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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好看找到裘少央時,看到裘少央死氣沉沉趴在護欄上一腳踩着欄杆,百無聊賴吃着蘋果,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前方。
“裘少央原來你在這啊,讓我好找,該去吃飯了。”
裘少央沒有理會,步好看瞅着他臉:“喲,你這副冷臉感怎麽回事,在這裏擺什麽pose呢,你瞧,那邊大姑娘小姑娘都朝你望過來呢,連搭理也不理一個。”
見那人還是沒給他一點反應,面無表情一口一口咬着蘋果,步好看道:“你冷臉的樣子不輸齋神。”
果然,裘少央終于舍得有了些反應,聲音悶悶道:“提這個做什麽…”
步好看嘆氣:“诶,你真的跟齋神鬧別扭了嗎,真的不打算理齋神了嗎?”
裘少央不吃了,別過頭沒好氣道:“是齋神不理我。”
步好看道:“齋神怎麽會不理你,齋神性子就那樣,你別放在心上。”
“齋神自己都說不想跟我做朋友了,說再多又有什麽意義。”裘少央聲音緊繃,像憋着股怒氣,這話一出,那張俊美向來愛笑的臉更冷幾分,沉郁郁的。
“我現在很生氣,心裏難受,能不能不要提了。”
裘少央丢下這句話立刻扭頭走了,步好看快步追上,在後道:“好嘛好嘛,我不說了,對不起,你別生氣,裘大少爺。你可別連我也不理啊。”
他追上裘少央,看着裘少央低頭走得飛快,步子邁得很大,像踩着一個個決心,恐走得慢點他便會反悔。
步好看去輕撞他肩膀:“難道你要一輩子不理齋神?還是說你在等齋神來跟你和好?”
“我不知道。”
步好看聽出裘少央話裏的煩躁,識趣閉嘴,走在左側為他擋風,也得以聽清鑽進他耳朵裏那委屈的話。
“我只是在賭氣而已,并非真的想要一輩子不理他。”
…
明明是午飯時間,膳廳內卻沒有多少青家弟子,步好看心道:哈,今天沒有山師兄。
他與裘少央走進去,徑直坐在一桌上,拿起筷子遞給他:“既然這樣,那就我陪你吃飯吧。”
裘少央接過,用筷子胡亂撥弄米飯,目光游離在每盤菜上,無甚食欲,忽然道:“喂,你不是說要展示你的廚藝給我看嗎。”
“咳咳。”步好看趕緊夾了兩口菜,“你不是嘗過了嗎。”
裘少央:“哦。”低眸扒拉扒拉飯,“下次做不出來就做不出來,沒必要去客棧打包。”
“噗——!”步好看差點要被魚湯嗆死,瞬間腳趾扣地,一陣羞愧,天,裘少央竟然知道了?!
“你…你知道啦。”
“嘗出來了。”
步好看腦門冒汗,上次他在裘少央和山師兄面前大放厥詞說自己廚藝可好了,還說晚上的飯他來負責,結果他真架鍋做起菜,才發現怎麽這麽難,要知道他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飯來伸口衣來張手,再說了飯菜的事也從來不是他該考慮的事,因此從來沒下過廚,菜不是糊就是生的。
沒辦法,話都放出去了,總得交差,何況裘少央回來也得吃飯,只好去外面客棧打包,假裝是自己做的,不想在裘少央面前丢臉也不想輸給山師兄。
裘少央道:“你去哪家客棧不好,偏偏打包我最喜歡吃的那家,我一嘗就嘗出來了,笨。我對味道最敏銳了。”
聽着某人數落,步好看尴尬無比,為什麽挑了個你喜歡吃的客棧,還不是怕你吃不習慣其他客棧的菜,結果聰明反被聰明誤,倒被嘗出來了。
“你既然早知道,怎麽那時不揭穿我,現在才說,我還以為我、我真藏得很好呢。”
裘少央:“怕說了不丢你面子嗎,當場揭穿你若下不了臺怎麽辦。”
步好看為裘少央還能體貼到他這一點,心下歡喜:“嗐,多大點事,我有那麽小心眼嗎。不過我最近都在苦練我的廚藝,我一天下來拿的不是劍而是鍋鏟,跑的不是練武場而是廚房,必叫你嘗嘗我做的菜,可不是我自誇,我以前可不喜歡做菜了,可你一句要吃,我這朋友那指定得滿足你,怎樣,夠意思吧。”
聞言,裘少央微怔,片刻垂首,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傷痛:“我從未要求過你做什麽,你卻願意為我做,你是真的把我當朋友。”
步好看驕傲道:“那是當然啦!”
說罷,意識過來裘少央這是話裏有話,見他黯然傷神,弱弱道:“當然,齋神也把你當成朋友。只是齋神現在還沒有意識過來。”
他看了看裘少央頭上那本該別着紅蜻蜓的地方,現在空空如也,震心的紅被一抹粉色影代替。
嗯?粉色?
步好看眼珠一凝,視線從裘少央頭上方擦過,看到在裘少央腦袋後的大門那,藍色晴朗的天空,陸紅齋站在萬道光影裏,頭昏的正午頃刻發亮,那張遺世獨立的臉出現,讓人思緒斷了弦。
草……步好看小小震撼一聲,又是不經意間被齋神的美霸淩,對裘少央道:“你的紅來了。”
從裘少央放在嘴邊僵硬的筷子可以讀出他早知那人的到來,步好看才剛說完,眼角餘光裏齋神的細腰出現在桌前。
不知何時陸紅齋已經來到座位,坐了下來,一坐下那面前普普通通的小菜都變成了國宴感覺,步好看只覺這裏周遭都亮堂起來,趕緊起身喚一聲齋神。
溫藍書走了過來,微笑道:“二位在吃呢?”他嘴角勾起,優越道,“方才小生帶齋神泛舟游湖,玩得不亦樂乎,所以來晚了。”
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熱鬧的炫耀,步好看心想,見裘少央垂眸吃菜,嘴巴咀嚼的幅度都小了許多,再看齋神,依舊是如雪無暇的面龐,目而垂視,身旁坐的是你是我是他,都一樣。
四人坐四面,裘少央和陸紅齋沒有面對面坐,而是坐在桌角兩面,這反而比面對面距離還要近,可桌子尖尖的角深深切開了他們。
溫藍書詢問齋神可要喝牛奶,他馬上去煮,裘少央突然啪地放下筷子站起來。
“你們先吃,我先走了。”
步好看嘴快道:“你不吃了?”
說完他就後悔了,因為裘少央說了句:“我不想跟齋神一起吃。”
步好看睜大眼睛,不敢置信聽着這話,那表情仿佛在說兄弟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溫藍書也明顯吃了一驚,可很快,他嘴角壓抑不住笑容。
裘少央說罷,無視兩人目光,頭也不回的徑直離去,桌上的飯才動了一點,他走後,氣氛詭異地安靜下來,步好看眼快地掃過齋神,可惜他一個凡人能讀懂神仙什麽表情,只是覺得齋神耳邊的花苞好像歪了。
看到這裏,溫藍書心情愉悅極了,嘴角怎麽也壓不住,盯着齋神,确認齋神對剛才裘少央無禮的話沒有傷到後,便起身溫柔道:“齋神稍等一下,小生去煮牛奶給你喝。”
溫藍書一走,只剩步好看面對着齋神,他頓覺壓力倍增,乾咳兩聲打破沉默。
“齋神,裘少央的話,你千萬不要在意,他只是在賭氣而已,您別往心裏去。”
陸紅齋眼睛閉了閉,交疊放在膝上的手掌下,輕圈着那只紅蜻蜓,又擡了擡眸,淺淡的眸子映照着那抹紅,凝望着一個遙遠而又與他歲月長河中毫不重疊的生命,步好看好想問一句,齋神,你在想什麽。
等溫藍書捧着牛奶回來時,看到桌上只有步好看一人,不見了齋神身影。
“齋神呢?”
“如你所見,走了。”步好看當然知道溫家主問的可不止這些,補道,“在溫家主你去煮牛奶不久就走了,走了有好一會兒了。”
溫藍書微皺眉頭,因不能陪着齋神而感不快,但心想齋神也許有自己的事要做,便先坐下用餐填飽肚子,等吃完再去找齋神。
一坐下那步好看便道:“溫家主,裘少央和齋神鬧矛盾,這中間不會有你拱火吧?”
溫藍書握着筷子的手一攤:“冤枉,小生只是把和齋神做的事告訴了那小子一遍,何談挑撥拱火?”
步好看不信,小聲嘀咕道:“我看是添油加醋告訴了一番吧。”
溫藍書聽在耳內,開心撿着菜吃:“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步好看:“溫家主你是開心了,齋神可不開心。”
溫藍書一頓,臉色變得嚴肅:“齋神不開心?齋神怎麽會不開心。”
步好看敲桌子:“齋神當然會不開心啦,你看平日裏裘少央見到齋神都十分熱情,可如今,他見到齋神卻躲着,這幾天更是連搭理齋神都不願,甚至都能說出不想與齋神一起吃飯的話,你覺得齋神看在眼裏,聽在耳裏,心情會好受嗎?”
溫藍書的臉飛速沉下,目光陰恻恻盯着步好看:“你的意思是說,叫小生承認齋神很在意裘少央這件事?”
步好看道:“不管溫家主你承不承認,事實就是如此。再說了,齋神也有自己的朋友啊,看到齋神跟最好的朋友鬧掰,你心裏很舒服?”
溫藍書眼睛一眯,冷笑道:“齋神與裘少央生嫌隙,你敢說你心裏不舒服?”
步好看一愣:“我舒服什麽?”
溫藍書慢悠悠道:“裘少央天天去找齋神玩,這下齋神不在了,你不就能天天陪着裘少央了嗎?”
聞言,步好看當即板起臉:“溫家主,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裘少央是我的朋友,難道我願意看我的朋友傷心難過郁郁寡歡嗎?”
溫藍書從鼻子裏不屑地哼出氣,語帶深意道:“呵,朋友。”
步好看咬了咬牙,內心五味雜陳,道:“就算真像溫家主你說的那樣,我有更多時間陪着裘少央,但是,那又怎樣,比起這些,我更在乎他開不開心,高不高興,這幾天,我都完全沒有看到他的笑容了。”
溫藍書不予理會,給自己倒了杯小酒啜飲着。
步好看沉眸,因被溫藍書毫不留情地戳破內心想法而羞怒,繼續道:“哪裏能跟精明的溫家主相比,只想着獨占齋神,齋神怎麽想您可完全不考慮。”
這話說得溫藍書臉色鐵青,重重擱下酒杯:“齋神什麽想法?你別說得好像你很了解齋神似的,只是一個小小裘少央,還能亂了齋神心神不成?”
步好看:“亂不亂也不是溫家主你說了算。”
溫藍書眼鏡下蛇般的眼睛無限漫長的延伸出去,他當然不願看到齋神傷心,可他又不願承認齋神會因裘少央而起情緒,他內心陰濕,是放在陽光下曝曬都曬不透的,他歡喜地看到裘少央和齋神鬧矛盾的場面,最好誰都別靠近齋神,最好兩人一輩子都別和好,最好待在齋神身邊的,只有他一個人。
“這豈不是能很好的證明,小生才是那個,能陪到齋神走到最後的最合适人選嗎。”
“哈?”步好看狐疑,溫家主這是怎麽拐到這上面的。
溫藍書:“裘少央是在愛裏長大,從小到大所有人都愛着他,都是別人向他傳遞感情,他從一個人身上得不到愛,他就會不平衡、會不滿,會用這種幼稚、不成熟的孩子氣方式去跟一個人賭氣,奈何他賭氣的對象是位神仙,那位清冷的神仙并不了解多少凡人感情,結局可想而知,只會跟齋神漸行漸遠,裘少央太嫩,注定留不住齋神。”
步好看無語:“溫家主……你未免說得也太絕對了吧。少央只是賭氣一時,又不是一直不理齋神,待少央氣消了,照樣與齋神玩得好好的。”
溫藍書:“就算他能再去找齋神,也回不到從前。”
步好看:“溫家主,你別說得這段關系裏齋神不會主動一樣,我不覺得齋神是個察覺到裘少央情緒還能無動于衷的人。”
溫藍書聽到最後心感不快,臉色堪比霜天:“齋神會對其他人主動嗎?”
步好看道:“當然啦,溫家主你自己跟齋神的關系裏齋神不主動,可別說得齋神不會對其他人主動。”
溫藍書突然情緒激動:“齋神怎麽可能對小生不主動,齋神一直對小生都很主動。小生設計給齋神的衣服齋神每次都很樂意穿上,小生給齋神縫制的兔子玩偶齋神也每天抱在懷裏,小生每次要帶齋神去玩除非齋神有事不然齋神都會答應小生。初遇齋神那段時間齋神更是幫了小生許多忙,不管是遇到多大麻煩,齋神都會出手化解,就像方才泛舟游湖,小生鞋靴不小心踩水濕了,齋神二話不說施法解憂,這段關系裏齋神幫了小生許多,齋神一直都很在意小生!”
“溫家主你別激動,權當我說錯話了。”步好看見溫家主說得脖子青筋起,不明白為何溫家主反應這麽激烈,也許是他不能接受齋神對裘少央主動而對自己不主動。
不願明月照萬家燈火,只願明月垂憐獨照我。
聽得溫家主的話,步好看心裏嘀咕齋神這麽做,說不定不是因為齋神對誰好,而是因為齋神本身就很好。
他起身溜了:“我要去找裘少央了,他現在一定又是躲在哪個角落裏難過去了,溫家主你慢慢吃,不打擾你了。”
見步好看離開,溫藍書心裏還憋着股火,回想着步好看說的話,齋神怎麽會因為裘少央不開心,齋神不可能會不開心,可是,萬一真像步好看說的那樣,齋神情緒受到了影響……
溫藍書痛苦地撐額,明明是把最有威脅的情敵趕走了,怎麽反倒高興不起來了,如果真的是因為自己原因間接害得齋神心情低沉不舒服了,那他豈不是該死。
于是他也吃不下飯了,趕緊去找齋神。
裘少央一路低頭走,漫無目的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有人與他打招呼,他也不理,少年跋扈起來真是跋扈。
一直走到路的盡頭,裘少央思緒斷了,腳步也停下——陸紅齋出現,就站在他面前。
只是怔愣了一會兒,裘少央繼續向前走,目光定定向前,神色微黯。
在裘少央走近時,陸紅齋擡起了手,那上面握着只紅蜻蜓,可裘少央沒有看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路過。
陸紅齋:“……”
齋神默然回頭,看着裘少央離去的身影,擡腳跟了上去。他走得很輕,叫凡人不易察覺,可身上的香風還是吹到了裘少央身邊。
裘少央心道:為什麽要跟着我,跟着我便罷,為什麽不說話。
在臨安城時裘少央就帶齋神去過他的秘密基地,一個山上的小湖泊旁,那時他跟齋神說過只要他難過就會往山上跑,山上靜谧安靜,不會有人來打擾,嗅着山木的草香味能讓人浮躁的心平靜下來,他可以在山上待上好幾天。
這會兒裘少央也不自覺循着山路走去,陸紅齋跟在他身後走上了山,兩人相隔五米遠,第一次離得如此遠,裘少央微微偏過頭,看到齋神竟然還跟在他身後,他心中一剎那劃過異樣的滿足和奇異愉悅,可緊接,便是疼惜。
褪去神仙光環,他發現齋神真是一個,笨蛋。
一個悶悶的不會說話不會哄人的大笨蛋。
他很好哄的,只要齋神肯來哄他,與他說一點在乎他的話,說他把他當成朋友,說他在意他,他立馬不跟齋神生氣,立馬奔向齋神。
裘少央失落地想,天暗了下來,卻不是天黑,而是有一片烏雲飄了過來,陸紅齋擡眸看,一點一點雨落了下來,砸在地上印出銅錢大小,漸漸的銅錢越來越多,叮叮當當,很快的裘少央半邊肩頭都濕了。
陸紅齋看着,指尖擡起凝聚粉光,裘少央這時卻出聲:“就讓雨下着。”
齋神手頓了頓,聲音穿過一層層雨屏,到達裘少央耳邊時已如地上漫起的白煙那樣清涼:“雨…很大。”
“不用你管,又淋不死人。”裘少央道,沉默一會兒,再道,“淋死又怎樣。”
陸紅齋張了張唇,這時裘少央整個半身都濕透了,腳步也慢了下來,鎖在雨霧裏像在懲罰自己,齋神脫下自己小兔挎包,走上前擡起手舉到裘少央頭頂。
裘少央卻像受了驚般轉過身躲到一旁,陸紅齋也得以看到那少年臉上蒙着水汪汪的雨,水珠滾落進眼底,疼得眼紅了,再以水痕形式出來,似雨似淚。
齋神眉目動了,清冷面龐出現了秩序之外的東西——情緒。
“給我擋雨算什麽,算什麽,算齋神在乎我、心疼我,還是算齋神人好??”裘少央緊皺眉頭,凝望陸紅齋,陸紅齋同時也在凝望他,眼珠微顫。
雨味,泥土味,草木味,還有那人的冷香味,全都混淆在一起放大沖擊裘少央感官,齋神根本不知道自己給人帶來了什麽,可只要一想到在齋神眼裏,他的所有情緒情感都被那毫不切實的因果二字歸攏,他便難以承受,齋神根本就不知道,那八個字有多傷他的心。
“我不要齋神。”裘少央毫不猶豫扭頭,落荒而逃,“不要齋神。”
在裘少央說出不要齋神四字後,陸紅齋花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凋落。
淋雨太久,裘少央身上衣裳沉墜墜黏得難受,他只想快點找個地方躲雨,他前腳剛想,後腳便看到了一個山洞,立刻跑進去,一進去便覺不對勁。
一個念頭閃過:這山洞來得突兀,難道是齋神變出來特地給我躲雨的?
裘少央脫下濕衣裳,一邊脫一邊擔憂地想,齋神還在雨裏,不知道怎麽樣了,有沒有被淋濕,有沒有跟上來。
他回頭望向洞外,便知方才多慮了,齋神跟了上來,此刻就站在洞中,而且身上乾爽,沒有一點被淋濕的痕跡,外面雨下得密,被大風吹着飄斜進來,銳不可當,可在齋神身邊只不過是一縷風雨。
看着齋神仙姿飄然不沾塵埃,而自己則淋成了個落湯雞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他突然覺得他跟齋神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裘少央多看了幾眼齋神——自從鬧矛盾後他很久沒有仔細看齋神了,剛剛一路走來也沒有細看齋神,這會兒有機會,他便——視線往上一掃,跟齋神對視——裘少央瞬間不好意思轉過頭。
他在看着陸紅齋,陸紅齋何嘗不在看他,裘少央身材很好,該有的他都有,水珠在白皙肌膚線條上滑出亮痕,肌膚緊實光澤,既有少年的清爽,又藏着迫人的力量感。
齋神目光毫不避諱落在他身上,裘少央濕淋淋馬尾滴着水,順着光滑脊背流下,那樣從頭到尾濕溚溚,陸紅齋覺得這少年更加像個毛茸茸大玩偶了。
裘少央被雨澆涼的皮膚因那目光變得熱了起來,恍然間,他回到了那個午後的小涼亭,陸紅齋看着春宮圖,指着畫上香豔旖旎內容,眼睛望着他,嘴唇一張一合。
他回過臉對齋神說道:“很好看嗎,齋神。”
陸紅齋這才意識到什麽,慢悠悠轉過身,裘少央眼神上下看着齋神,不端正地說道:“非要我說齋神才知轉身,是因為凡人皮囊在齋神眼裏無二區別,還是齋神本就喜歡看我不穿衣服的樣子。”
陸紅齋沒有回答,拿過腰側包包摸着,似乎顯得很無措,無措到只能摸自己小兔背包緩解下。
裘少央盯着陸紅齋背影,那身影比任何人都更勝一籌,可見的也不屬于誰的懷裏擁抱,他心裏生出酸楚憐惜,忽然身上有暖流流過,粉光飄逸,身上濕冷感退去,變得溫暖。
裘少央呆呆看着,心裏一緊,令他生氣而難過的一點就是齋神的這般好,若齋神無情,那便無情到底,偏生又會體諒凡人,體諒便體諒到底,卻是“夾生”的。
“齋神到底把我當成什麽,齋神自己說不願與我做朋友,這一路卻又跟着我,還為我擋雨,我不要這種沒有名分的好,我寧願齋神不要對我好。”
陸紅齋回頭,四目相對,看着那少年眼睛明朗、璀璨奪目,牽絆着他目光,唇瓣微張,欲言又止。
“最開始遇到齋神,我認為能陪在齋神身邊就很好,哪怕齋神明确說過不會跟凡人做朋友,那也沒關系,我視齋神為知己便行,可人就是貪心,想要的也越來越多,我不滿足我将齋神當朋友而齋神僅将我視為芸芸衆生路人之一。”
裘少央心裏頭生出熱氣,走向齋神,想也沒想:“齋神對我的好,我不想要是‘神仙對凡人的好’,我要的是‘齋神對裘少央的好’!”
陸紅齋怔了怔,枯萎花苞輕輕震蕩,花瓣邊緣漫開一點粉。
下一秒裘少央看到一朵水蓮花憑空出現,靜靜綻放在空中,如夢如幻,純潔美麗。
“這是紅齋的蓮花心,無——”
裘少央打斷,看通齋神心理:“蓮花心又怎樣,不還是齋神的心髒,跟我們凡人有什麽區別,只不過齋神心髒是蓮花形狀而已。”
陸紅齋啞言,晃蕩的花苞漸漸更粉紅了:“紅齋…不知心的跳動是什麽感覺。”
忽然裘少央一把抓住齋神手腕,将齋神的手摁在他心髒上。
“那你看,心就是這樣跳動。”
裘少央将齋神壓到牆上,前所未有的靠近,兩人氣息霎時承受在一起,陸紅齋身體微僵,溫熱的肌膚在他手掌下,那道心髒的跳動,一下又一下,細微而清晰,千千萬萬。
山外雨淅淅而下,草屋中陸紅齋捧起一只斷翅的蝴蝶,為它生出雙翅,歇息的翅膀輕輕扇動,刮蹭掌心,這就是他下凡時初次接觸過的生命的跳動。
但,在陸紅齋心中,那不是一個斷翅蝴蝶生出的翅膀,而是一個,蜻蜓的翅膀。
陸紅齋瞳孔猛的一顫,正視裘少央,一個漸行漸深的感覺醒了過來。
裘少央的聲音傳入耳畔:“我只是想要你別把我的感情當成因果,那不是因果,那是我的感情,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對你生出的感情。如果真按因果論來說,我遇到齋神是因,現在的局面就是果,那齋神有沒有想過,為何有這果,從因到果這之間的過程,這之間的喜怒哀樂,齋神全都,不在乎嗎。
凡人百年對神仙來說只是彈指一揮間,可對凡人來說,那是他的一生,是我真真切切的一輩子,是從我出生,到長大,再到死去的每一個有笑有哭有遺憾有圓滿有痛苦的日子,是我心髒跳動的每一天。”
裘少央淚眼朦胧,陸紅齋凝望着,他眼淚的水和水蓮花的水,竟一樣乾淨。
“齋神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來跟我說。”
裘少央說完這些話,拿起衣服走向洞外,他一踏出外面天氣立即轉晴。
陸紅齋靠在岩壁上微微喘息,手指微蜷放在胸前,手指觸碰心髒的觸感猶然清晰,那熱熱的、一咚一咚如蜻蜓翅膀扇動的跳感。
溫藍書找到齋神時,看到齋神是蹲在一叢雜草裏,見齋神是獨自一人,他不由松了氣,那人不在身邊就好。
“齋神,齋神在做什麽?”他走過去同齋神一起蹲着。
陸紅齋:“找草。”
溫藍書愣,問:“齋神找什麽草?小生幫你一起找。”
陸紅齋:“紅齋自己來。”
溫藍書雖不知齋神要做什麽,要找什麽,但他還是陪着齋神一起找,腦中尋思該如何問起裘少央的事,忽然聽到齋神問道:“你知道鬥百草嗎。”
他沒玩過但見別人玩過,歡笑答道:“小生知道,齋神要玩?”
陸紅齋:“好玩嗎。”
溫藍書心裏覺得一般,無非就是兩根草在那扯來扯去最後定輸贏,小孩子游戲,但見齋神似乎很有興趣,便道:“好玩,特別是看着自己的草把大家的草都給扯斷。”
陸紅齋搖頭,喃喃着:“鬥百草的樂趣不在于最終鬥的結局,而在于尋草的過程。”
——“那天,紅齋不應該那麽快找到那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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