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你那麽乖

九月中旬, 林曉第一次開小組會議。

地點在導師淩文華的辦公室，她和屠澤約了時間一起過去。

屠澤是第一次參加小組會議，對此很是期待, “也不知道淩導會安排什麽任務，聽說他的研究生每個月閱讀書單都很長，而且還不能是大致浏覽。”

林曉心中暗自點頭，還真是這樣。

她之前也算旁觀過研究生小組會議，四個小時起步的正常讨論會，就沒有任何廢話時間。

甚至因為彼此之間很熟悉, 連開場白和客套話都免了, 直接就是一個切入主題。

想到曾經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史燕師姐, 林曉心裏一個咯噔：淩導應該不至于第一次開小組會議，就給研一學生來個下馬威吧？

兩人懷揣着激動又忐忑的心情趕到辦公室, 時間尚早，導師不在。

不過五分鐘, 許卓和周亦寒從外面走進來。

“你們兩個來的挺早。”

許卓和兩人都很熟悉, 作為師兄立刻張羅，“小組會議一般是靠窗位置，就那邊, 你們随便搬把椅子過去就行。”

許卓指了個方向，林曉順着看過去, 發現竟然是自己曾經學習的小角落。

大學四年, 她在這個辦公室小角落伏案不知多少次, 有時候太困太累，就會轉過頭去看窗外那一抹綠色。

“這地方好呀，擡頭就能看見外面的窗景，是哪個師兄師姐挑的？”林曉拖着一把椅子過去。

周亦寒跟在身後, 笑着說：“聽前幾屆的師兄說起過，本來不在這塊地方，大家都是圍着淩導辦公桌開會的，但不知怎麽回事，淩導有一次忽然改了位置，還說這塊地清淨。”

林曉：“……”

“清淨”這個詞，不是當初淩導罵她不上進躲懶說的麽。

頓時，小組會議這塊風水寶地，在她眼前祛魅。

淩文華走進來時，直接帶上門，而後把公文包往自己桌子上一放，說道：“你們幾個本科都是南大的，相互之間應該認識吧？”

許卓站得近，應了聲，“認識的淩導，我們幾個都比較熟。”

淩文華：“那行，跳過互相熟悉環節，直接進入今天主題。”

椅子拖拽發出“嘎吱”聲，淩文華坐到四人圍着的圈子最前面，手一指許卓，“從你開始，給師弟師妹打個樣。”

許卓點點頭，拿出筆記本，準備彙報前半月的學習進度。

誰知淩文華大手一揮，“半個月的內容太少，你把暑假兩個月的課題準備過程加上。”

“淩導，我暑假在工作，課題只能算是剛剛跟上進度。”

“夠了，他們兩個第一次開小組會，聽個大概思路。”

話說完，轉頭又對周亦寒來了句，“你們研三的畢業論文研究方向，大致抛出個梗概來，我順便給你們把核心內容講一遍。”

周亦寒也是有些緊張，畢業論文的核心梗概，按照原計劃不應該是國慶結束後的那次小組會議讨論內容嗎？

但導師要求，那就沒有所謂時間原則。

周亦寒不禁慶幸：還好我提前完成了，否則開天窗，指不定被罵成什麽狗樣。

林曉作為研一新生，整個會議都在瘋狂做筆記。

和之前“旁觀生”不同，自己親身經歷其中，才知道什麽叫頭腦風暴。

整個會議流程很簡單，首先就是兩分鐘的開場白，也就是簡單彙報上次會議分配的相關任務完成情況。

然後聚焦一個小時進行自我提問和自我解答模式。

以許卓的發言為例，這一個小時就是他闡述手上正在跟進的那個課題所遇到的問題。

這些問題可能是常規存在，也可能只是他個人無法解決。

提出問題後，導師不會給予解答，而是他自己再拿出解決方案。

可以是已解決完成式，也可以是待解決，講出自己的思路和具體操作。

更誇張的是，許卓還就此分析了自己解決問題的可行性。

整一個小時，說是讨論，更像是一場小型答辯會。

而淩文華作為導師，只花十分鐘時間，就學生一小時發言進行“挑刺”。

如果錯誤明顯，那就大罵特罵。但如果只是小錯誤，那就勉強糾正，然後給予更有效的建議。

許卓如此，周亦寒也是一樣。

會議後半段，才是較為輕松的交流環節，也就是讨論前段時間導師布置的閱讀內容。

只是讨論過程中，需要不斷提出自己的想法，有針對性進行閱讀後文章分析。

最後則是導師布置下一次任務，分配相關工作。

這時候，就是許卓和周亦寒瘋狂記筆的時刻。

無他，淩文華分配任務從來不會只講一個大概，他會為每個學生布置十分詳盡的具體事項，有時候精準到每一塊內容的負責人以及交付形式。

小組會議結束，淩文華另外抽出半個小時，給兩個研一學生講了小組會議的注意事項，順便給兩人布置了任務表。

“任務表？”林曉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淩文華：“研一第一次小組會議，都會有一份任務表，裏面詳細寫了我對此階段學生的具體要求。

“比如每年一篇專業論文，其具體進度如何，這事情我不會每次開會都講一遍，你們自己根據任務表關注，在差不多時間點提交給我。”

“那沒完成怎麽辦？”林曉首先想到的是這個。

淩文華聽到這話，直接冷哼一聲，“逾期？逾期作廢，凡是你們自己原因造成的，無論是課題還是日常作業，我都不會事後補救。”

見兩個學生臉色煞白，淩文華又是話題一轉，“不過你們要是知錯能改，自己把進度重新提上來，趕在最終截止日期前完成，我也勉強能接受。”

林曉心裏頓時哇涼哇涼的。

這不就是變相的放養模式麽。

自己跟不上或者完不成，導師就不管了，那真的要完成相關課題或任務，豈不是要花費好幾倍的精力？

林曉腦子一時短路，脫口而出，“淩導，之前有師兄師姐犯過這種錯誤嗎？”

屠澤也是豎起耳朵聽，這事情關乎自己，但同時也是個瓜呀。

淩文華都不用回憶，直接舉了例子，“就史燕他們那一屆的朱包，這小子研一下學期迷迷瞪瞪的，說是期末作業太多忘記了，沒趕上交論文一稿。”

“後來怎麽樣？”

林曉和屠澤都是瞪大了眼睛。

淩文華：“不曉得那小子怎麽補回來的，我只提了一個要求，過完年開學，我必須看到論文二稿，而且得是完整的一篇。”

周亦寒正在乾活，聽到這話笑着插了句，“這事我聽朱師兄說起過，那年他在學校查資料熬到快過年才回家，過年期間除了吃年夜飯和家裏人聚了聚，其餘所有時間關在自己房間裏。哦對，朱師兄自己說的，那個年一個月胖了十斤，壓力太大了。”

淩文華哼了聲，“該，平時吊兒郎當，關鍵時刻就掉鏈子。”

話說完，扭頭又開始給研一學生做其他交代。

小組會議一周兩次，一次在周中，以導師何時有空随時通知，一般是星期三。還有一次在周末，淩文華習慣安排在星期天下午一點。

林曉參加的第一次小組會議就是這個星期天的下午時間。

如今已經全部結束，時間接近傍晚六點。

所有人都散了，辦公室裏只有林曉趴在桌上整理筆記，以及還在電腦前乾活的周亦寒。

“師姐，我有點問題想請教你，你現在有空嗎？”林曉擡頭，看向不遠處。

周亦寒沒停，一邊敲鍵盤一邊回道：“等我十分鐘，然後我們一起去吃飯，邊吃邊聊。”

“那行，我等着。”

林曉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時間還有得多，順手把下午開會的那些椅子歸位。

全部整理完，又把辦公室垃圾袋給換上新的。

等兩人出門時，林曉手提兩個黑色垃圾袋，走路輕快。

周亦寒“喲”了聲，誇了句，“勤快呀，能者多勞，估計周末兩天打掃衛生的活得落你頭上了。”

“嗯？”

“我們下一屆，淩導就招了一個研究生，就是婁遠，你們之前見過。”

林曉點頭，“我知道，之前和婁師兄請教過問題，本來以為這次小組會議能碰上，沒想到他有事臨時回老家了。”

“過兩天應該就回來了，下次或下下次小組會議肯定能見着。”

周亦寒解釋完，又笑着說：“這樣我們正好五個人，辦公室的衛生星期一到星期五輪流值日，周末和節假日淩導沒做要求，我們都是誰在辦公室待得久，誰就順手把衛生做了。”

林曉一聽這話，頓時樂了，“那我可能就是那個最佳值日選手。”

周亦寒想起研一時，曾多次遇見林曉，對方本科生階段就能這麽勤快，如今名正言順，只怕更甚。

不過這樣也好。

“我周末一般都在辦公室，你能過來我還挺樂意，大家做個伴。”

“師姐，你下午在忙什麽？”

“淩導的一個課題，我在跟進。”

淩文華帶研究生有一個習慣，會在研二研三學生中選出一個符合自己心意的學生作為助手。

這個助手需要同步跟進他很多項目工作，校內課題進度，校外經濟研究對接，乃至日常出差安排和企業咨詢內容。

相當于一個公司的總經理秘書。

而當上這個助手，不僅需要專業能力強，更需要辦事效率高，能夠符合淩文華心意。

林曉接觸過的導師助手，第一個是滕春，第二個是史燕。

滕春研究生畢業後的單位去向非常好，是淩文華親自推薦過去的。

而史燕選擇繼續深造，北大博導，也是淩文華特意引薦。

其他資源傾斜看不到，但光是明面上這一點，就足以讓人羨慕。

周亦寒如今是淩文華的助手，明年畢業或繼續深造，又或者出國留學，前途都不會差。

想至此，林曉選擇坦白，“師姐，你現在跟着的課題，是淩導自己的重點項目吧？”

周亦寒眉毛一挑，“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林曉能知道這些，還得感謝吳宏勝的提點，不過眼下，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師姐，你說我要怎樣才能當上淩導的助手？”

周亦寒猛一擡頭。

林曉立即擺手，解釋：“我當助手這個事，肯定得是師姐你畢業後，我就是想着，競争對手有點強啊，不管是屠澤還是婁師兄。”

周亦寒卻是說道：“婁遠沒戲，他的能力沒達到淩導要求，如果真要說下一位助手，大概率就是在你和屠澤之間選一個吧。”

林曉心裏發緊，這該死的絕對競争關系。

周亦寒說的直白，“其實我更好看你，淩導很喜歡你，你能摸透他的脾氣這點很重要，當他助手處理日常會更順他心。還有就是你之前跟着史師姐做個小助手，你有天然優勢。”

一頓飯吃了半小時，飯後回寝室，兩人走得很慢，又聊了将近二十分鐘。

分開前，周亦寒提醒，“林曉，你如果想當淩導的助手，那你現在這個學習進度只怕趕不上。”

林曉一秒領會，“和本科一樣，提前學習？”

“對，研一階段的課程和一篇專業論文發表，這事我就不說了，你自己看淩導發的任務表。我就是說一下研究生三年的學習書單，你研一這年花心思，至少把兩年的書單量全部看完。”

見對方沒說話，周亦寒繼續說道：“我這邊有史師姐留給我的三年書單表，還有我自己這兩年多另外增加的書目，你如果需要，我發你一份？”

林曉想也沒想，立即點頭，“那謝謝師姐了，這我真的很需要。”

回到寝室，洪岚芳不在。

林曉把筆記本拿出來擺在桌面，先是下載了淩文華下午說的那份任務表。

滿滿一張A4紙，詳細清楚記錄研究生一年級需要完成的作業有哪些，學年要求的論文，其每個月的進度條都有詳細标注。

林曉把上面部分看完，重點關注下面書單目錄。

這是一份細致化書單，細分後可以清楚看到各個研究方向的具體閱讀要求。

比如量化交易方向的《量化交易策略》，風控建模相關的《信用風險建模與估值》，甚至還有一部分書單內容，是涉及實操和比賽的。

但這份書單，也就是研一全部內容而已。

林曉緊接着打開周亦寒發過來的郵件，一共是兩個文檔。

她先看了史燕推薦的研究生三年閱讀書單，熟悉的細分項和導師如出一轍，果然什麽的師父帶出什麽樣的徒弟。

林曉一項項看下來，大致了解後，把文檔最小化，同時打開周亦寒的那份文檔作比對。

兩份一結合，林曉默默估算，她要是吸取百家所長，書籍閱讀方面除卻教材，大概有60本。

相關文獻閱讀量，通讀大範圍大概1000篇，聚焦專業精讀可能得500篇。

這是三年的量，分一分也就是每年專業讀書20本，文獻閱讀333篇。

再細分就是一天一篇文獻閱讀，十八天一本專業書。

在滿課的情況下，有點緊張，但不多。

可問題是，要把三年的量壓縮到一年……

林曉研究一晚上，人都麻了。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遇事不決找導師，林曉似乎已經習慣了，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心理。

把自己遇到的困難全部攤開，講完後還大大咧咧表态，“淩導，我想研二當你的助手，我要奮發圖強。”

淩文華翻完幾張A4紙，還算認可，“史燕和周亦寒的學習能力強，她們推薦的學習量在合理範圍內。”

林曉心裏一喜，看來淩導認可這份學習計劃。

但緊接着，淩文華話鋒一轉，“你目前能力不行，跟不上她們的速度，照搬學習只會拔苗助長。”

“淩導？”

“電子版帶了嗎？”

“沒有，不過我郵箱有備份。”

林曉登錄自己的郵箱，找到花了兩個晚上整理的一年學習計劃表，這當中不僅包含制定的研一閱讀書目和文獻，更有一學年整體規劃。

淩文華看完，不由挑眉，無聲詢問着。

林曉笑容燦爛，有點賴皮讨好的意思，“淩導，之前你不是說要給我制定新标準嘛，這麽瑣碎的活兒怎麽好勞你親自動手，我就自己先弄了一份。”

而後手掌朝上，輕輕一擡，恭維說道：“請淩導指正。”

淩文華就着原版進行修改，不過十分鐘，一份貼合林曉本身學習能力的計劃書就此形成。

“過來看看，有問題現在就說，過了今天後面叫苦，我沒空管你。”

林曉湊近看完，內心驚嘆不已：不愧是導師水平啊，對學生的能力了解如此透徹，這裏加一加那裏減一減，可比她自己全面抓來得精準。

尤其修改後的閱讀書目，只要求每月一本。

不過，“淩導，文獻量減少這麽多，我們研究生階段不是每年至少要求100篇嗎？”

淩文華眉頭一皺，“別人的論文都是二次創作，少量精讀即可，你看這些論文，是為學習框架結構，拆解論文筋骨，與其花大量時間在二手文獻上，不如去讀‘原著’。”

“淩導的意思是，精讀文獻時關注最後一頁，也就是作者的參考文獻？”

“閱讀文獻，你要站在作者的角度去思考，去發現這篇文章的核心論據，将你自己帶入作者本身，去設想為什麽是以這個論點為錨點，去鋪開陳述。

“當你研究透原作者，就能脫離原作者，繼而後續有相類似的論述，你也不會重複他人觀點……”

淩文華講了如何去有效閱讀文獻，又講了一篇好的論文能夠汲取到哪些知識點。

講到最後，才是怎麽從一篇論文跳到參考文獻。

“你自己寫過論文，應當知道一篇還算不錯的論文最後可能跟着好幾頁參考文獻，那麽要怎麽樣取其精華就很關鍵，篩選文獻是一種能力，這個能力你在研一階段就可以培養……”

林曉從早上七點半聽到九點，筆記寫了滿滿六頁紙，這還不算中途利用電腦快速記下的其他內容。

淩文華看了眼時間，揮揮手趕人，“趕緊走，今明兩天我都沒空，別來打擾我。”

“淩導，星期三不是有小組會議？”林曉随口問了句。

淩文華眼睛一瞪，“改了，星期四晚上再說。”

林曉“哦”了聲，快速收拾東西離開。

走出辦公室後，她覺得不太對，好像落了什麽事情。

十幾秒後，林曉跑進辦公室，把手中的兩包東西遞過去。

“乾嘛？我不吃你那些零食。”淩文華乾脆拒絕。

林曉把東西一放，轉身就走，“淩導你多泡水喝，保護好嗓子，聲音洪亮才能好好罵人，我上課去了。”

人總算走了，淩文華這才擡起頭，仔細看那兩包東西。

乾菊花，胖大海。

淩文華拉開抽屜，裏面一模一樣的牌子包裝，這兩樣已經用的差不多見底了。

而另一邊，林曉背着書包往教學樓跑，緊趕慢趕，終于在上課鈴響前一分鐘進教室。

找到洪岚芳，林曉挪過去坐在一旁。

“吓死我，以為要遲到了。”

林曉從書包裏拿出保溫杯，大口大口灌下溫水，緩過神才說：“早上走得急，我的書忘帶了，上課和你拼用一下。”

洪岚芳從抽屜裏拿出書，“我起床後看到了，喏，書本和筆記本全給你帶了。”

林曉接過，是自己的書沒錯，于是說“謝謝”。

洪岚芳挺好奇，湊近小聲問道：“你一大早跑那麽急，乾什麽去了？老實說，是不是約會？”

林曉失笑，“那也得有約會對象才行啊！”

“沒男朋友？那你大清早是去乾什麽，我昨晚上就發現了，你精神特別振奮。”

“約導師算嗎？”

“啊？”

“我起大早，就是為了蹲我們淩導，我還帶了早飯去蹲守的……”

林曉半開玩笑說起自己的事情。

洪岚芳卻是不相信，“你拉倒吧，你們淩導可是出了名的兇殘，你這跟小白兔一樣的，還好意思去蹲他？”

“人不可貌相。”林曉邊做筆記邊說話。

洪岚芳也是寫個不停，趁老師中途喝水休息，扭頭又是一句，“曉曉，你那麽乖，看着就是薄臉皮。我懂，你不好意思說，那是因為我們還不熟。”

“嗯，你說得對。”林曉開始胡言亂語。

洪岚芳信以為真，“那再等等，等我們關系再好點，你肯定願意告訴我。”

林曉一副深思熟慮的表情，甚至略微糾結一番，最後下定決心答應，“好，那我們再熟悉一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