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Six D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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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後,陳弦帶孟頔去江漢路覓食。整條街道要比她預想的熱鬧,仿佛把全江城70%的年輕人聚來了這裏,尤其是打扮得時尚好看的情侶們。第二次險些被人流沖刷開來的時候,孟頔拉住了她的手,他們由此變成了“年輕情侶”中的一對。
大海中的支點。
這是孟頔給她的感覺。明明算半個宅男,可當他帶着她穿梭人群,避開各種障礙時,他緊張起來的胳膊肌肉仍顯堅硬,那種不經意的摩擦能激起她一身雞皮疙瘩。
他們停在一間賣豆沙冰的飲料鋪子前。
孟頔去排隊點單,陳弦停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等他,她低頭查看微信消息,不覺入了神,直到一張小票被放到她平攤的手機屏幕上。
陳弦笑了起來,擡頭找孟頔。
他把小票拿回去:“在看什麽。”
陳弦說:“工作群的消息。我們組長剛公布了培訓前開會的日期。”
孟頔“哦”一聲,沒有問具體是哪一天,只将小票揣進了褲兜裏。
陳弦保持着仰臉的姿勢。
孟頔被這麽盯着,漸漸不自在起來。他偏開了眼睛,一秒,又轉回來看她,發現女生依然注視着他,他笑了,乾淨的害羞感還停留在面孔上。他問:“你又在看什麽?”
“看你啊,”陳弦乾脆地說:“就是怕扭到脖子。”
孟頔往後看一眼,又退一步,剛好去到一級階梯以下,這時他們的身高持平了,由仰視變為正視。
陳弦彎動眉梢:“謝謝你哦。”
“不客氣。”
陳弦問:“你點了什麽?”
孟頔翻出小票:“紅豆沙冰和綠豆沙冰,你喝哪一種?”
陳弦說:“我可以都喝嗎?”
孟頔說:“當然可以。”
陳弦如願嘗到了兩種沙冰,孟頔同樣,邊走邊逛時,他們交換了口感評價,最終達成共識,“綠豆清爽,紅豆綿稠”。
這個夜晚,陳弦依然賴在了孟頔的公寓,翻找影片,之所以用賴,是因為她清楚孟頔壓根不會趕走她,她得到了一把七日期限的鑰匙,能在他暫時的生命裏來去自如。
孟頔打開兩瓶快樂肥宅水放在茶幾上。
陳弦拿了一聽,握在手裏:“你這間民宿租了多久?”
孟頔說:“半個月。”
“這麽久麽?”陳弦揚眉,抿了口冰可樂。
孟頔說:“嗯,你呢,後天下午什麽時候的車?”
陳弦沒有說具體時間:“大約在傍晚——”
仿佛料到他要說什麽,陳弦忙道:“千萬別來送我。”
孟頔頓住:“為什麽?”
“嗯……”她沉吟片刻:“沒有為什麽。”
孟頔不再細問:“好。”
也是這時,陳弦暫停了電影。她轉過身對孟頔說:“我該回去了。”
“現在?”她畢竟剛坐下沒一會,也就半小時。
“嗯。”陳弦示意手機,時間已過零點——第六天,明天她就要離開了——真正意義上的離開。她低頭趿自己的帆布鞋。
孟頔站了起來:“我送你。”
“不用。”陳弦也從沙發上起身。莫名煩躁的情緒令她無法久留,即使這間房子的冷氣開得很足。将別的感傷如同灰色幽靈一樣跟随着她,難以甩脫。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口,陳弦說:“好了,別跟着我啦。”
孟頔問:“明天什麽計劃?”
陳弦回:“我也不知道,也許沒有。”
孟頔:“一開始也沒有麽?”
陳弦說:“有,大睡一場。”講出這四個字後,孟頔的面色微微有了點變化,她飛快解釋:“……不是那種——就是睡覺,純睡覺,睡一整天,什麽都不想。”
說完她自己都在憋笑。
“我那時想的是,前五天我肯定在到處玩耍趕時間,最後就狠狠休息一天,人總不能一直在跑。對吧。”
孟頔認同地點頭。
陳弦打開門:“走了,拜。”
孟頔叫住她:“陳弦。”
她回過頭。
男生目光閃動,表達欲呼之欲出,陳弦知道他想要說什麽,長篇累牍或語出驚人,她能猜到,但他最後什麽都沒說,只問:“明天下午找你可以嗎?”
陳弦說:“好啊。”
—
克制。
人類作為高階動物所發展出來的偉大而高級的情緒,他們兩個都是如此遵循和恪守。
陳弦失眠了,心頭有重負,她完全無法“大睡一場”,她的出逃日只剩一天,岌岌可危。可她也做不到分秒必争,她空茫地躺在床上,好像在看一片沒有星星的天空。
兩點的時候,她抽出枕頭下方的手機,給孟頔發消息:睡了嗎?
孟頔回很快:沒有。
陳弦說:我睡不着。
孟頔說:我也是。
陳弦一如既往地拿他打趣:怎麽睡不着,在想我嗎?
他卻承認了:是啊,在想你。
陳弦胸口微微抽搐,那是一種甜蜜的疼痛:那就來見我好了。
對方不确定地問:現在嗎?
陳弦說:現在。
下樓的時候,陳弦沒有開燈,踩梯子的動靜在黑暗的屋子格外清晰急促,打開門的動靜也是,被一把抱住的動靜也是,呼吸的動靜也是;這些動靜讓夜晚變得繁星閃爍。
“你知道你很好抱嗎?”身形高大寬闊,安全感十足。她貼在孟頔的胸口,小聲訴說自己的感受。
“……不太知道,”他說:“我只抱過你。”
“假的吧,”陳弦将信将疑:“你沒有抱過自己爸媽?”
孟頔說:“真沒有。”
陳弦嘁一聲笑了,繼續嘀咕:“最後一天,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一整天,all--day。”講英文的時候,她用手指在他後背戳了兩下。
孟頔收到信號,攏緊胳膊,笑着應“好。”
打開燈已經是一刻鐘後,天知道他們又難舍難分地擁抱了多久,陳弦心滿意足地從他懷裏脫出,直呼“好熱。”
孟頔耳根已經紅透。
他跟她走到客廳坐下。
陳弦去給他倒水,回來的時候,孟頔面前的茶幾上多了本小冊子,墨綠封面,巴掌大小。
她放下水問:“是什麽?”
孟頔把它拿起來,交給她:“其實還沒完成,但我覺得應該給你看看。”
陳弦坐下來,翻開它。
遺憾或圓滿,在打開它的一瞬間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原本全白單調的速寫紙,被孟頔繪制成了一本夢幻童話書,每張的主角都是一個小女孩兒。
是誰不言而喻。
第一頁,小女孩背身捧高窗口的夕陽,光與雲朵像橘子汁一般,從她的手心和周身淌落;
第二頁,小女孩躺在粉色緞帶一般的湖水之上,手枕頭,舒适地眯着眼;
第三頁,小女孩踩着腳踏車漂浮在江灘的夜空,閃閃發光的星粒追随她起舞;
第四頁,小女孩立在花叢之中,行提裙禮,花蔓枝葉纏繞成裙擺,恣意生長在她身上;
第五頁,小女孩蜷縮在毛豆莢裏,一盤色香俱佳的鹵毛豆,她圓滾滾的,安睡着,是安徒生筆下的拇指姑娘;
第六頁,小女孩托腮趴在窗口,眼神天真,跟《飛屋環游記》裏一樣,她身處的小木屋,被無數只粉色的花朵氣球,拽向了天空。
所有畫面中都只有她一個人,但它們全都比她親眼所見的更要美好,而且好百千萬億倍,好正無窮。人可真奇怪啊,總是在追求結果,遂人願或意難平,總得來一個,卻很難接受真相:最好的往往都是此間,而非結果。
陳弦反複翻閱着,淚眼模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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