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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青家,一衆人下馬車,陸紅齋看了一眼溫藍書,便朝山下走去。
“過來。”
“小生嗎?!”
溫藍書震驚齋神竟然主動叫他,若不是看到齋神望向他,他還以為是在叫裘少央,立即笑着跟上去。
步好看在後叫道:“齋神、溫家主,你們去哪?”
裘少央的聲音也傳來:“齋神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陸紅齋:“不用。”
溫藍書聞言回頭望了一眼裘少央,見那少年失落放下手,眼巴巴望着,嘴角簡直要翹上天,樂得開花,有種跟齋神去約會的既視感,只有他跟齋神,無外人打擾。
他将視線移向齋神,走路的背影行于天地,像破曉時最亮的那縷金光,不可描狀的生命美麗,舉足落足間輕盈飄逸,身姿挺拔,步步生香,粉色頭巾微微揚着,總是讓人忍不住盯着那勁細腰看。
望着喜歡的人一舉一動,這是極有趣的事。
溫藍書心髒在收縮——舒張——連走路都讓人看得這麽賞心悅目。
他再加快步伐往前走兩步,視野延展,出現齋神的側臉,被美得一跳,除了那張臉,主要還是跟陸紅齋對上了視線。
好像齋神早就知道他一直在盯着看。
溫藍書君子般移開了目光幾秒,又扭頭看過來,目光饑腸辘辘,怎麽盯也盯不夠。
“齋神覺得這套衣服怎麽樣?小生覺得這種風格的裝扮一定也很适合齋神,所以……”聲線顫抖,他笑了笑。
太久沒跟齋神說話,還有點緊張。
“小生還給齋神準備了個兔子小包,齋神可以把東西、玩偶放進包裏,很方便。”
陸紅齋摸了摸斜挎在身上的小包,指尖撫摸系着粉色綢帶的辮子,穿得一身粉嫩嫩,突然讓人想到草莓千層蛋糕。
溫藍書被自己這想法逗笑,咽了咽口水,心道:美人就是要嬌養啊,給齋神換多少件衣裳都不夠。
“齋神喊小生,可是有事?”
陸紅齋看過來,凡人的一生都凝在這一眼的注視裏,清冷又遙遠。
“為什麽要喜歡紅齋。”
溫藍書怔愣,齋神竟然會問他這個問題,道:“為什麽不喜歡齋神?齋神這麽好,小生沒有理由不愛上齋神,而且齋神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對小生好、關心小生、願意幫助小生的人。”
陸紅齋不言,溫藍書只覺得齋神目光像月光掃過荒蕪的原野,帶着若有若無的悲憫掠過,于是他接着道:“一定要深究的話,倒不如問小生為何要造神。”
齋神也真的學着問道:“為何要造神。”
溫藍書被逗笑,認真道:“因為小生想見到你。”
陸紅齋:“然後呢。”
溫藍書嘴角倏忽上揚,激動道:“然後,愛你,好好愛你,和你在一起。”
那眼裏帶着被灼穿的星火,是歷經千苦将整個人盡數交付獻祭的決絕,那夢裏的神仙,那一直被他畫在紙上的神仙,他真的很想和他對話,和他見面,和他擁抱,和他親吻,十年來齋神已經是他的一塊靈魂碎片,是他靈魂深處的一個渴望。
陸紅齋輕搖搖頭,面對着眼前這凡人熾熱的愛意,在他眼中都不過是風中飄絮。
“失去紅齋,未必是壞事。得到紅齋,未必是好事。”
溫藍書心口一痛,知道齋神這是又要點醒他,又要勸他別愛神仙,勸他別走向萬劫不複深淵。
“是好事,這是好事,小生覺得這就是好事。”
陸紅齋還是搖頭:“你會老,紅齋不會,你會死,紅齋不會。”
溫藍書喉嚨乾澀,呼吸急促:“這都不重要,這也不是重點,這些都可以解決,放心齋神,小生會解決橫亘在我們之間的問題,你不用擔心。”
他安慰齋神,卻更像是在安慰自己,陸紅齋沒有動容,再次告訴他:“不要愛紅齋。”
溫藍書壓住胸腔湧起的窒息感:“讓小生放棄愛齋神這件事小生做不到。”
陸紅齋淡聲:“你留不住紅齋。”
溫藍書心像針紮般疼:“難道齋神會離開?”
陸紅齋點頭。
光是想到那般畫面溫藍書就要發瘋,眼白爬滿血絲:“不…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齋神是小生創造出來的,小生有辦法讓齋神留在凡間,齋神別想離開。”
陸紅齋望着那飛蛾撲火般的癡傻執念,還是搖頭:“你留不住,這是結局。”
像觸發關鍵詞般,溫藍書退後幾步,幾乎要嘶吼出聲:“留得住,小生能做到!”
突然咚的沉悶一聲,溫藍書跪下來,脖頸處暴起青筋,整個人如同即将繃斷的弦,眼眶發紅眉頭盛怒,眼鏡映着陸紅齋身影。
“齋神,為了留住你,小生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哪怕是把所有人都殺了,小生發誓。”
像是要挾般,溫藍書喉嚨溢出歇斯底裏嘶吼:“所有,全部人,全都要給齋神陪葬!”
他表情猙獰,情緒越來越激動,像極了瀕臨爆發邊緣的惡魔。
“我要殺了所有人!!”
忽然陸紅齋一個巴掌拍過去。
聲音戛然而止,溫藍書發瘋被打斷。
“冷靜點。”
陸紅齋垂眸,冷淡地看向那跪在他腳邊癫狂的凡人,聲線不起一點漣漪。
溫藍書呆滞住,眼鏡歪落在鼻梁上,這一巴掌下去打得眼神都清澈了,露出二十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清澈。
“冷靜了嗎。”
陸紅齋低眸望着,眼神淡漠,如同俯瞰一粒塵埃。
溫藍書擡起頭,怔怔點下。
“冷……冷靜了。”
這一掌陸紅齋沒有用多大力,只是拍過他臉,像是在提醒他,力不大不小,卻瞬間起療效。
“不要在紅齋面前說殺人。不要作惡。”
溫藍書看着齋神俯視他,第一次感受到神仙的威嚴,他心髒跳漏半拍,生怕觸犯齋神,連呼吸都覺得是在亵渎。
“知、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他低下頭道歉,看着齋神粉靴:“齋神,小生只是……只是一想到齋神離開的畫面,情緒就控制不住,小生不會了,對不起。”
說罷對着陸紅齋磕了磕頭,像忏悔的信徒般,他只是太喜歡齋神,太愛齋神了。
陸紅齋轉過身,向前走去:“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仿佛風掠過經幡時的低語,聞者靈臺清明,凡塵執念皆随仙音散作青煙,溫藍書卻還在回味那一巴掌,他忙站起身追随齋神身後,手摸了摸被齋神觸碰過的臉蛋。
“齋神剛才那樣摸我了呢。”
陸紅齋聽到了他的低喃,沒有理睬。
溫藍書心裏甜滋滋的,小心翼翼護住剛剛挨過打的地方,感覺自己的臉和鼻尖充斥着剛才齋神的巴掌香。
陸紅齋走的慢,溫藍書亦步亦趨跟着,從未有過的溫良乖順,不敢露一點戾氣,連說話聲音都放輕放柔許多。
“齋神,你說的話小生都明白,小生聽你的,什麽都聽你的,但小生絕不會讓你離開,小生有辦法讓你留在凡間,不管齋神怎麽說,小生都不會退讓這一點。”
溫藍書頓了頓,觀察齋神的反應,見陸紅齋無甚反應,只念了一句“癡兒”,他笑了笑,繞到齋神面前。
“齋神,小生現在能陪着齋神就很好,齋神也莫讓小生再放下執念放下齋神,小生根本就做不到。”
陸紅齋眸光掃過眼前人,似掃過人間萬象,他已點過三次,可這凡人依舊難以醒悟點化。
“這是你的選擇,也是紅齋最後一次點醒你。諸般因果,紅齋不會乾涉。”
忽然面前凡人向他下跪,虔誠叩拜,額頭抵着地板:“多謝齋神允許小生愛您。”
陸紅齋沒有說話,目光放向遠處,溫藍書雙手撐地,視線自下而上掃過齋神小腿、大腿、腰、胸膛、下巴,仰起頭凝視着齋神。
久久未起。
齋神低了低眸,俯視腳邊身影,溫藍書自顧自答:“小生想跪齋神,小生喜歡跪齋神。”
他不想起來了,他想就這麽一直跪着。
齋神沒有降臨前,溫藍書天天待到齋神廟對着那高高在上的神像跪下,有時一跪就是一整天,這是他最幸福的時刻,如今他終于能對着“活”過來的齋神跪着了。
他第一次領略這般角度望着陸紅齋,視野被迫向上拉開,讓人能很好丈量被仰視者的腰線身形,不可侵犯的三角禁區完全展露出來,看得人眼睛都是熱的,腦袋空空,他終于知道為什麽信徒總要跪神明了,因為要假借信仰之名行不軌之事。
那種不可捉摸的美妙,溫藍書無法形容,只有跪在齋神腳邊者才知道的體驗。
陸紅齋沒有看溫藍書一眼,腳動了動,那凡人卻抓住他衣擺,溫藍書出神般摸上陸紅齋修長小腿,鞋靴裹着緊實肉感,往下還摸到了腳踝弧度。
“不許碰。”
溫藍書心中悸動,擡頭卻只對上陸紅齋下颚,齋神沒有看他。
“沒有經過紅齋的允許,不許碰紅齋。”
齋神聲音平平,聽不出多少感情,也沒有什麽厭惡或嫌棄,可就是這般平常感,叫人敬畏。
溫藍書停止手上動作,收回手。
“對不起齋神,小生知道了。”
“這是最後一次。”
溫藍書心思一動,霎時想起那時在摸貓時,他擅自一根手指輕輕碰了齋神的手,齋神就已經說過沒有他允許不準碰,這是第一次。
這之後溫藍書不敢再随意逾越,哪怕裘家與齋神同騎馬貼得如此近的那次,他都是要問過齋神意思。
如今沒有經過齋神同意又摸了齋神的腿,這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
溫藍書從此不敢再亂碰,頭恭敬磕了磕:“對不起齋神,小生再也不敢了。”
“紅齋與你說的便是這些,你能明白,自是最好。”
陸紅齋向前一邁,鞋靴與溫藍書磕下的頭顱貼得很近,衣擺擦撩過溫藍書頭頂,帶着香氣,在這一站一跪間,主導權的天平傾斜得如此分明。
溫藍書擡起頭一扭,見齋神走了,立馬爬起追上齋神步伐,與齋神并肩而行。
“齋神,齋神,您下山的半個月裏有好多百姓來送東西給您,小生都替您拒下了,特與齋神說一聲。”
陸紅齋在整理自己的小兔挎包,聞言點點頭。
說是百姓,其實都是齋神的追求者們,那些人瘋狂送禮物,有膽大的直接把聘禮都送來,只為能把美人追到手,陸紅齋也是從來不缺追求者送的禮物,不管是奇珍異寶、無價之寶、金銀珠寶,只要是能想到追求者送給心上人的東西,陸紅齋就沒有不收到過的。
只是齋神從不接下,全部拒絕,每想到這一點,溫藍書便覺自己是那萬千追求者中的幸運兒,好歹自己為齋神縫的兔子玩偶、設計的衣裳齋神都收下,然而齋神也就只收下這幾樣供品了,他送的其他東西齋神依舊一概不理。
“齋神,小生想帶您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齋神應該會喜歡,齋神現在有空嗎?”
“哪。”
溫藍書笑:“秘密,齋神跟小生來便行。”
陸紅齋擡眸,忽然道:“你身上,有小蟲子。”
“嗯?”溫藍書低頭摸着衣裳,不見個影,“在哪齋神?”
“別動。”陸紅齋道,溫藍書立即站定如樁,見齋神伸出指尖湊過來,他心狠狠跳了跳,齋神手在他衣領那一沾,一只七星瓢蟲趴在齋神指腹上。
溫藍書心慌意亂,摸了摸脖領,明明齋神碰的是衣領,他卻覺得自己脖子好熱,只是與齋神的這些小互動,他簡直就能開心地搖起尾巴。
“多謝齋神。”
他又想起來齋神問他為什麽喜歡他,現在他就可以回答了。
其實愛上齋神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就像剛剛齋神發現了他身上的小蟲子,并且幫他拿掉蟲子,那一刻溫藍書就愛上了陸紅齋。
陸紅齋看着指尖那小生命飛向遠處,突然想起一事,道:“紅齋不能跟你去那個地方,有個畫師想要給紅齋畫自畫像,紅齋得去赴約。”
“有人要畫齋神?”溫藍書心頭一醋,忙道,“沒關系齋神,小生陪你去,齋神先忙完自己的事。”
陸紅齋向前一走,景色變化,便出現在一戶人家門前,溫藍書問可是這,得到齋神點頭他便上前敲門。
很快門後傳來人跑步的聲音,門打開,那畫師見着齋神,驚愕又帶些欣喜喊道:“陸公子!您終于來了,我日日夜夜盼着您,快請進。”
他朝陸紅齋鞠躬行禮,請齋神進來,溫藍書問起緣由,才知這畫師專門為人畫像,那次委托陸紅齋來到他家,他一眼被齋神美貌驚豔,請求為齋神畫一副畫像,齋神答應了下來,但當時忙着委托之事沒能有機會,齋神只說改日再來。
他帶齋神進畫室,牆壁上挂滿了不同人像,男女老少都有,各具特色,栩栩如生,畫工精細深厚,足見妙手丹青。
這位畫師在畫上已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畫過上萬人,每幅畫都能稱得上是名品,多少達官顯貴一擲千金都難求到他的一畫,五侯七貴踏破門檻請他為自己畫張畫像都不一定能請到。
直到遇到陸紅齋,這位向來是別人求着他畫的畫師,第一次追纏着人畫張畫像。
此刻這位名畫師有些拘謹地站在陸紅齋身側,如同初入行業作畫的新手,面對即将要畫的美人,緊張忐忑,許久的體會到了不自信滋味,他第一次發覺,自己半生的繪畫功力,在驚為天人的美貌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陸紅齋觀望一圈,問:“紅齋,要做什麽。”
畫師道:“陸公子只需坐着就行,我畫畫很快,半柱香便能畫成,絕不會讓陸公子累着。”
陸紅齋聞言坐下,手臂撐扶手,手指垂下,拖曳出鮮亮的白和抑制不住的粉色,右膝微擡搭在左腿上,衣擺被輕輕帶起,輕盈垂懸,粉嫩嫩衣裳透亮柔軟,這一坐整個好身材曲線極其流暢漂亮的一覽無餘展現出來,勾着人目光探尋,讓人想躲進屋裏,只想與他同坐到萬年。
這樣的姿勢很簡單普通,可齋神一做出來,味道瞬間不一樣。
怎麽有人坐也坐得這麽好看。
溫藍書立馬找了個在齋神正前方位置坐下,盯着齋神,而畫師在右側桌面上準備畫紙。
陸紅齋忽然拿出一只兔子玩偶放到大腿上,然而這只兔子玩偶,不是溫藍書縫的。
“嗯?齋神,這玩偶……哪來的?”
這玩偶醜得奇特,鼻子歪斜,耳朵聳拉,針線縫得粗黑,可以說毫無美感可言。
“那少年縫的,送給紅齋。”
齋神竟然抱的不是小生送的玩偶,而是裘少央縫的!
溫藍書醋意翻湧,嘴角下墜,肯定是裘少央在與齋神做委托的那十五日期間送的。
“齋神喜歡?”
陸紅齋拍拍醜兔子玩偶的頭:“很萌。”
溫藍書心情煩躁,手指支着額頭,有人給齋神送玩偶了,這下他在玩偶上不是“唯一”了,這裘少央作為“情敵”,還真是有點強了。
畫師提筆沾墨,準備落筆,看着陸公子表情冷淡,問道:“陸公子,可否笑一個?”
陸紅齋搖頭:“紅齋不會笑。”
溫藍書驚住,畫師微愣,道:“淡淡的笑就好,像我這樣。”手指比劃着嘴角上揚。
陸紅齋:“不會。”
畫師看着陸紅齋美臉,以為這冰山美人天性不愛笑,遺憾作罷,深呼口氣全神貫注下筆,這一畫竟就是一個下午,直至傍晚,溫藍書也得以看了齋神一個下午。
待放下筆,畫師鬓角鼻上全是汗水,沉沉嘆了口氣,如此的生出挫敗感。
畫不出來,根本畫不出來。
這是他半生來畫的所有畫像裏,最失敗的一張,畫師眉宇皺緊,頹然搖頭:“恕在下學藝不精,實在畫不出公子一點美。”
溫藍書聞言起身湊去看,嘶了一聲,驚訝瞪大眼,畫師将畫恭敬遞給陸紅齋,齋神看罷,小小啊了一聲,也好似吃驚了一下。
那畫上的他,竟然是笑着。
“公子,我擅自主張畫了您笑起來的模樣,還請您不要介意,只是實在太想看您笑起來是何等風姿,我在想如果您笑起來,一定會很美。”
陸紅齋臉上雖看不出何情緒,但眼睛定定凝視畫像,格外認真,花苞微顫,手指輕輕點紙。
“紅齋笑起來…是這樣?”
溫藍書佩服這畫師的“大膽創新”,這樣子的齋神,他從來不敢想,更沒親眼見過,從遇見齋神起他習慣了齋神的冷冰冰,也默認神仙情緒寡淡,無怒無笑無悲無喜,可如今這外人打破了這第三面牆,讓他看到了齋神的另一種可能——齋神也是可以笑的,不禁看呆了眼,心情震撼。
齋神的笑,興許比畫上的,還要更加美。
陸紅齋手指攥着畫像:“很好看,紅齋,喜歡。”
畫師大喜,惶恐道:“能得公子誇贊是我畢生榮幸,謝謝,謝謝!”連連鞠躬。
溫藍書看着那畫作,質感細膩神韻傳奇,宛如畫會呼吸般,他十年畫齋神,也堪堪能畫出齋神三分的美,這畫師一個下午的繪制便已有齋神一分半的美,可見功力确實深厚,若平常人來畫,連齋神美的門檻都沒摸到。
他請求畫師将此畫賣給他,無論多少錢他都願意出,畫師自然不同意,無論溫藍書怎麽說都堅決拒絕,哪怕是皇帝老兒來了他都不會把此美人笑顏圖賣出去。
溫藍書眼神暗了暗,冷意漫過眼底。
出去時天已欲晚,陸紅齋抱着那只醜萌兔子玩偶,猶在思索那副笑顏。
溫藍書追在齋神屁股後面,道:“齋神方才說的是真的嗎,齋神真的不會笑嗎?”
陸紅齋輕輕搖首:“紅齋沒有笑過,紅齋不知道。”
溫藍書心想,原來是沒有笑過所以不會笑嗎,不知該是什麽樣的事才能讓齋神展顏一笑,他此生能看到齋神的笑嗎。
溫藍書帶齋神去他想帶齋神去的那個地方,面前是一座許願橋,這橋從河邊跨到對面岸邊,足有幾十米長,從這頭到那一頭,橋亭上挂滿了五彩飄帶和許願鎖,風一吹,彩帶搖曳,許願鎖輕碰,福氣濃郁。
“這裏是人們許願的地方,小生看到這處立馬想到了齋神。”
陸紅齋踏上橋,踱步而去,凝視橋頂上許許多多人世間的願望,伸手觸碰一個許願鎖,許願鎖發出悅耳聲響,一燦光芒,上面浮現字跡。
「希望自己能謀求到一個好的生計,功成名就,出人頭地」
陸紅齋手指又觸碰另一個許願鎖,同樣是一道光芒浮現字跡。
「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無病無災」
「希望能跟她在一起」
「逢考必過,金榜題名」
「生活順利,運氣變好」
「許願錢來錢來錢來錢來錢來」
「我要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錢」
萬千塵念廣袤入眼,陸紅齋不斷觸摸每一個許願鎖,衆生的願望越來越多,每個凡人祈禱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閃爍的光華照耀着他,萬家燈火似披在他身。
溫藍書在旁入迷地看着齋神動作,沒有打擾。
齋神經過的地方願望亮起,一直走到橋的盡頭,陸紅齋才停下動作,微阖目。
無盡的粉光從陸紅齋身體散出,照亮整座許願橋,無數願力朝着橋頂湧去,那些彩帶、許願鎖、人們寫下的願望,紛紛發出光芒,在風中飛舞,仿佛被點燃般。
“紅齋,為他們許下的願望送上祝福。”
陸紅齋睜眼,看着那些一路過去的許願鎖和飄帶。
“願衆生心想事成。”
“包括你們。”陸紅齋忽然擡眼,望了過來。
“多謝齋神賜福。”溫藍書恭敬彎腰,“若百姓得知有這麽位神仙為他們送上祝福,一定都會信仰齋神。”
陸紅齋:“紅齋不需要凡人信仰。”
溫藍書愣住:“齋神不想享受凡人的香火嗎?”
陸紅齋看着那一橋的心願:“人間若無悲苦纏,何妨香斷廟冷清。”
溫藍書則凝視着齋神,他倒樂意人間全是悲苦,這樣神仙才會降臨。
他道:“齋神,要不要來玩騎大馬?騎小生肩膀上,就像那對父親和孩子一樣。”
陸紅齋順着望去,便見得一個孩子坐在父親肩膀上,載着走過許願橋,父親颠了颠肩膀,驚得小孩咯咯直笑,歡樂極了。
溫藍書興致勃勃:“齋神要來試試嗎?”
陸紅齋略懵眨了眨眼,溫藍書已先一步在齋神腿邊蹲了下來,撩過辮子,拍拍自己肩膀。
“齋神,上來。”
陸紅齋看着他,等了半晌,終是擡起左腿跨在溫藍書左肩上,衣擺蓋在溫藍書頭上,一陣香氣襲來,溫藍書臉一熱,看着齋神修長小腿也跟着落在他右側。
“齋神,小生要起來咯,小生可以扶住你的膝蓋嗎,不然齋神會摔倒。”
“嗯。”陸紅齋把衣擺抓起,看着自己□□那顆頭顱。
得到齋神允許,溫藍書笑了,這才敢上手扶着齋神大腿,直起身,脖頸壓下一個重量,穩穩馱起齋神,陸紅齋視線一下增高,手不動聲色按在那人頭上。
溫藍書驚訝,發現齋神一個秘密:“齋神,你好輕啊。”
是因為神仙緣故嗎,齋神完全沒有一個成年男子該有的重量,輕飄飄的,仿佛他不攥緊,下一秒齋神便會乘風而去。
他摟緊齋神膝蓋,邁開步子帶着齋神轉了個圈圈,陸紅齋視線立即天旋地轉,風掠過耳畔,發絲掃過臉頰,重心飄飄然,離心力的快感順着脊髓爬上後腦。
陸紅齋被溫藍書馱着一連轉了好幾個圈,一邊走一邊轉,不知要轉向何處,整個世界以他為軸在傾斜,眼前景物變成流動色塊,身子總有要往後倒的趨勢,更增奇妙的刺激感。
他大腿不禁夾了夾溫藍書,溫藍書一滞,不斷提醒自己要克制,後脖被齋神騎的地方熱熱的。
“齋神,要不要牽小生的手,這樣齋神也更加安全。”雖然他很喜歡齋神大腿肉夾着他的觸感,但他實在想牽齋神的手,便道,“不然齋神的腿總夾着小生的頭,有點疼。”
陸紅齋立即放松大腿上的力,頭上花苞顫巍巍動了,夾着一個凡人,實在不雅。
“齋神……”溫藍書喊了聲,擡起手。
陸紅齋看着自己手,沉默會兒,道:“不許碰其他,只許碰手腕。”
溫藍書大喜,重重嗯下,雙手再擡高,珍重般準備迎接齋神的手,陸紅齋将手腕輕輕搭在那人手掌上,細指垂下,觸碰瞬間,溫藍書五指牢牢扣住他手腕,緊緊攥住,全部包裹。
掌中肌膚細嫩光滑,令溫藍書心裏一動,手變得好燙,更襯得齋神的手好涼,握在手裏格外舒服。
他拇指不禁摩挲齋神皮膚,陸紅齋用腿踢了踢他腰,溫藍書立刻老實了,抓着齋神手腕、載着齋神肆意奔跑起來,笑聲被風灌滿,回響在空中,久久不散。
天整個抹上一層靛藍,幽靜安寧,飛鳥歸巢,行人們大多都回了家吃飯,這處許願的地方也只有陸紅齋和溫藍書,靜谧得能聽見晚風掠過樹葉的簌簌聲。
陸紅齋衣裳飄揚,風鑽進袖管微揚鼓起,無數細風從衣褶、發絲、指間縫隙裏鑽進來,吹開美麗面龐,拂過耳後,風不肯停歇,仿佛要将他卷入這無盡的旋轉裏,在一個稀松平常的暮晚與天地一同迷失在風的節奏中。
忽然他注意到一個視線,陸紅齋扭頭望去,面前景色因旋轉成模糊色塊,但齋神還是從那模糊印象裏找出了那少年。
溫藍書停下,擡頭看齋神,心滿意足露出笑容,鼻端萦繞着全是齋神的香味,陸紅齋微微低下頭,用腳碰了碰他。
“嗯?”溫藍書一怔,“怎麽了齋神。”
陸紅齋不說話,又用腳碰了碰溫藍書。
溫藍書恍悟,笑:“齋神是還想繼續玩嗎?”
齋神腳沒有再碰他了,得到肯定溫藍書便繼續載着齋神轉圈圈,也不覺累,也不覺暈,反而越來越開心。
溫藍書特地選了個人少的路,一直托着陸紅齋回去,齋神很安靜地坐在他肩膀上,把醜兔子玩偶放在他頭上,下巴枕抱着。
為了能和齋神溫存的時間拉長,他故意走得很慢,走到天完全黑下,走到星星露了出來。
陸紅齋擡頭望着寥寥無幾卻亮得異常的星星,溫藍書也朝上看,只不過看的不是天上的星星,是人間的星星,他的陸紅齋。
他穩穩馱着陸紅齋往前走,讓陸紅齋騎在他脖頸上,直到這條路走到盡頭,青家大門出現,溫藍書心下轟然。
齋神腿動了動,溫藍書明白,慢慢蹲下去低下頭,陸紅齋直接從他頭上走過去,抱着玩偶往前走幾步,站定,回首看向溫藍書。
溫藍書心髒莫名砰砰加快,夜色下齋神面龐美得很虛幻朦胧。
“轉圈圈,好玩。”
陸紅齋說罷,便化為神像。
溫藍書蹲在原地,目光久久未能收回,此刻他腦中盤旋着一個計劃,要讓齋神露出笑容。
翌日,裘少央的情書送來了。
青柏山敲開了門,溫藍書冷臉聽罷,道:“知道了,這信我會給齋神。”
說着要伸手去拿,青柏山手快躲開,恭敬應道:“溫家主,這封信很重要,我要親自交到齋神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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