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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遇齋神誤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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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遇齋神誤終身

裘少央看向齋神:“這麽快就要走了嗎?”

溫藍書回話:“我們來臨安城本是找尋收信之人,收信者找着,自然要離開,這幾日住在裘家,多有叨擾。”

裘少央急道:“去哪?”

溫藍書微微笑并不回應,裘少央不舍地看着陸紅齋:“齋神,明天就要走了嗎,不再多待幾日嗎?”

陸紅齋平靜看他一眼:“有聚有散,終有定數。”

溫藍書道:“多謝裘公子挽留美意,我們便不再叨擾了。”

見狀,裘少央撐腮,盯着陸紅齋,目光流露複雜情緒,嘆息一聲。

步好看知溫家主這是擺明要趕快将齋神帶走,哪怕想勸其再留宿幾日,看着裘少央,也是一副愛莫能助表情。

自從得知齋神明日就要離開,裘少央一整天下來都悶悶不樂,午膳晚膳都是跟着溫藍書争搶着煮菜,表示自己再不做菜給齋神吃,以後都沒有機會了。

裘父裘母得知齋神明日便要走,也極力挽留,溫藍書一一拒絕,執意離開,二人也不好強硬攔阻。

步好看走上前,伸出胳膊肘撞撞裘少央:“你怎麽了,平時活力四射像個野狼,今天死氣沉沉像只死狗。”

裘少央低頭背手踩木樁子,一張俊俏臉蛋緊繃着,懶洋洋的嗯哼應一聲。

步好看道:“舍不得齋神走?”

聽他這樣說,裘少央才慢悠悠地側過頭來,斜斜睨了他一眼:“一個凡人的一生中能遇到幾次神仙,你舍得就這麽放神仙離去?”

步好看:“這有什麽難的,你可以跟着齋神走啊,你跟着他們一起走江湖又如何。”

話音落,耳邊傳來裘少央陰恻恻地冷笑:“如果我真能說走就走,我就不會在這裏苦惱了。”

步好看皺眉:“怎麽?”

裘少央一只腳跳下,揪了根野草,走到旁邊石桌上坐下:“我是臨安城裘家裘少爺,我注定是要一輩子待在臨安城,哪也去不了。”

步好看見他彎着腰,兩手伸出蔫蔫趴在石桌上,馬尾垂下遮擋面容,讓人無法窺探他表情。步好看心底湧起一絲難受感,便問道:“為什麽這麽說,你爹娘不讓你出去?”

裘少央悶聲回答:“嗯…算是吧。”

步好看坐到他身旁:“我還以為多大點事,你跟你爹娘說一聲不就完了,反正他們那麽寵你,他們也不像是管束你很厲害的人。”

裘少央把臉埋住,沉沉嘆氣:“诶,哪有那麽簡單,我心裏有好多事,都不知該怎麽說,也不知該從哪說起,好煩。”

步好看:“一件件說啊,反正太陽還沒下山,有的是時間。”

見裘少央趴在石桌上久久不語,翹起的發絲被風吹得亂晃動,蓬松高馬尾此刻也聳拉下來,看上去有些可憐,步好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像揉狗那樣的手勢。

裘少央猛然擡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住步好看:“你竟然摸我頭?!”

步好看頓覺尴尬,被人戳破內心的尴尬:“額你這麽趴着讓我想起我養的狗,所以忍不住…而且我這不是——想安慰安慰你嘛。”

裘少央煩躁地扭過臉:“別摸我頭。我只給我爹娘摸。”

“好吧好吧,是我逾越了。”步好看心想,如果是齋神摸你頭你就給了。

“對了你還沒跟我說你到底在煩什麽?”

“你要聽嗎。”

“你說,我聽。”

裘少央擡起臉,掰手指頭數:“我一煩齋神離開,二煩你們都走了就沒人陪我玩,三煩我要一輩子待在臨安城永遠離不開,四煩成親——”

“啥、啥子成親?!”步好看一副見鬼表情盯着他,“你要成親?!”

裘少央雖然極想否認,但不得不承認點頭:“嗯。”

步好看震愕:“跟誰結?”

裘少央搖頭,步好看又問什麽時候結,裘少央回答快的話幾個月後,慢點便等他明年十九歲。

步好看表情凝重:“為什麽這麽着急,你才十八歲,現在談婚論嫁是不是早了點。”

聞言,裘少央擡頭望天空嘆口氣,幽怨地說道:“其實我不是裘家獨子,在我沒有出生前,我還有個哥哥和姐姐,但他們都沒有活過二十歲,前後死在了走江湖路上。這也是為何我娘五十多歲還想要生下我,不然裘家真的後繼無人,我現在是裘家唯一獨子,我也知道我是要延續裘家香火的。”

步好看:“但也沒必要這麽着急成親啊。”想了想,裘家主裘母也都七十多歲了,行将就木,道,“難道他們還急着抱孫子孫女?”

裘少央淡漠搖搖頭,問:“你覺得我過得幸福嗎?”

步好看不假思索道:“當然幸福啊,你現在擁有的可是別人一輩子都難以觸及到。家底殷實,父母寵愛,武功高強,還受許多百姓贊譽和喜歡。”瞄了瞄裘少央臉蛋,鼻梁上的痣像薄秋的湖面倒影着一片楓葉,總是吸引岸上的人駐足觀望,他也變成那岸上的人了。

“關鍵是你長得又好看,還是臨安城萬千少女的夢,收到過多少姑娘情書,又助人為樂做飯又好吃,身世人品哪樣都不差,簡直就是主角标配啊,有多少人羨慕你,我都羨慕你了,只是一點點,一點點。”

裘少央手撐臉蛋,聽着步好看誇獎,煩悶心情消散許多,嘴角微微翹起,他把玩手裏的野草,嘴角勾起的弧度變成自嘲。

“誰曾想,這樣的人,是個短命鬼。”

“什麽?”步好看以為聽錯,“什麽短命鬼?”

“我說我,是個短命鬼。”

步好看愣:“為何這麽說自己。”

裘少央:“在我小時候,那算命先生便算出我有大限空亡的命格,斷言我活不過十八歲。”

步好看推他:“一個江湖騙子的話你還真當真啦,你現在不也活過了十八歲生日了嗎。”

“那是因為我遇到了齋神啊。”裘少央認真道。

步好看:“萬一你沒有遇到齋神,你也不會大限空亡呢?”

裘少央:“那你說,那天那人抱住了我,用炸藥炸死我,我該怎麽躲?”

步好看道:“那便更能證明那算命先生是個騙子,因為他沒有算到會有神仙出現救了你。”

裘少央笑:“不騙你,我有預感,我知道自己活不長的,可自從遇到齋神之後,那種感覺便沒有了。每一天我都很有安全感,不用擔心自己會死,是齋神給了我新生,是齋神救了我,是齋神對我說生辰快樂,是齋神祝賀我活過了十八歲,如果沒有遇到齋神,在另一個世界,我的結局就是短命少年郎了。”

步好看沉默。

裘少央取下頭上紅蜻蜓,捏着蜻蜓尾巴在空中飛:“蜻蜓有空中驕子的美稱,它們可是厲害的捕獵者,但蜻蜓的壽命也很短,只有幾個月。”

捏着蜻蜓飛翔晃悠,翅膀在晚霞下閃閃發光,多麽美麗。

裘少央道:“誰知道我以後的人生會遇到齋神?爹娘擔心算命先生一語成谶,便早早給我安排了親事,何況爹娘已經經歷過兩次喪子之痛,他們怎會不當真?待他們為我選好人家,我便就要成親了。然後,你該去走你的江湖便去走你的江湖——你也要離開裘家不是嗎——我便待在臨安城這,哪也不能去,好好做個裘家家主。”

步好看心情複雜,從未想過裘少央還有這樣煩惱,道:“其實…其實你想的話,娶妻之後也可以走江湖。”

裘少央搖頭:“不行,這是對我娘子不負責,成家立業,肩上就要挑起責任,不僅是為人夫的責任,還有裘家家主的責任,怎麽可能還能像現在這樣喝酒踏馬,來去自由。成家立業對于我來說就是一個牢籠,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步好看:“你說的這些,都是建立在你英年早逝的基礎上,現在你活過十八歲,命運早被齋神改變,你也根本不需要什麽成親留香火,你還有大把多潇灑快樂的時光。”

裘少央失笑:“可我不能這麽自私,我是裘家唯一繼承人,我不能辜負他們所托,我必須做得足夠優秀。我知道爹娘想看到什麽,就算我不成親,我也不能像你随便走江湖,哥哥姐姐就是出去闖蕩江湖死的,爹娘絕對不允許我再出去。我身上又扛着家主之位,我是真要一輩子困在臨安城了。”

步好看低下腦袋,在想怎麽安慰這只傻狗。

“我留不住齋神,我也不能輕易跟齋神走。”裘少央轉而問道,“你明天也要離開臨安城嗎?”

“啊?我?”

“嗯?你來臨安城是做什麽啊?”裘少央擡眸瞧他,“不會就是單純來找我報仇的吧。”

“額——”步好看直愣愣将目光轉向一旁,“我說我就是來找你報仇,你信嗎?”

裘少央嗤了聲,好像在笑他嘴裏的報仇,別好紅蜻蜓,站起身伸展雙臂,懶洋洋伸了個懶腰,朝屋裏走去:“那你現在報完仇了,你也可以走了。”

步好看看着他背影:“我不走,我仇還沒報完,我還沒打贏你。”

裘少央頭也不回:“你花一輩子時間也打不贏我,除非你肯甘心永遠待在臨安城。”

步好看低頭,雙手五指來回交叉:“我來還為了一件事,捉住食人魔,你要不要跟我去?”

裘少央立馬回頭:“食人魔?”

步好看:“是啊,我從懸賞榜上揭下來的,就在臨安城郊外。”

裘少央:“這事你怎麽不早點說。”

步好看:“我可以說是在你問我為什麽要來臨安城時,我才想起這事的嗎……”

裘少央走來催促:“那還等什麽趕快帶我去,萬一那食人魔跑來臨安城怎麽辦。”

“就我們兩個人嗎?”

“我們兩人足矣!”

裘少央和步好看匆忙往臨安城外奔去,月上梢頭,皎潔銀光撒滿林子,步好看和裘少央翻山越嶺,來到臨安城西面的一座小山腳下。

望着黑漆漆洞xue,裘少央皺眉:“你确定食人魔就藏匿在這”

“懸賞公告上就是這麽畫的,喏你看。”

裘少央拿過公告,掃了一眼:“我怎麽從沒聽過這食人魔消息?你從哪拿下來的?”

步好看:“從來臨安城路上的一個小村莊旁撕下來的。他們貼了這懸賞,自然有困難,百姓有難我怎能坐視不管。來都來了,怎麽着也要進去瞧一瞧。”

裘少央把那懸賞紙拍向步好看胸膛:“當然要進去,我只怕某人害怕。”

“我怎麽可能害怕,我還說你害怕呢,當然如果你害怕就躲我身後我保護你。”步好看收起紙,一擡頭已見裘少央毫不猶豫走進去,連忙跟上。

進入山腹,裏邊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腐臭味,二人打起火折子,洞內安靜得出奇,呼吸聲都被放大數倍。

越往深處走越逼仄,步好看肩膀時不時跟裘少央肩膀相碰,若一次便罷,可次數多了,他心裏便怪異起來,總是這般蜻蜓點水碰到,又快速離開,弄得他渾身不舒服,好像被蠍子蟄了似的。

步好看趕緊出聲打斷這若即若離又令他尴尬暧昧的氣氛:“哎,那個,你真的不記得我倆小時候的事了嗎?”

裘少央扭頭,火光照亮他臉龐,露出半張俊美無暇臉孔:“你說什麽?”

步好看:“十三歲那年,你騎馬從樹下經過,一個彈弓把樹上的我打翻在地。”

裘少央想了片刻,搖頭:“沒印象,不記得,有這回事嗎?”

步好看被他這一連三句反問給堵噎住,再度提醒:“五年前,十三歲,春天,楊柳樹,你騎着個小白馬,穿着紅衣,那時手上還拿着個燕子紙鳶,系六條小辮,記得了嗎?”

聞言,裘少央眼睛突然一亮,似回憶起童年快樂,笑了笑:“我記得,每到春天我都要騎馬出去放風筝玩,草長莺飛,碧空萬裏,可開心了。”

“對對對。”步好看激動,順着裘少央記憶,“然後我剛巧順着那柳樹枝丫爬在上面,結果你一個彈弓把我打下去,想起來沒?”

聽到這兒,裘少央終于恍惚記起一些模糊畫面,但全都是他放紙鳶玩耍的畫面,完全沒有他打翻一個十三歲少年的事。

“然後呢?我給你道歉了沒?”

步好看撇嘴:“當然,只是你上來就冤枉我是掏鳥賊。”

裘少央輕輕一笑,眉梢輕揚,顯出感興趣神色:“然後呢然後呢,還發生了什麽事?”

步好看:“額…沒了。”

裘少央:“沒了?”

步好看:“呃…嗯,然後你就騎馬走了。然後我就沒有再見過你,直到現在。”

裘少央頓覺索然無味:“什麽嘛,還以為你小時候跟我玩過,你是我的玩伴之一只是我不記得了,原來你只是一個路人,你不會就因為這一件小事記挂了我五年吧。”

步好看瞪大眼睛,糾正措辭:“什、什麽叫記挂,那叫記恨!記恨!而且原來在你的視角裏我只是一個路人嗎??”

裘少央歪頭:“從小我爹娘為了培養我,便帶我去見過許多世面,什麽大人物小人物我都見過,我也跟許多家族的千金少爺玩過,有時在一個地方只待了半個月便走了,所以真發生失手把一個少年從樹上打翻在地,在我眼裏那也只是平常日子裏一個小意外小插曲,自然不記得你。”

步好看不免有點失望:“這樣嗎…我跟你不同,我從小就待在家族裏哪也沒去過,玩伴也少,所以身邊有誰來過有誰離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趕緊解釋,“所以我才會記得你,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單純我身邊的人很少。”

裘少央颔首,表示自己知曉,步好看卻因裘少央的不說話更加感到無措尴尬,轉移話題:“你說你從小到大被許多人強吻過,男的女的都有,真假的?你還是魅魔不成?”

裘少央微微皺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我命犯桃花,從小到大都遭人喜歡,但我知道我的粉絲團們沒有惡意,他們只是太喜歡我了。”

步好看吃驚:“啥??粉絲團?!”

裘少央奇怪看向他,問得很是理所當然:“你沒有粉絲團嗎?”

步好看頓住話頭:“沒…沒有。”

粉絲團是什麽玩意??他怎麽可能有這種東西,裘少央這麽多人喜歡的嗎??

裘少央:“那天練武場下舉着牌子的人,他們就是。”

步好看欲言又止,繼齋神之後,第二次感受到了重重暴擊,天知道他遇到齋神和裘少央前,可是逢人便說起“多虧我爹娘生了我這等容貌,讓我從小就不知自卑為何物”這句自大中二的話。

“你…你這麽牛的嗎,你不會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裘少央瞥向他,眨眨眼:“你魅力低長得又沒我好看,自然不知道這種體驗。”

步好看被噎住,瞄向裘少央的臉,還真是與生俱來的好皮囊,動人心弦,他心想,比他見過除了齋神,第二個讓他覺得好看的人,的确有炫耀的資本。

“難道從小到大都有人向你表白嗎?”

裘少央:“當然。”

步好看心裏突然泛起酸味,豎起拇指道:“牛牛牛,不愧是臨安城萬千少女的夢。”

“不風流,枉少年。”裘少央哼笑了一聲,走在前方。

步好看摸臉思索,自己長得也不差,怎麽就沒人來跟他告白?想了想,找到了原因,他家族裏都是美人,他個小好看紮在美人堆裏,顏值瞬降成普通人水準,倒顯得不那麽出衆了。

步好看道:“你之前不是還總嚷着說要當齋神的徒弟嘛,怎麽這會都不見你嚷了?”

“我是覺得,齋神幫我的事太多了,我做什麽都回報不了,又怎麽再好意思讓齋神教我本領傳授我仙術,雖然我也挺想學一學仙術。不過啊,當不成齋神的徒弟,那就當個迷弟好了,反正都是弟,沒區別。”裘少央開心道。

步好看噗呲笑:“那你乾脆做齋神小弟好了。”

裘少央:“小弟也行啊,小弟我也願意,只要能陪在齋神身邊。”

步好看見他目露崇拜狂熱之色,簡直要把齋神當成偶像,道:“我是不是應該封你為迷弟後援團團長。”

裘少央腳步輕快,蹦跶答應得乾脆:“我本來就是啊,齋神對我有恩,哪怕用我一輩子來報答也值得。你有沒有興趣也加入?”

步好看搖頭:“不了,我與齋神待一起,總莫名有點壓力。”

話音剛落,突地傳來一聲怪叫,聲音震耳凄厲,仿佛從喉嚨骨縫中擠出來,似人又似野獸,裘少央警惕盯着聲源方向,反射性擋在他人面前,護住他人。

“小心些。”

步好看感覺到一股陰冷寒涼氣息撲來,夾帶着濃郁血腥味,這才發覺在他們聊天時,早不知不覺走進山洞深處。

兩人一齊拔劍,沉着臉往裏走,空氣裏飄蕩濃郁刺鼻腐臭味,還摻雜着惡臭,地上開始出現一些屍骸殘肢,屍體有被啃咬過的痕跡,走到後面幾乎是踩着骨頭上往前走。

步好看胃部隐隐抽搐,忍着嘔吐的沖動,正欲繼續往前走,裘少央忽然擡手攔住,步好看轉過頭疑惑看他。

裘少央示意他噤聲。

步好看屏息凝神,只聽前方xue道傳來聲響,很快,一只碩大無比的棕熊鑽了出來,眼珠赤紅,嘴筒子邊緣還淌着粘稠血液,喉嚨裏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氣。

媽呀,是熊?!!

步好看猛吸一口冷氣,這句話已喊不出口,可沒人告訴他食人獸是頭熊啊!他還以為這是哪個人的綽號?!

裘少央瞬間頭皮發麻,可站在前方的他還是習慣将他人護在身後,握緊手中劍,眼睛死死瞪着棕熊,全身戒備。

四處空蕩蕩沒有任何遮掩物,他們就這樣暴露在這頭恐怖兇猛野獸面前。

哪怕是習武之人,遇到野獸身體還是會本能懼怕,尤其是這頭成年棕熊體型比普通熊還要巨大數倍。

步好看驚恐喊道:“裘少央,我們快用輕功跑走!”

裘少央瞥見地上屍骨,第一反應是如果就這麽走了,這頭猛獸會不會繼續害人?

步好看一眼識破他想法:“我們去搬救兵,光靠我們兩人是打不過熊的。”

裘少央咬牙:“熊聰明無比,這頭熊知道我們是回去叫人,等我們再回來它早就逃走了,不能放任它離去,它會繼續吃人。”

步好看愣住,背身朝裘少央靠近,握劍柄的手漸漸滲汗:“現在不止是一頭畜生,而是兩頭畜生了。”

裘少央感到後背與步好看後背相觸,回頭一看,竟有另一頭母棕熊冒了出來,一雙嗜血眸子緊緊盯着他倆,臉色微變,道:“你別怕。”

步好看顫聲:“你心髒跳得那麽吵,明明你自己都怕得要死還來安慰我。”

兩頭熊同時撲了過來,裘少央身形極快,劍鋒迅轉,劃過那頭棕熊脖頸,鮮血飙飛,可那頭棕熊皮糙肉厚,絲毫未損,一爪拍向裘少央,裘少央險險躲過,揮舞長劍刺進那頭棕熊胸膛,然而疼痛更激發棕熊兇性,扭頭一口狠狠咬在裘少央肩膀上,裘少央吃痛悶哼了聲。

左手火折子掉落在地,被熊掌踩爛,洞xue瞬間陷入黑暗,步好看渾身冰涼,頓時慌亂道:“裘少央你怎麽樣了?!”

沒有傳來裘少央聲音,只聽見撕扯拖拽聲和熊吼咆哮,步好看心髒驟停,湧起強烈恐懼,腦海裏閃過一幕幕可怖場景,在最後他聽到裘少央仿佛用盡最後力氣嘶啞喊一聲,便沒了聲響。

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裘少央死了!

步好看眼淚刷地流出來:“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我、沒事——”裘少央發出虛弱的聲音,步好看欣喜若狂。

“我硬生生扣下了那頭熊的兩顆眼珠,它死了…”裘少央躺在地上喘着粗氣,手掌上是黏膩溫熱的血,還有兩顆眼球,他捏碎眼球,哈哈笑了兩聲。

“我太厲害了,我竟然能徒手殺死一頭熊,在我十八歲時候。有哪個少年敢說自己十八歲做過這麽驚天動魄的事。”

裘少央想要站起來,步好看這時跳來他身邊蹲下,手伸來快速摸遍他全身。

步好看摸到裘少央臉上盡是血跡,腹部那血淋漓的吓人,他眼眶泛紅,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掐住般窒息,充滿內疚,罵道:“他大爺的我沒有火,什麽也看不到!該死的熊!”

那頭母熊已經沖了過來,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拿起劍撲了上去,裘少央這時嗅到步好看身上的血腥味,發覺那人已然受傷嚴重,熊掌高高揚起拍下,兩人一齊伸劍刺去,劍尖抵在熊掌上,用力一攪。

“吼——”熊痛嚎一聲,黑暗中張開大嘴朝下咬,步好看聞到那臭腐氣息,轉身撲倒裘少央,将他壓護在身下。

“要咬就咬我吧!”

幾乎也是一瞬間,裘少央翻身将步好看壓住,回頭一劍刺去,劍尖直指熊的大嘴。

如果他這一劍不能貫穿熊顱——

裘少央瞳孔劇烈震顫,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自己未來的人生——齋神走了,他繼續留在裘家當他的少爺,一個月後爹娘為他選好了人家,他穿上婚服,和一個從未見過也從未相愛的姑娘成了親,爹娘想在閉目前抱到孫子孫女便催着要孩子,于是婚後不久他就有了孩子,他一邊忙于照顧撫養孩子,背起為人夫責任,一邊與父親學習管理家族之事,擔起家族責任,一切按部就班……

這一刻,裘少央忽然明白上蒼對他英年早逝命運的眷顧,如果他未來真要過那樣的生活,如果他真不能再縱馬潇灑肆意,如果他真要承受世俗束縛。

倒不如在這裏,死了算了。

劍尖距離熊嘴只有咫尺距離,裘少央眼底掠過悲哀,忽然一只指尖出現,輕輕點在他劍間,漆黑洞xue下,一道粉亮光芒游走綻放劃破恐怖。

他看到那只白皙如玉的手的主人,粉色衣擺被風掀動,袖擺寬飛,歪馬尾搖曳,神仙面容,像是穿鑿黑暗飛過深谷,倏然唰的一幕飛出壯麗蝴蝶,傾覆驚豔。

裘少央臉上浮現錯愕和巨大驚喜,不敢置信喊道:“齋神!!!”

陸紅齋站在裘少央面前,一手止住劍,一手豎起立在那熊面前,像只馴獸的主人居高臨下,而那頭母熊在看到面前仙人只向它豎起一根食指,便顫抖地縮起獠牙,不停往後退,哀吼幾聲似乎在求饒。

粉星點點如星辰墜下,地面屍骨血跡全然消失不見,狹窄灰暗的洞xue因齋神的到來頃刻變得明亮溫暖,腐爛血腥臭氣也被齋神身上散發出的香味驅散。

望着齋神側顏,裘少央心跳快得失去頻率,心髒劇烈收縮,躺在地上的步好看睜大眼睛,大喜哭着。

“齋神!!你來救我們啦!!”

光芒一點一點落在母熊身上,那頭母熊慢慢伏低龐大軀體,化成一縷煙消失,永世墜入畜生道。

陸紅齋收回食指,風止衣息,随即視線轉向身後那兩位凡人。

裘少央和步好看皆不約而同,淚眼巴巴望着他,坐倒在地,傷痕累累,狼狽至極。

陸紅齋瞥向地面,地上破碎沾血的紅蜻蜓忽然有了生命,振翅而飛,齋神伸出一指,紅蜻蜓落在齋神白指骨上,重新恢複完好。

裘少央看着,擡手摸了摸自己頭發,這才意識到自己頭上紅蜻蜓配飾在打熊時掉在地上。

“齋神齋神!那是我的紅——”

不待裘少央說完,陸紅齋已向他伸來手,垂眸俯瞰自己,裘少央怔了怔,心跳快得超乎尋常,看着齋神修長的手落在他頭邊,指上紅蜻蜓飛起,輕輕一別回到他頭上。

裘少央摸着齋神給他戴上的紅蜻蜓,一邊看着自己身體亮起的粉星,在那粉光照耀下,全身傷口痊愈。

陸紅齋轉向步好看,粉光飄在步好看身邊,步好看傷口逐漸愈合,片刻身上乾淨整潔。

宛若什麽也沒發生。

裘少央一眨不眨盯着齋神,眼眶發熱,心髒還在咚咚咚地急促跳動,這是他第二次被齋神救,只是這次比第一次更讓他難以平靜,那種感覺,無以言表。

陸紅齋轉身一踏,瞬即出現在洞外,洞外明月高懸,照得天明亮亮白淨淨,沒有危險,沒有吃人的野獸,只有微風徐徐,吹得人清爽舒服。

劫後重生的喜悅令兩人心潮澎湃,他們激動得一齊站起來,直接奔過去撲抱住齋神。

步好看:“齋神!!”

裘少央:“嗚嗚齋神!——!”

兩人一左一右緊緊摟抱住齋神,裘少央興奮地狂跳,嘴裏一個勁念着齋神齋神,步好看則哀嚎大哭自己還活着,幸虧齋神出現之類話語,二人抱作一團,歡喜雀躍。

陸紅齋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看着他們兩人互相擁抱對方,眼神平靜。

裘少央和步好看抱着抱着,眼睛瞥向站在旁邊的齋神,才反應過來不對勁,再看向懷裏人,又默契地往齋神方向展開雙臂,哀嚎撲過去。

步好看一把滑跪抱住齋神大腿,哇哇大哭:“齋神我們現在脆弱的心靈急需你的依靠啊!你不知道那頭熊有多恐怖!我差點以為自己要命喪熊口了啊啊啊。”

裘少央雙手環抱住齋神,小狗似的蹭着嗚嗚叫嚎:“少央無以為報,只能做牛做馬來報答齋神恩德。”

陸紅齋靜靜看着他們兩人對着一棵樹又蹭又抱,又哭又嚎。

好一會兒兩人情緒才終于平緩下來,裘少央看着齋神,不由露出笑容:“齋神齋神,你能不能說一句話。”

陸紅齋:“說什麽。”

這聲音,讓裘少央安心。

說什麽不重要,重要是聽到齋神聲音,哪怕只是一個簡短發音。

身旁步好看亦有同感,聽到齋神說話那一刻,松了一大口氣。

雖然齋神聲音淡淡的沒有一點感情,完全沒有一點要安慰剛從死亡跑出來的兩位少年的意思,但僅僅只是聽到齋神說話,便覺安全感十足。

兩人将今晚來捉食人魔之事告訴齋神,陸紅齋像是早有預料,點點頭:“紅齋知道,你們有危險。”

裘少央聞言,笑得清澈燦爛:“所以齋神是特地來救我們的嗎。”

陸紅齋點頭。

裘少央:“齋神真好!”

步好看抱拳:“多謝齋神。”心裏感喟,湊近裘少央道,“你那迷弟後援團還有位置嗎,我也要加入。”

裘少央觑他一眼:“你不是說不加入嗎。”

步好看:“我真香了可以嗎。”

此前他與齋神站在一起,總會有些壓力,齋神長得太美太冷,讓人不敢靠近,可今晚被齋神一救,那股壓力瞬間消失,他發現齋神人是極好的,甚至對齋神都有了一股親切感。

陸紅齋轉身要走,裘少央怕齋神一個跨步瞬間回到裘家,忙道:“齋神,我想帶你去玩。”

齋神頓住腳步,回看他。

裘少央難過道:“齋神明天就要離開了,這是我最後一天陪着齋神了。”

步好看遺憾:“江湖那麽大,也不知後面還能不能遇見。”

陸紅齋看着那兩位少年,點頭。

裘少央欣喜:“齋神同意啦!”

步好看沒想到齋神這麽爽快答應,裘少央激動道:“齋神你想要什麽,我都買給你。”

陸紅齋搖首:“紅齋沒有想要的。”

三人一邊說着一邊離開山洞,陸紅齋走在中間,兩人一左一右,黏着齋神形影不離,叽叽喳喳将方才山洞遇熊的遭遇再說一遍,描述齋神是如何如何救他們,陸紅齋一會左看步好看,一會右看裘少央,輪到步好看講時看向步好看,論到裘少央口述時,又看向裘少央。

裘少央問道:“齋神,萬一下次我們也遇到了像今夜這樣——”

陸紅齋:“喚紅齋。”

齋神直接說着,目光轉向他,雪白得沒有情緒,那麽冷的聲音卻說出那麽溫暖的話,裘少央頓時心花怒放,那他現在算不算是有神仙庇佑的人?

裘少央美滋滋想着,産生幸福感,眼裏仰慕望着齋神,神氣十足,可一想到他已經沒有“下次”了,不禁難過,道:“往後的人生歲月,即使齋神不在身邊了,我遇到危險,只要喚着齋神,齋神都會來嗎?”

陸紅齋:“心有所求,紅齋便會出現。”

步好看道:“那我可得好好信仰齋神了,齋神可是我們的守護神啊。”

裘少央背手踢着小石子:“齋神,你又救了我一次,我真不知該怎麽報答你。”

陸紅齋:“無須報答,因緣際會。”

步好看搶道:“那怎麽行,我們怎能白白受齋神的恩,齋神等會我就下令家族,給你建座齋神廟,讓所有人都來拜你。”

裘少央響亮打個響指:“有了,齋神齋神,我教你武功怎麽樣?”

陸紅齋停住腳步,定定凝視裘少央,顯然是對他嘴裏的武功感興趣。

步好看:“齋神是神仙,哪裏需要武功傍身?”

“這不一樣。”裘少央眉毛挑了一下,看向齋神,“齋神,走江湖可不能不會武功啊,齋神何不學學我們凡人的武功?那可有意思了。”

說着翻身躍起,輕巧落地在兩丈外,手裏已多出了一把劍,一抖手腕,劍光閃爍如星,在月色下舞出劍招,随手揮出的幾劍招式簡單樸素,毫無花哨,但劍法精妙絕倫,長腿輕掃、橫劈、側撩,動作潇灑飄逸,令觀者眼睛無不舍得眨一下。

陸紅齋雖是面無表情,卻看得目不轉睛。

裘少央瞥見齋神看得入迷,心頭一喜,看來齋神真被武功吸引住了,眼中劃過滿意笑意,最後劍勢收回時還故作風流的抛飛劍,向後擡腿輕踢劍柄,劍身旋轉而上,右手一伸,劍準确落進劍鞘,來了個滿分收劍。

步好看拍掌:“這b裝的不錯。”

“如何,齋神,想不想學?”裘少央朝齋神眨一只眼,滿懷期待。

陸紅齋不語,只是耳邊花苞有了動靜。

裘少央向旁樹揮一劍,一根長樹枝掉落,他撿起樹枝削去上面枝杈,抛給齋神。

“齋神接住,這會兒沒劍,齋神便以樹枝代劍吧。”

陸紅齋伸手接住木枝,低頭端詳,兩指向木枝上方自上而下一掃,木枝頓時變成一把水靈粉色的長劍,劍身輕盈微薄透瑩,劍柄還系着蝴蝶結垂帶。

步好看湊過來觀賞:“哇,好粉嫩的劍,原來齋神喜歡這種款式的。”

裘少央贊道:“好漂亮的劍。”

陸紅齋抱着劍微微側過身:“紅齋不喜歡,紅齋只是随手一變,它自己要長這樣的。”

“那齋神可就有自己第一把配劍啦。”裘少央轉着劍鞘拔出劍,“齋神試着像我這樣揮動一下劍。”劍尖斜指地面向上一揮。

陸紅齋:“紅齋沒有很想學,是你們要教,不是紅齋要學。”

齋神一邊說着,一邊不熟練的握着劍,朝空中一劃,空氣瞬間扭曲變形,兩人衣裳飛舞,周圍迅速被切割成細小顆粒,原本的山林立馬變成一片空白的區域,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裘少央和步好看呆呆震驚,齋神力量,竟也有如此恐怖毀滅的一面。

陸紅齋擡手,一切又恢複過來,沉默半晌,憋出一句:“紅齋,是不是有點用力了。”



回到裘府,裘少央迫不及待帶齋神去練武場,齋神雙手抱劍,身姿筆挺,白玉手指搭在臂彎,眼眸微垂跟在後面。

“齋神。”

陸紅齋偏頭擡眸,見溫藍書走下臺階匆忙迎來。

“齋神原來在這,齋神去哪了小生找齋神找了好久。”溫藍書笑容滿臉地走近,先前找不見齋神的焦灼在看到齋神一眼後瞬間消散。

裘少央和步好看意猶未盡将方才洞中遇熊齋神出手相救的事告知,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齋神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厲害,他們是如何如何崇拜齋神。

溫藍書表面微笑回應,心裏卻有醋意上升,在聽到裘少央說着齋神為他戴上紅蜻蜓,那醋意直接将整個胸腔填滿,暗暗握緊拳頭,準備陰陽怪氣時,被陸紅齋輕飄飄看過來一眼給壓制住,他只能忍耐地站在原處,臉上的假笑都快笑僵了。

步好看提醒裘少央快別說話了,溫家主要發瘋了,裘少央無邪笑了笑,合上嘴收起露出的小犬牙。

溫藍書眼睛盯着齋神懷裏抱着的那把粉嫩嫩的劍,笑問:“齋神抱的劍?”

步好看:“噢溫家主,我們正要教齋神練武呢。”

溫藍書好奇:“教齋神習武?”

陸紅齋:“不是紅齋想學,是他們要教。”

齋神聲音雖平淡,溫藍書卻能感受到齋神對凡人武功露出的興趣,拿出畫本走到齋神身側,像呈上信徒供品般:“正好,齋神,小生為齋神設計了新衣服,這新衣服會更适合齋神走江湖,也方便齋神練武。”

畫本打開,裘少央和步好看皆湊過去看,但齋神的手掌已覆上去,點點粉星飄散,眨眼之間,陸紅齋在三人眼前換上了新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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