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如果 她回到了大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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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翠嶺山深處, 漸漸起了一層霧霭,彌山亘野。
花浔背着竹簍,踩着遠處夕陽映照下的餘晖, 腳步輕盈地沿着山路朝山下走着。
臨近山腳下時,花浔停下腳步,疑惑地探了探丹田, 眼神中流露出幾分迷茫。
不知為何, 往日她走到這裏, 早已累得氣喘籲籲,今日卻萬分輕松。
甚至……她覺得自己今日經脈內的靈力格外充沛, 丹田與妖丹也強大了許多。
施展法術時,經脈內的滞痛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奇怪。
花浔凝眉。
昨日她還因為法術始終停滞不前,請求百裏笙再好好教教她,怎麽今日便進步如此神速?
花浔心念微動,靈力在體內流轉, 下瞬掌心竟凝結出精純牢固的幽藍結界。
花浔驚了一跳, 驚恐地甩了甩手,将結界散去,遲疑片刻,還想繼續嘗試着運轉法力。
“阿浔。”遠處,有人溫和地喚她的名字。
花浔擡頭看去,一襲雪白的身影朝她走來,那人面頰蒼白卻剔透, 眉眼驚豔且昳麗。
正是百裏笙。
花浔彎起唇角,眉眼開懷:“百裏笙!”
喚完才遲疑地看了眼他身上的衣裳:“你今日怎的穿成這樣?”
往日,他不是最是厭惡白色的嗎?
他說,白色是上界那群虛僞的神與仙最愛的顏色。
百裏笙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目光專注地凝望着她,像是許久未見她一般,而後莞爾一笑:“今日想試試不同的衣裳,阿浔不喜歡嗎?”
“喜歡啊,”花浔點點頭,莫名的對那襲白衣生出幾分親切感,旋即又察覺到什麽,“你今日有點奇怪,怎麽突然喚我阿浔?”
“想喚便喚了。”百裏笙安靜道,停頓一息,擡手便要牽起她的手。
花浔的手不由自主地朝身後縮了縮,避開了他的動作。
百裏笙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若無其事地擡頭:“阿浔?”
花浔也不知怎麽了,方才竟對百裏笙生出一股陌生的排斥與驚懼。
百裏笙的手繼續向前,将她身後的竹簍接了過來,提在左手中,右手捉住了少女的手,握在掌心。
他竭力忽視着她手掌的僵硬,仍笑着道:“今日阿浔收獲頗豐啊。”
花浔看向竹簍,裏面裝滿了草藥,眼底再次浮現一絲茫然。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采來的這些草藥,也不記得自己怎麽來到山中的。
她只記得前兩日有修士來大河村,她擔心暴露百裏笙的下落,便自己引開了修士,還因此受了傷。
而後……便出現在了這裏。
難道她受傷後昏迷了?不記得中間發生的事了?
太陽xue猛然一陣悶痛,花浔臉色微白,擡起空閑的右手,用力按了按額角。
“怎麽了?”百裏笙面色微緊,擡手撫向她的眉眼,無形的魔力注入她的眉心。
花浔緊皺的眉漸漸舒展,搖搖頭:“沒什麽,剛剛有些頭痛。”
“定是阿浔前幾日為護我,被修士所傷,至今還沒好利落。”百裏笙攏了攏她的發,“明日便不采藥了吧?”
花浔點了點頭,擡頭仔細看向近在眼前的百裏笙:“百裏笙。”
“嗯?”
“你看起來瘦了很多,”花浔小聲嘀咕,“好像許久沒休息似的。”
百裏笙指尖微顫,看了她好一會兒,笑道:“今晚便能好好休息了。”
花浔聞言,生出幾分愧疚:“你是為了照顧我才臉色不好的嗎?”
百裏笙頓了下:“是我自作自受。”
花浔不解。
百裏笙卻再未言語,拉着她的手朝山下走去。
花浔看了眼自己被拉住的手,蜷了蜷手指,越發疑惑自己今日為何只想逃離百裏笙。
“對了,你今日怎麽出來了?”花浔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來接你,”百裏笙笑,“往後,我每日都來接你可好?”
花浔一愣,曾經有過期待的場景真的實現,她竟在心中尋不見半分歡喜。
她最終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二人不多時已下了山,大河橫亘在不遠處,夕陽的餘晖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一幅古老的畫卷。
只是……花浔看向遠處。
她的耳力與目力也莫名提升了許多,比如此刻,她的識念竟輕易覆蓋了整個大河村,并敏銳地察覺到,大河村中竟再無其他村民。
“今日的大河村怎麽空蕩蕩的?”花浔問。
百裏笙循着她的視線望去,目光微恍:“那些修士說此處有魔族,村民們聽聞後便連夜搬離了此地。”
這樣嗎?
花浔猶疑地點點頭。
百裏笙已拉着她的手走進了那間熟悉的小院。
院中依舊是她離開時的樣子,鳳仙花、銀丹草還有其他的小花,栽滿了小院,柴房門外整齊地晾曬着藥材和山參,窗框上拉起的繩索上,還晾着幾件衣裳。
花浔的目光一點點掠過院中的一草一木,心中疑慮更深。
她很喜愛自己的小家,可不知為何,此刻,她對此處尋不到半分依戀,甚至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怎麽了?”百裏笙緩聲問。
花浔忙搖搖頭,唯恐自己說出真心話來傷了他的心,扯出一抹笑:“你竟然還記得晾藥材。”
“你交代的,我怎麽會忘,”百裏笙低笑一聲,将竹簍放下,“你身子才痊愈不久,先回房休息,我來處理這些草藥。”
花浔沒有堅持,點點頭走進屋中。
外間她的床榻上,還倒扣着一本話本。
花浔走上前,将話本拿在手中,是她看過的狐貍與書生的故事。
花浔凝眉,她記得這個故事,由于書生優柔寡斷,她沒看完便被氣得将話本塞到了角落。
她又撿回來了嗎?
花浔将話本放回原處,又四處打量着。
分明是她的住處,可卻處處透着一股生疏感。
“阿浔。”百裏笙突然出現在門口。
花浔不解地回眸望去。
百裏笙逆着光站在那兒,目光卻仿佛穿過黑暗,專注地落在她的臉上:“明日,我陪你一同去鎮上送藥材吧。”
花浔這才想起,那些晾曬好的藥材和山參須得送去五方鎮。
五方鎮……
當這個名字從識海劃過,她竟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好。”花浔點點頭。
百裏笙笑了起來。
“對了,”花浔想起什麽,“我的法術,是你教我的嗎?”
百裏笙笑意微斂:“……怎麽?”
“沒什麽,”花浔搖頭,笑了笑,“我覺得自己體內的靈力順暢了許多,妖丹也強大了很多。”
百裏笙的喉結用力地滾動了下:“你想要變得更強嗎?”
“啊?”花浔困惑。
百裏笙走上前,輕輕牽起她的手,精純的先魔之力經由他的掌心,洶湧地渡入她的體內。
花浔只覺自己的身體變得愈發輕盈,經脈也在無聲地拓寬,法力漸漸磅礴。
她忙收回手:“你這是做……”話未說完,她突然想起什麽,滿眼驚喜道,“你法力恢複了?”
百裏笙怔忡地看着少女澄淨的目光,她的雙眸,盛滿了單純的歡喜。
為他而起的歡喜。
這一瞬,他突然發現,他一直想念的,原來只是這一絲絲燃起的光亮。
“嗯,”百裏笙咽下翻湧的情緒,“前幾日便恢複了。”
“太好了,”花浔并未高興太久,抿了抿唇,“那你……是不是要回魔族了?”
“不,”百裏笙搖頭,“我不回魔族。”
“我說過的,必不負你。”
花浔呆了呆,識海中閃過陌生的畫面,畫面中的百裏笙……好像是看不起她的。
“其實,”花浔輕聲道,“你若是不願,回去也無妨……”
“我不想回去。”百裏笙飛快打斷了她,而後察覺到自己過激的情緒,語氣放緩,“阿浔,就我們兩人守在這裏,不好嗎?”
花浔困惑地看了他一眼,遲疑地點了下頭。
百裏笙笑道:“你今日去采藥定然累了,一會兒用完晚食,早些休息。”
花浔并不覺得累,但仍應了一聲。
晚食是百裏笙準備的,花浔吃完便睡下了。
可躺在床榻上,她卻如何都睡不着。
她的法力,似乎并不需要她每日睡眠。
甚至……花浔凝眉,這個地方,令她覺得不安。
直到一點幽幽的赤光閃過,花浔原本清明的識海漸漸陷入迷蒙,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百裏笙自裏間走出,走到床榻旁,目不轉睛地望着榻上少女的眉眼,眸中是不再克制的漆黑與偏執。
許久,他輕輕躺在她的身旁,蜷着身子,進入了大半年來的初次睡眠。
*
翌日一早,花浔醒來時,百裏笙早已等在院中。
他仍舊穿着一襲雪白袍服,立于晨曦中,如同仙人一般。
花浔晃了晃神,恰好迎上他看過來的視線:“阿浔。”
“等很久了嗎?”花浔道,“你怎麽不叫我?”
“沒等很久。”百裏笙笑道。
他沒說的是,等待她醒來的這段時光,也是滿是希冀與美好的。
百裏笙早已将藥材收攏好,花浔催動禦風術,二人一同朝五方鎮飛去。
腳下途徑整片大河村,村子如同早已沉寂一般,只剩下完好的表象,再無半點生機與煙火氣。
花浔感慨地朝下望了一眼,疑惑地“咦”了一聲:“那個叫二柱的小孩家,是不是被火燒過?”
她好像看見牆根處隐約泛着焦黑的痕跡。
百裏笙長睫微凝,沒有低頭,只安靜道:“許是先前小孩玩火留下的吧。”
花浔一想也是,那個二柱素來不老實,還曾拿石頭砸過她。
花浔不願再想被村民排斥的過往,只将目光放在前方。
不多時,二人降落在五方鎮一條無人的街巷。
令花浔驚喜的是,今日五方鎮似有集市,鎮上僅有的兩條寬闊石板街上行人衆多,熙熙攘攘。
街市兩側攤販的叫賣聲也不絕于耳。
花浔新奇地左顧右盼,先前在大河村滋生的陌生感,在此刻竟被沖淡了許多。
“好熱鬧啊!”花浔感嘆,一轉頭,面前多了一個紙包。
花浔一愣:“這是什麽?”
“先前,你不是說想吃桂花糕?”百裏笙笑着說,“今日便全都買個遍如何?”
花浔眼睛一亮:“真的?”
百裏笙颔首:“自然。”
花浔欣喜地接過糕點,卻又想起什麽:“我們銀錢不多,還是算了……”
“不必擔憂銀錢,”百裏笙心中微澀,他從未想過,為他療傷的藥材錢,她是如何攢下的,“我昨夜曾回過一趟魔宮,取來不少銀錢珠寶。”
花浔這下放心了,拿起一枚糕點嘗了一口,香甜軟糯,很是可口。
只是,少了幾分得償所願的驚喜感。
花浔将自己那些莫名奇妙的念頭抛之一旁,繼續在集市逛着。
百裏笙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外側,無聲地擋去洶湧的人潮。
他側眸望着身邊的少女,竟有一種眼眶發熱的感覺。
他們早該這樣了。
并肩漫步在她喜愛的人間煙火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充實。
早該這樣了……
“您也嘗嘗……”花浔興沖沖地拿起一枚糖楂遞到身旁人的跟前,卻又在看清身旁人的眉眼時一怔。
她方才想喚誰的名字?為何要說“您”?為何心底會湧現出濃郁的失落?
無數困惑在心底滋生,直到糖楂被一只手接了過去,她才驀地回神。
百裏笙的臉色好似一瞬間變得蒼白了些,将糖楂放入口中,包裹的糖衣難以掩蓋山楂的酸,他仍溫斂地笑:“很甜。”
花浔出神地望着他的舉動,良久輕應一聲,還要繼續向前,手卻被人拉住了。
花浔疑惑地回眸。
百裏笙的唇緊抿着,而後扯出笑:“先去送藥材吧,藥堂的東家怕是等不及了。”
花浔不明所以地朝前方看了一眼,并無什麽特別的,只是有一座五方鎮最巍峨的神君廟。
她收回視線:“好。”
今日藥堂的人并不多,花浔去時,李東家并不在,只有一名眼生的夥計正磨着藥材。
李東家招新夥計了?可前幾日還是那個老夥計……
花浔将藥材交給新夥計,收了銀錢便要離去,還未轉身,便聽見一聲:“花浔姑娘?”
花浔轉過頭,李東家正從裏間走出來,滿眼驚喜地看着她:“花浔姑娘,好久不見,你終于又回來了?”
花浔困惑地看着李東家,她不是前幾日才見過他嗎?
“你昏迷的時日,李東家曾多次問過你。”百裏笙忽而出聲。
花浔朝他望去一眼,猶豫地點了點頭:“是啊,我……回來了。”
“那敢情好,你采的山參,旁人還真比不得,”李東家連連擺手,餘光瞥見一旁的百裏笙,頓了下,指着他道,“我記得你,你是花浔姑娘的未婚夫吧?”
花浔錯愕地擡頭:“不是,我們……”
“我們還未正式定下,”百裏笙率先道,笑着看她一眼,“若有喜事,定會知會東家。”
“好啊,”李東家連連點頭,“真好。”
“有情人終成眷屬……”
花浔聽着感嘆聲,眉心微凝。
明明她已認定百裏笙所說的“不負她”,為何聽見旁人這樣說,會浮現出不可名狀的煩躁?
她未曾應聲,安靜地轉身,繼而身形猛地一僵。
藥堂門口,日光恰好漫過門檻,一道雪白的身影便靜靜伫立在光影處。
他的面容非凡人丹青所能描繪,肌膚如雪凝就的玉髓,流動着皎潔的光輝。
無暇的容顏上,溫柔的眉眼正望着她,剎那間亘古的寂寥散盡,仿佛他的眼中只剩下她一人。
花浔不知不覺間屏住了呼吸,胸口處仿佛有什麽重重撞了下。
他是誰?
她是不是……見過他?
“阿浔!”百裏笙的嗓音有些失态,夾雜着陌生的慌亂。
花浔從失神中清醒,繼而手被攥得一緊。
她轉眸望去。
百裏笙握緊了她的手,唇角扯出的笑分外牽強:“藥材既已送到,我們該回家了。”
花浔又朝門口的白影望去一眼,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百裏笙拉着她快步朝門外走去。
花浔奇怪地看了百裏笙一眼,途經門口那道白影時,目光再次不受控地落在那人身上,迎上對方看過來的溫和目光後,心中一慌,飛快移開視線。
卻在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的手被一只溫涼的手握住了。
花浔詫異地轉頭看去,那道雪白的身影,竟牽着她的手,拉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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