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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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場雪
這算給自己挖坑麽,冷不丁的話打得簡雪臨啞口無言,好像嚼了剛凍過的芒果,她咬咬牙關:“芥川-san!”
男生耐心地注視她。
那種五官不知如何擺放的感覺又出現了,“你說的有歧義。”
他眉梢求解地擡高:“這句話錯誤在哪裏?”
“本意沒錯啦,”簡雪臨正聲:“就是在中文的語境裏,這樣說,太像表白了。”
芥川纮木住,似不好意思地偏開臉。他紅起來的耳廓,兩秒後消失在她視野,是他側了回來:“こくはくする (告白)?”
簡雪臨完全聽不懂。
但他的下一句日語版道歉,簡雪臨能明白。她趕忙擺手:“沒有啦,語言不同本來就容易産生誤會。”
“比如昨晚第一次見面,我就把韓語和日語弄混了。”她寬慰着,提出新的解決方案:“要不這樣,中午的飯由我請你,我來付出所有。”
芥川纮沉吟。
“晚上吧。”他回答:“我中午預定了烤肉。”
一聽烤肉二字,簡雪臨登時食指大動,裝模作樣:“呃?怎麽才吃飽又餓了?”
芥川纮笑了出聲。
一萬元巨鈔原封不動地回到簡雪臨錢夾,她的私人導覽——纮桑也将車泊在大學附近。
北海道大學沒有專屬駐車場,他們必須步行進校,這裏雖身處市中心,卻也是一片獨立的純白色島嶼。積雪毫不吝啬地鋪滿路面,四面八方都白皚皚的。
簡雪臨微微張大嘴巴,第一次體會到什麽叫“老鼠不小心掉進米倉”。
“好厚的雪!”簡雪臨深一步淺一步,沿途不斷驚呼,好像在被一杯巨大的雪糕吞入。
大疆的畫面在這裏變暗了,遠不如眼睛看到的亮白,席地的天然打光板映照着每個迎面走來的人,面貌無瑕。
大家在雪裏,全都變得明亮了,多彩了。
雪停了,但頭頂還在下雪,撲簌簌的雪簇從樹梢滑落,像驚飛的白鳥,有一只墜在簡雪臨腦袋上,她凍得縮了下脖頸,看向芥川纮:
“看我頭上!”
男生淡笑着,身側的指節曲了曲,沒有擡起:“需要我幫你去掉嗎?”
“不要,”它們正在融化,冷飕飕地滲入她發隙:“這是冬天的禮物。”
“你的故鄉不下雪嗎?”見女生舉着相機四處掃射,他跟在後面好奇。
簡雪臨回頭:“下啊,只是很少見。我出生那天就在下雪。”
“你出生在無錫嗎?”
簡雪臨吃了一驚,霎時反應過來:“肯定是程放告訴你的。”
芥川纮很中式地“嗯”了一聲:“我還知道你讀書的中學。”
“你們倆關系這麽好?”簡雪臨暫時關閉攝像頭:“他什麽都告訴你。”
芥川纮悶聲:“因為你們一直在一起。”
哇——附近幾個夾鴨子的小朋友揚高雪沙,追逐打雪仗,淹沒了芥川纮的話。
簡雪臨掃見道路右側的紅白販售機。
它的底盤困在積雪裏,頭戴白氈帽。簡雪跨過厚雪,跑上前“參觀”,揮舞單臂,歡呼雀躍:“它好可愛啊——”
芥川纮停在路邊遙望,微笑起來。
簡雪臨歪歪扭扭地跑了回來,在男生緊張的眼神裏,她把大疆交到他手裏,“我要玩一次你們北海道的販賣機,能幫我記錄一下嗎?”
“錄像嗎?”他确認她的需求。
簡雪臨做了個OK手勢。
他打開鏡頭,遠去的女生又奔跳回來,尴尬地撇了下嘴角:“我忘記我沒有零錢了。”
芥川纮的視線,從小小的鏡頭回到她真實的面龐,她的鼻頭凍得通紅,眼神很清亮。
他立即心領神會地将挎包拖來身前,取出裏側的錢夾。
循着他瘦窄的手,簡雪臨瞥見一個熟悉的東西:“哎?你也有這個?”
男生停下取硬幣的手,扯高那只奶黃色的烏薩奇限定蜜瓜挂件:“Usagi?”
簡雪臨捏住兔子幾不可見的雙腳,确認:“對啊,真的跟我的一樣,不過你的臉版比我正。”
芥川纮似不解,低頭看挂件:“臉版,正?”
簡雪臨慢吞吞地說明:“就是——你的這只烏薩奇,長相比我那一只更端正、更漂亮。”
她暗磨牙根:“一定是程放那小子沒給我好好挑。”
芥川纮找出兩枚500円的硬幣給她,簡雪臨謝一聲,理直氣壯地回到販售機前,中途她回身,大聲問男生要喝什麽,得到跟她一樣的答複後,她舉着兩瓶別無二致的戰利品回來,蘋果味的酷兒。
把其中一瓶遞給男生,他不忙接,只說“請等一等”,轉而收起大疆,解開自己包鏈上的烏薩奇挂件,遞到她身前:“交換嗎?”
女生呆住了,“現在?”
芥川纮說:“你說這只更漂亮。”
“可是這是你的,”狀況有點突然,簡雪臨左右看看,回到男生清澈誠懇的雙目裏:“而且我的那個,我沒帶來日本。”
男生臉上流露出某種執著:“送給你。”
簡雪臨眼皮翕動兩下:“我拿走,你不就沒有了嗎?”這是今年的北海道熱門款,一上線就被各路代購和同好搶購一空。
芥川纮滿不在意:“我就生活在這裏。”
簡雪臨不好再推辭,“好吧,”她放下兩瓶水,自認厚臉皮地接過來,只恨自己沒随身攜帶什麽中國紀念品,只能把那只圓鼓鼓的黃兔子即時系到包帶上,聊表謝意,轉眼,她有了主意。
她雞賊地把手揣進大衣口袋,摸索好半刻,攥成拳頭杵到他們中間。
“我也有東西送你。”
芥川纮疑惑地看向她虛張聲勢地手。
女生順滑地比了個心:“我的一顆感恩之心”。
氣氛輕微凝滞,忐忑從男生眉心褪去了,他燦爛地笑起來,從一開始就在克制的手,攤開了,伸向她。
“嗯?”簡雪臨努嘴,下一秒反應過來,将那顆“心”放到他掌心。
他握住“它”,也收回自己口袋,語氣正式:“承知いたしました!(收到/了解!)”
簡雪臨依然如聞天書,但情緒是共通的。
他們相視而笑。
這時,雪開始下了。
—
銀裝素裹的凋木一路交錯,簡雪臨幸運地撿到一根壓斷的枯枝,筆直而纖長。
她拿在手裏當徒步杖和魔法棒,白茫茫的大雪地,誰都會返璞歸真,誰都會變回孩子,逛完校內博物館,簡雪臨沒有舍得丢掉它,兩人坐到長凳上休息,不約而同擰開手裏的果汁。
或許剛有游人經過,椅背上排着幾只由雪夾制作的庫洛米。
不忍破壞它們,簡雪臨沒有靠向椅背,抿上一大口果汁,暢快地哈氣:“小時候經常看到它的廣告。”
芥川纮朝她偏頭:“Qoo?”
簡雪臨彈了彈瓶身的藍色卡通小人,聯想到咖啡館裏的對話:“它在中國就叫‘酷’,翻譯成酷兒,我們剛剛提到的酷。”
她再次擰開瓶蓋,沖芥川纮致意:
“乾杯!”
“敬很酷的我和很酷的你。”
喝完飲料,她仰頭看霾灰色的天,撲向眼睛的密雪,又望向發頂正在變白的男生,跳脫地發問:“你說,我們一直坐在這裏不動的話,會不會被雪活埋?”
她從芥川纮眼底捕捉到一絲驚恐。
但他還是配合地說:“如果你一直坐在這裏,我也會一直坐在這裏。”
“好吧,我有點冷了,”簡雪臨投降,雙手捧到唇邊哈氣:“不動真的會凍死。”——哪怕是劄幌這種沒什麽殺傷力的冬天。
從學校咖啡店出來,簡雪臨周身恢複熱度,那根樹枝還被她橫握在手裏,仗劍一樣。
簡雪臨百無聊賴地來回轉動它。
芥川纮偶遇熟人,對方是同實驗室的學弟,他好奇地瞥了眼簡雪臨,埋怨近兩日導師臨時布置的任務。
芥川纮留意女生背過身去,不由不耐煩起來,迅速跟學弟道別。
等走回近處,他發現她在被雪蓋得幾乎見不到葉尖的草坪上寫劃——用樹枝的末端。
她寫的字是:
“纮”。
一筆一畫,赫然而清晰地,顯現在厚厚的雪裏。
大抵察覺他身影逼近,女生回過頭來,邀功地呼喚:“hiroshi!快看!我寫了hiroshi!”
芥川纮默不作聲。
“這就是你的名字吧,”她說:“我昨晚查了你告訴我的羅馬音,就是這個字吧,我應該沒寫錯?”
他目不轉睛:“沒有寫錯。”
天太冷了麽,他的聲音情不自禁地顫栗,有雪偷偷鑽進了他口腔,可他的喉嚨卻像被燙到。
被喜悅,滾燙的悸動和偌大的喜悅。
苦練的拼音失靈了,聲母,韻母,聲調,全都沒了章法,他的回答帶上失控的口音:
“是我的名字。”
“誰給你起的?”簡雪臨滿意地站直身體。
芥川纮說:“我的外公。”
他又低頭看那個字,目光找到她的手:“樹枝,可以借過來使用嗎?”
“這個?”簡雪臨揚高手。得到男生颔首,她把木枝轉交出去。
芥川纮拿上它,快走兩步上前,也用同一頭寫字,專注而緩慢,“こゆき”。
平緩松軟的雪地,她的名字,被刻寫在他名字之上。
簡雪臨全程觀看,比較道:“這麽看,好像我賺一點,‘纮’比‘koyuki’寫起來簡單多了。”
芥川纮接話:“這句話我能聽懂。”
簡雪臨扭頭:“哪一句?”
他重複她的話語,臉頰笑得泛紅,潔白的樣子像天使:“賺一點。”
擔心再激動到失态,他強自鎮定,一字一頓,确保每個字都讀音正确。
“哇,”簡雪臨捧場地擊兩下掌:“這個很難的!”
芥川纮沒有回答,取出手機,橫屏對準那雙并列的名字,仔仔細細拍下一張。
然後,他腼腆卻難抑開心的笑眼,才回到她同樣含笑的臉上:
“還是我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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