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遇齋神誤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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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震驚的是,這神像沒有手,沒有腳,沒有衣服,沒有頭發,連五官都沒有,就只是一個人的輪廓,站在那。
可即使是這樣簡單的神像,不論是從用料上還是線條上、刀工上,都妙至毫巅。
溫藍書緩緩直起身:“齋神,這就是小生為齋神雕刻的神像。小生曾找人來雕刻,可一想到那些人要雕刻出齋神的臉,小生便嫉妒得發瘋,小生怎能允許那些凡夫俗子雕出齋神的臉?他們不配。”
陸紅齋看向他,溫藍書眼睛亮得可怕,語氣是病态般的執着認真。
“小生也去學了雕刻,可根本就雕不出齋神萬分之一,這世上無人能雕成。而且,只要不雕上齋神的臉,小生望着神像,就會一遍遍想起你。”
溫藍書心情激動,聲音都抖起來,他甚至跪了下來,仰望陸紅齋:“如今齋神終于降臨,小生等着這一天太久、太久。”
陸紅齋低下眼睑,看着面前的凡人,他的表情很虔誠,是一位狂熱到極致的信徒。
溫藍書對着他的神仙磕了磕頭,日日夜夜對着神像磕頭的信徒,終于能對着那真正的神磕頭,他興奮道:“齋神覺得小生為齋神建的廟如何?這一切都如何?”
陸紅齋:“放下執念,早悟蘭因。”
沒有得到一句神仙的稱贊,也沒有感謝眼前這位信徒,從進到廟裏到現在,只有一句勸解,或該說是點醒。
溫藍書微愣,執拗着:“齋神,這不是執念,這是愛。齋神以後會明白,小生說的愛。”
陸紅齋:“紅齋不會喜歡凡人。”
溫藍書笑着:“所以小生要更加努力才能追到齋神。”
“癡兒。”
陸紅齋只吐出一句,轉身走出寺廟,在轉身時,風剛好從廟裏竄進來,一瞬間吹起了齋神頭發,露出額頭,無意間看到齋神露額頭的樣子,溫藍書更加為陸紅齋心動了。
溫藍書起身拍去膝上灰塵,追在齋神身後,陸紅齋腳一伸便回到了裘家。
裘家主站在溫藍書房門前正要準備離開,一回頭便看到齋神和溫家主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驚了一驚。
“齋神,溫家主,你們可算回來了,我有重要事告知,經過一天的拷問審訊,那莫家主已交代出與惡苦凡林勾結的事,這是惡苦凡林給莫家的信,莫家主便是收信人。”
溫藍書拿過信看,上面寫着一個八,又将信遞給齋神,陸紅齋沒有接過。
裘家主:“莫家在為惡苦凡林收集人的手臂,這信上的‘八’便是這意思。”
溫藍書:“哦?八的含義竟然是手臂?”
裘家主:“正是,那莫家把殘肢都埋在一個坑裏,二位請随我來。”
到得郊外一處,遠遠便看到有幾十個人打着燈籠站在那,面前還有個大坑,裏面有幾人正在挖着什麽。
裘少央蹲在一旁,一眼注意到走來的三人,舉手打招呼:“齋神——”
身旁步好看也扭過頭,見着齋神信步而來,道:“看到齋神出現,我瞬間有安全感了,這大晚上陰森森的,我們還要在這裏挖屍體。”
裘少央好笑道:“你怕啊,怕就別來。”
步好看:“怎麽可能不來,這莫家殘害百姓,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理。”
兩人說話間,陸紅齋和溫藍書已走至,坑刨得很深,但仍然沒見到東西。
裘家主:“在挖之前這坑上還用着血畫了一個巫咒,那巫咒我已命人畫下來。”
他命下屬遞來,溫藍書看着,裘家主道:“這坑的正前方一塊草叢裏,還有一尊倒背神像,不過我們都不敢亂動。”
其餘人撥開草叢,用燈籠照着,那裏立着一個小神龛,神龛裏有尊背過身的泥神像,神像上沾着斑斑點點血跡,神龛前擺放着一個小香爐,香爐裏插着四根香。
這時坑內也傳來動靜,有人叫道:“挖到了。”
陸紅齋低頭,其他人也跟着看,坑內浮現出一只人的手臂,緊接着越來越多人的斷臂被挖出來,一股腐爛血肉味道沖鼻而上,令人作嘔。
最終整個大坑被挖掘完畢,衆人心中一陣發涼,這坑內沒有一具屍體,全是人的斷臂,至少有百來條,這比挖出一道道屍體還要令人毛骨悚然,因為不知道埋葬這麽多人的手臂是要做什麽。
那些胳膊上還留着衣裳布料,見着那些衣裳,鮮明顯示着他們也曾活生生來過,如今只剩下滿目瘡痍。
陸紅齋手上顯現出一朵蓮花,蓮花飛速旋轉散開,粉光照耀下将所有殘肢籠罩,當蓮花慢慢合攏,那些亡魂才得以超度解脫,脫離苦厄,一切歸于平靜,在場所有人都被遮了眼,渾然不知覺。
溫藍書忽然道:“是人祭,惡苦凡林在進行一場人祭。”
此言一出,所有人頓時色變。
溫藍書:“這人祭坑上的巫咒,與溫家滅門當日出現在地上的巫咒一致。”
裘家主臉色凝重:“溫家主,這……”
溫藍書道:“溫家的滅門,其實與一場人祭有關。”
衆人聽溫家主述說着,溫家滅門當日地上便出現一個很大的巫咒,巫咒延綿至整個溫家廣場,那巫咒與這手臂坑上的巫咒一致。而在距離溫家附近十公裏外有一祭壇,祭壇上的石頭碎塊拼湊在一起,出現了同溫家滅門時地面一樣的巫咒,将這些東西交給巫婆指明,得到的結果便是這祭壇裏面存在着人祭。
順着人祭的線索,才終于鎖定溫家滅門背後兇手,惡苦凡林這一邪教也就此浮出水面。
巫術的力量一直都被蒙上神秘色彩,而今惡苦凡林用了一場巫術人祭便滅了一個家族,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麽做到的,衆人又驚又怒又怕。
溫藍書:“小生一直在想惡苦凡林發出的那些信上符號,究竟代表的是什麽含義?但從得知‘八’意思為手臂後,小生便解開了這些信的意思。”
裘家主急忙問:“是何意思。”
溫藍書道:“八,是不是像人的兩條手臂。”
裘家主聽着,在空中畫了畫八,脊背頓時汗毛直豎。
“同理,一個圈像不像人的頭顱。”溫藍書拿出一張只畫了一個圈的信。“圈為頭,八為手,二為腳,五為五髒,六為六腑,最後塗黑的圈應該便是人的五官,這便是人祭。”
一一拿出其他信,這些符號組合在一起,竟真是一個人的身體。
溫藍書:“惡苦凡林在為下一次巫術人祭做打算,上次目标是溫家,這次目标是誰?羅浮青氏?槐山紀氏?還是其他勢力?”
裘家主臉色鐵青:“難道惡苦凡林是打算利用巫術人祭消滅江湖武林勢力?”
步好看湊近齋神,小聲道:“齋神,你怎麽看?”
然而剛說罷便見齋神轉身離去,在齋神回頭時,他竟看到齋神流下了眼淚。
步好看錯愕,剛才齋神是在…流淚嗎?
他對裘少央道:“方才我好像看到齋神流淚了。”
裘少央震驚,還有點懵:“齋神流淚了?齋神會流淚嗎?”
溫藍書聽見,毫不猶豫扭頭追上去:“齋神。”
他跑到齋神身邊,見齋神眼睑垂下,眼角晶瑩濕潤,臉面上閃着淚,這淚瞬間熄滅了溫藍書。
“齋神。”
陸紅齋擡眸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縷發絲被風勾在眼角,絕妙的紅落在眼眶邊緣,那眼神猶如只鳥兒離開時悲凄,只是輕微一現,稍縱即逝。
齋神的一行淚,在溫藍書的心裏下了一場大暴雨。
溫藍書伸出手想為齋神擦去眼淚,可手指還未觸碰到,齋神便化成一縷粉光消失,接着他腰上布袋一沉。
想起那時在客棧看到齋神垂淚一幕,雖知那不是齋神的眼淚而是衆生的眼淚,可讓齋神流淚這事,他的心還是被尖銳地刺痛,以後這種屍體他絕不會再讓齋神見到,惹得齋神難受。
裘家主上前詢問齋神這是怎麽了,溫藍書無心解釋,只道沒什麽,夜已深便先告辭回去,裘少央望着,思索方才齋神流淚一事。
溫藍書回到房,将布袋裏的神龛放在桌上,神龛裏已立着齋神神像,他彎腰對神像溫柔道:“齋神,小生發誓以後一定不會讓你看到這些東西,齋神莫要傷心。”
他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齋神說話,便從布袋裏拿出一個兔子玩偶放在神像旁,哄道:“齋神瞧,是可愛的玩偶,齋神今晚抱着這只玩偶睡,小生先去沐浴了。”
溫藍書吹滅蠟燭退出屋外,把門帶上,沒有去打熱水,而是徑直走向了大牢。
翌日,牢裏人查看牢房時,走到莫家主牢前皆吓個半死,那莫家主竟只剩下一副血骨架,全身肉被淩遲割掉,慘狀駭人,不敢耽擱忙去禀告給家主。
裘家主亦震驚不已,問道:“昨晚誰來過?”
屬下:“子時過後,便只有溫家主。”
裘家主恍然:“噢,那沒事了。”
…
早上,步好看來喚齋神和溫家主前去用膳,今日早膳是裘少央親自下廚。
一進後廚,便見裘少央在裏面忙碌的身影,卷起袖子露出白皙有力胳膊,系着圍裙,手拿鍋鏟正舀菜盛盤。
聽見動靜裘少央擡起頭,臉上立刻揚起燦爛笑容:“齋神!來得巧,我正做好了所有菜呢。”說着将剛剛裝好的最後一盤菜端到桌上。
陸紅齋望着滿滿的一桌菜,聽着裘少央一一介紹,他知道齋神不吃葷菜,所以準備的全是素菜。
步好看嘆道:“哇這麽豐富,這還是早膳嗎。”
裘少央一邊脫下圍裙一邊驕傲道:“我做菜當然要豐富啦,這可是給齋神準備的,怎麽能馬虎,我一大早起來就忙活到現在呢。”
陸紅齋:“為何要給紅齋準備。”
裘少央:“因為我想哄齋神開心啊,齋神你昨晚哭了,我便想着給你做許多許多好吃的,讓你開心開心。”
陸紅齋搖頭:“紅齋無事,那不是紅齋的眼淚,紅齋不會流淚。”
裘少央和步好看異口同聲詢問那是誰的眼淚?陸紅齋答衆生。
步好看感到新奇,神仙這是在替死去的百姓流淚嗎。裘少央笑着說齋神沒事就好,忙招呼齋神坐下快快品嘗他做的菜。
陸紅齋拿着筷子将筷子頭對齊,溫藍書對齋神笑道:“小生這還是第一次與齋神一起吃飯,十分開心。”
陸紅齋手指撫上碗邊沿,用筷子夾起米飯送進嘴裏,細嚼慢咽好一會兒,垂下的眸子再擡起時,發現那三個凡人都在握着筷子,直直地盯着自己看。
“……為何都看着紅齋。”
溫藍書盯着齋神的唇道:“小生想看齋神吃飯。”
裘少央笑着直言道:“看美人吃飯很賞心悅目啊,當然要好好看啦。”
溫藍書盯向他。
步好看贊同裘少央的話,這吃飯都能望着大美人的臉,飯菜都香幾倍去了,而且沒想到這裘少央廚藝這麽好,做的菜可真香,飯也煮得好吃。
陸紅齋低頭繼續扒飯,溫藍書看着看着,忽然道:“齋神是不是,拿反筷子了?”
這麽一說,裘少央和步好看發現齋神還真拿反筷子了,噗呲笑了,小聲說着齋神也有冒失迷糊的時候。
陸紅齋低眸看着自己筷子,默默把筷子拿正,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耳邊花苞卻悄悄紅了。
裘少央夾起一個菜放進齋神,道:“齋神齋神,你嘗嘗這個茄子好不好吃,我最喜歡吃的就是茄子了。”見齋神夾起放進嘴裏,問,“怎麽樣?好不好吃?”
陸紅齋點頭,語氣清冷:“好吃。”
裘少央眼睛亮亮的,笑容滿溢:“齋神喜歡就好!”
能得到齋神一句好吃的肯定,他這大早上不算白忙活。
溫藍書見此,連忙也夾起三塊茄子放進齋神碗裏,道:“今天的晚飯便由小生做吧,齋神想吃什麽以後直接跟小生說。”
步好看心想:攀比了攀比了。
裘少央又給齋神夾了個脆黃瓜,沒等開口問,溫藍書也撿起黃瓜片放進齋神碗裏,然後又夾了幾個藕片,裘少央見其,轉而夾另一道菜給齋神,溫藍書也去揀給齋神,兩人似乎較上勁,争相夾給齋神吃。
一頓下來,齋神碗裏裝滿了各色菜類,已堆成一座小山丘,完全不見米飯。
陸紅齋看着滿滿的飯碗:“為什麽要給紅齋這麽多菜。”
溫藍書:“小生想讓齋神多吃些。”
裘少央開心不已:“我想讓齋神多嘗嘗我做的菜嘛。齋神你就吃吧,保證将你養胖十斤!”
陸紅齋搖頭,臉頰微鼓:“紅齋不會變胖。”
裘少央道:“那太好了,齋神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下次我繼續做給齋神吃啊。”
溫藍書微笑:“沒有下次了,明天小生就要和齋神啓程離開臨安城。”
裘少央愣住,笑容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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