”
走出屋門後,金煥早已不見蹤跡,唯有神君仍伫立在院中,靜靜地望向她。
花浔走上前,默了默問道:“神君打算如何處置青嫣?”
神君望向青嫣:“吾已抹去百香樓,花妖青嫣,放逐即可。”
花浔心中微松,正要轉頭看向青嫣,卻見她突然跪在地上,伏叩道:“求神君消去我面頰傷痕,我願以半身法力交換。”
神君垂眸,望着祈拜的身影。
三界衆生,總是執着于一紙皮囊。
往日,他不解。
可今日,莫名的,他的識海回憶起少女的話——
“神君很好看啊。”
“皮囊也分好看的與不好看的。”
“神君很美。”
“求神君成全!” 青嫣的聲音帶着幾分急切。
神君回神:“吾應你。”
話落的瞬間,金光如翩跹的螢火,附着在青嫣的臉頰。
可怖的痕跡一點點消除,她的面色也随之變得蒼白,眸中卻閃爍着迎接新生的光芒。
已完成夙願的青嫣,對着神君深深一拜,很快也離開此處。
院中再次剩下花浔與神君。
“我以為您會說,樣貌只是皮囊而已。”花浔打破沉默,玩笑道。
神君凝望着她:“阿浔不喜歡,不是嗎?”
花浔唇角的笑漸消,怔然擡頭。
神君可知,他這句話意味着什麽?
可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柔悲憫的神情,看不出絲毫異樣。
花浔的心漸漸平靜,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荷包,圓潤的魂珠抵在她的掌心。
“神君……”花浔正想問神君是否知道修複神魂的法子,可在看見神君微白的面色時頓住。
若不知還好,若心存希望又幻滅,才令人絕望。
“阿浔仍不願随吾回去,對嗎?”神君望着她為難的神色,安靜問。
花浔抿緊了唇,她與神君的身份差異明晃晃地擺在這裏,她并不認為自己回上界後能長久待下去。
可是,神君的神魂為她而傷,那個待她溫柔、陪她下界歷練、帶着她遍覽仙界風光的神君分身,亦是在她面前一點點消散。
她做不到視若無睹。
這個小小的院子,是獨屬于她自己的家,它就在這裏,再無人能将其毀滅。
花浔仰起頭,安靜道:“我願意随神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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