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裘天下第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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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由溫藍書做主的場景瞬息改變,嚣張全散,步好看震驚望着,齋神什麽也沒做,只是開口,他便跪了。
溫藍書聲音也沒了先前的陰冷:“我、我沒有要殺誰,對不起齋神,小生以後不會了。”
陸紅齋垂眸注視,齋神的目光無時無刻不在鑿着他的心,明明沒有重量,卻覺在鞭笞着他。
“你在做什麽。”
“對不起齋神,小生不敢做什麽,小生錯了。”
像在拷問他的內心,溫藍書手向前撐地,放到地上,更加垂下頭,如一介微塵,那戾氣被凍住,不敢外露。
“求齋神不要生氣。”
“紅齋沒有生氣情緒。善與惡,皆在你一念之間,這些,都是你的選擇。”陸紅齋擡指,一點粉凝聚在指尖,飄入溫藍書沾滿血的右手和一地狼藉。
屋內恢複乾淨整潔,菜肴完好擺在桌上,溫藍書低頭看着自己乾淨的手,顫巍道:“多謝齋神,謝謝齋神,齋神,齋神,是不是信徒做得還不夠好,為什麽您不肯給我戴項圈,我也很願意——”
步好看:“齋神都走了。”
溫藍書猛然擡頭,面前一片空,沒有了齋神身影,步好看看着溫藍書猶呆呆跪在那,再望向那一桌尚溫的好菜,仿佛齋神來人間一趟,将這人間血污罪惡洗乾淨,就走了。
…
青柏山睜開眼時,一只小狗探出了頭——裘少央擔憂的面容撞進視線。
“山師兄,你終于醒了,我好擔心你。”
“少央,咳,咳咳咳…”青柏山忽而劇烈咳嗽幾聲。
“山師兄你慢些,慢些。”裘少央伸手為他撫順胸膛,青柏山感覺那只手按在了他心髒上,反倒使得他不能呼吸,整個人緊張起來,咳嗽更猛。
“山師兄你怎麽了。”裘少央探身向前,湊得很近,凝視他,雙眸中既是關切又是擔心,這樣流露的情緒,像原野裏獨立的一棵樹,風一吹全是樹葉的回響,全被他聽到了。
青柏山有片刻失神。
一只手在後掰過裘少央肩膀,拉開他們兩人距離,步好看遞了杯水插在其中:“你不要離人這麽近。喏山師兄,咳嗽就喝水。”
青柏山禮貌點頭:“多謝。”接過杯子望向裘少央,綻出笑,“多謝少央,我很高興你能關心我。”
裘少央腦裏全是山師兄為他擋下溫家主那一擊的畫面,愧疚道:“你流了好多血,我好害怕,就差一點點山師兄的心髒就會——”
“少央你千萬不要自責,也不要覺得對不起。”青柏山擡手制止他說下去,“那時候情況危急,換做任何人都會這樣選擇,能救人一命,這比什麽都重要。”
裘少央:“可是……”
青柏山微笑着打斷他:“別想太多,師兄現在已經沒事了,你看師兄不是好好的嗎?”
裘少央點點頭,忙道:“師兄放心,齋神已經治好了你的傷,你現在還疼不疼?有沒有感覺好些?”
青柏山感激抱拳:“原來是齋神出手相救,替我多謝齋神,若沒有這位神仙我怕是命在旦夕,我已經沒事了。”
聽着那人一口一個山師兄叫着他,這比任何都讓青柏山開心歡喜,青柏山還不忘調侃:“還以為你一心放在齋神身上,都忘記了我這師兄。”
裘少央:“才沒有忘記山師兄呢,山師兄又救了我一命。”
步好看抱臂靠在床柱,側耳傾聽,兩人說出的話像海風吹過來,鹹鹹的,還能嗅到難言的嫉妒與羨慕。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了,只知道如果此刻躺在床上深受重傷的那個人是他,那該有多好。
其實他抱裘少央躲遠後,是有餘力騰出一只手掌接住溫藍書那一擊,可惜被青柏山給“搶”去了,步好看憤憤不平,早知他也上演一出英雄救美身負重傷的戲碼了,這樣說不定還能博取裘少央的憐惜同情和注意力。
他不甘示弱,搭上裘少央肩膀:“得虧我當時反應快,拉你躲遠,不然你早被溫藍書打中,你得好好感謝我。”
裘少央回頭笑道:“嗯!那是當然,改天我請你喝酒。”
得到那人的感謝就足以使步好看開心了,嘿嘿笑着,裘少央又問山師兄想要什麽,青柏山想了想,道:“很感謝齋神出手治療,我雖身體無礙但還是感覺有些…”他故意咳嗽幾聲,“感覺身體疲态,還是需要少央留在小青山堂——”
裘少央舉手爽快應下:“我明白,我這幾天都會來照顧山師兄的!”
青柏山手虛握放在唇邊,低頭偷偷露出笑,說着麻煩少央了,步好看在旁皺眉撇嘴,丫的手段那麽高明,這樣豈不是天天能看到少央?我只讓裘少央請我喝酒會不會有點虧了。
裘少央道:“還有一事山師兄,你昏睡時,溫家主來道過歉。”
青柏山驚訝,有點不相信:“溫家主竟會來道歉?他都那麽做了…”
裘少央勾唇:“那當然是因為齋神啦,不過。”面上不開心,“哼才不稀罕那人的道歉,他都能說得出要動我裘家的話。”
青柏山安慰:“放心少央,有齋神在,溫家主不敢亂來,何況溫家人…并非我背後嚼人舌根,只是江湖上都說溫家人瘋瘋癫癫,并非不無道理。溫家主現在表現得‘正常’是因為有齋神在,若齋神不在……”
步好看搶道:你們是沒見到溫家主面對齋神那神情模樣,簡直就跟雞仔子面對老鷹似的,乖得很。”他拍拍少央的肩,“放心,經過此事我敢保證,溫家主是再也不敢動你——哦對不止你,還有你身邊人,都會很安全啦!”
裘少央笑:“那你還不得好好感謝齋神,你也是我身邊人,山師兄也是我身邊人,你們兩個都安全呀。”
步好看一愣,被歸納到“少央身邊的人”…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話卻十足說到他心坎裏,再看青柏山神色,分明也為少央這句話樂呵。
“總之,可惜你們沒瞧見溫家主那樣!先前打我們這麽神氣,面對齋神還不得老老實實跪下。”
青柏山疑惑:“溫家主,是不是喜歡齋神啊?”
步好看叫道:“這不很明顯的事你不會現在才看出來吧?!”
青柏山搖頭笑:“沒,我只是沒想到溫家主這麽大膽,竟然敢對神仙動心思。”
步好看莫名心虛瞥了一眼裘少央。
裘少央:“但我奇怪溫家主明顯會武功,且武功皆在我們之上,可江湖人卻都說溫家主不會武功。”
步好看:“從姑射山上溫藍書一人手刃百餘惡苦凡林教徒便可知,溫家主不會武功這事是個謠言。”
裘少央:“從何時開始傳起?”
青柏山:“我想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見過溫家主施展武功,溫家主也從來沒有參加過一場比武,據我了解,溫家主一心撲在造神之事,除開造神外所有事都不關心,繼任家主之位後所做的事便是大肆揮霍錢財建立神仙廟,從不管宗門業務。”
步好看搖頭:“這不對,溫家主有參加過一次比武,但是輸了,并對外宣稱自己不會武功,所以才漸漸有了這流言。可現在看,那時溫家主應該是故意輸,這樣就再也沒有人來找他比武,也就不會打擾他造神,何況14歲當上江湖第一家族的家主,就這頭銜,各路英雄都想來切磋一番,結果發現這溫家主根本不會武功,漸漸的也就沒有人來了,就連家族間的應酬溫家主也不見客,我也只是在三大家族家主會面時見過兩三次溫家主罷了。”
裘少央向他眨眼:“沒想到你懂得還挺多嘛。”
步好看驕傲一笑:“我懂的還要更多呢。”
青柏山:“溫家主沉溺神鬼之道一心造神這事整個江湖都知,都論他為瘋子,可,溫家主真的做到了。”
裘少央放在床上的手被人溫暖一覆,青柏山握住他的手,認真凝睇他,柔聲道:“少央,經過這事,你以後切莫招惹溫家主,我擔心溫家主又會對你下殺手,沒有師兄在怎麽辦?”
裘少央笑眯眯乖巧應下:“嗯,知道啦山師兄。”
步好看臉色變了變,去拉裘少央另一邊手腕,作勢要把他拉走:“師兄不在朋友在。好了好了,裘少央,我有話跟你說。”
裘少央:“嗯?”
步好看不由分說拽着他往外走,青柏山被迫松開握住裘少央的手,到了門外步好看心中那股扭勁才散去,其實他哪裏有話要說,只是不想看到自己朋友兄弟跟其他人拉拉扯扯,這讓他心裏很不舒服。
可見裘少央狐疑看着他,步好看急中生智,問:“你的裘寶呢?”
裘少央道:“抱給齋神去遛了呀——咦,你怎麽知道它叫裘寶?”
“啊,那個……”步好看支吾着不敢再亂說話,抓耳撓腮,“我額,齋神告訴我聽的,對,齋神告訴我的。”
裘少央盯着他,眼睛越來越亮:“你覺得這名字怎麽樣?”
步好看被他灼熱目光盯得發麻發慌,像做賊心虛般,他結結巴巴說:“好……好聽,很好聽,十分可愛,我也很喜歡。”
裘少央笑彎了眉眼,步好看有些赧顏,眼神瞥向那紅潤嘴唇,他晚上翻來覆去,醒了又醒。
這是他醒的第三次。
又夢到裘少央了。
步好看枕着後腦勺,望着床頂發呆,自從上次撞入裘少央在做手活,目睹少年背後不顯于的慾望一面。
腦子裏全是光怪陸離的感覺,悠悠蕩蕩,他晃腦袋試圖驅趕腦海中浮現出的裘少央身影,可越晃腦袋越清晰,我該拿什麽去阻擋你?步好看心想着。
在望穿床頂後,他終于意識過來——裘少央有的他也有,裘少央會做的事他也會做,這是每個男子都會做的事,現在他在乾什麽?一遍遍想着一個在做手活的少年?!!
這太離譜了。
步好看轉過身告訴自己,這次不想了,這次一定要睡覺。
于是他第四次又醒了。
為了感謝山師兄,裘少央最近天天往小青山堂跑,幫忙整理草藥,步好看也跟着往小青山堂跑,當然,按他的話說,是來幫裘少央忙的。
可有一件事讓他很苦惱,自己在看到裘少央跟山師兄玩得好時,總是心情不快,仿佛他的心情都随着裘少央一起一沉,蠶食着他的情緒。
“我什麽時候對朋友有這麽強占有欲了,我占有欲也不強啊。”步好看納悶,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讓他煩躁,并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裘少央又不止只有他一個朋友,像他那樣招人喜歡的性格,朋友再怎麽多也很合理,自己沒必要難過。
步好看安慰自己,同時也在心裏鄙視自己,這樣真是小氣。
就在他準備甩掉這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又聽見那熟悉而令他讨厭的聲音,青柏山叽叽喳喳跟裘少央講解什麽破草藥,裘少央就跟聽課學生似的眼睛不離那位師兄,相談甚歡。
不是,有這麽好學嗎???
于是他晚上又失眠了。
第二天同裘少央走在路上,裘少央終于發現了步好看異常,指了指:“為什麽你黑眼圈這麽重,你最近失眠了?”
步好看痛苦揉額角:“唉,我想你了。”
裘少央懵:“啊?”
步好看:“我說,我想你。”
裘少央皺眉:“為什麽要想我啊,我又沒去哪。”
“是啊,你就在這,哪也沒去,想見你直接去找你好了,可是。”步好看蹙眉,閉上眼,“我就是想你,我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你,我做夢都是你,你最近總在我腦海裏跑來跑去,害得我都睡不着。”
聽到前面,裘少央還在發笑,聽到後面,整個雞皮疙瘩起來。
“你這人,為什麽要聲情并茂說得這麽惡心。”
步好看苦惱郁悶:“可事實就是如此啊,如果你是女生,我就能明白我這是什麽感情,可你是男子,我就不明白了,我每次看見你和別人在一塊聊天,尤其是那山師兄,我就特別嫉妒,我還會莫名其妙的生氣、煩躁、不悅。”
裘少央不說話。
步好看思索一會兒,道:“可能,你真的太好了我真的很喜歡你這朋友,以至于夢裏都是你。”
裘少央笑:“可能是我太有魅力了吧,你喜歡我也很正常。”
“喜歡?”這話倒提醒了步好看,他停下腳步,裘少央也跟着停下,步好看覺得有些難以啓齒,但他還是想把自己感受告訴裘少央。
“這樣說可能會顯得我很小氣,很幼稚,但是,但是我不想看到你跟山師兄在一起玩。”
裘少央愣住,步好看糾結:“我知道你不可能只有我這一個朋友,但是你知道嗎,友誼也是會有占有欲的,所以……”
“你不喜歡山師兄嗎?”
“不…我對他這人沒有意見。我只是……”
裘少央感到步好看低落情緒,往前湊了湊,認真對待:“山師兄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他小心問道,“你感覺自己,被排擠在外了嗎?”
步好看矛盾:“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覺自己這樣很難受。以前只有我們時,你跟齋神玩完,就會來找我玩,可是現在有山師兄了,你就會去找他,我感覺我跟你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裘少央道:“我在跟山師兄聊天說話時,如果你也能加入進來,我會很開心。”
步好看煩躁:“可是有些情況,它就不允許三個人的局面,我、我只想跟你玩!”
裘少央:“……”
步好看自責:“對不起,我才發現,我對友情也有很強的占有欲,因為,是我先認識你,是我先跟你做朋友,山師兄是後來的,是後面才跟你做的朋友,可是現在卻讓我覺得他比我跟你還要親近還要熟絡。”
雖然很不想做出這個假設,但他還是想得到答案。
“你…你跟山師兄在一起開心,還是跟我在一起開心?”
小狗委屈:“你們都是我的朋友呀。”
步好看:“非要比一個呢。”
裘少央小聲嘟哝又實誠道:“非要比的話,那我說實話,其實我跟齋神在一起最開心。”
步好看:“……”
“你們兩個加在一起都比不過齋神。”裘少央好奇眨眼,“難道你們兩個,也要跟齋神比嗎?”
步好看吐血,他們比得過嗎??他為什麽沒把齋神也劃進來,就是因為對手太強了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了啊!對手太強悍他選擇退出比賽!
“咳咳,咱們、咱們先不提齋神。”步好看道,有齋神在那還玩什麽,直接認輸。
“總之,我…因為我很重視你,所以、所以想把我心裏想法直接告訴你,抱歉…我跟你說出這件事,是不是給你帶來了困擾?我并不是想、逼迫你做出什麽選擇。”
裘少央露出笑:“沒有,我很高興你能直接跟我說出來,也很開心你把我當成重要的朋友。”
步好看微笑:“是、是嘛。”
裘少央:“真的,你不用擔心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你能這麽說肯定是因為你真的覺得受到了冷落,我想了想,我确實有時跟山師兄聊嗨了會忽略到你——”
步好看搶道:“不是你的問題——”
裘少央把手搭在他肩上:“若是我看到自己好朋友跟別人玩得好我也會有點吃醋,你放心,無論我有多少個朋友,你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步好看重拾喜悅,欣喜若狂點頭:“只要知道你心裏面也很重視我,我就開心了。那我們以後,會漸行漸遠嗎。”
無邪的明媚出現在裘少央俊美臉龐:“永遠不會,你可是我十八歲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心跳突撲,瀚海般的感動和珍惜湧向步好看,他未料到自己感情能被裘少央直白回應,只是,這裏面還有一份特殊的情感,被步好看隐埋在心底。
到了小青山堂卻未見山師兄身影,裘少央随手拿個藥譜跷二郎腿坐下來翻閱,步好看卻樂得開心,難得的獨處時光。
他站在裘少央對面桌子,靠着桌沿雙手撐着盯着裘少央側顏看,越看就越移不開目光。
裘少央突然轉眸,四目相對,步好看尴尬避開眼,眼神躲了會兒,又繼續望向裘少央。
“做什麽一直盯着我看?”裘少央察覺他的注視,沒有擡頭問。
“嗯?”步好看回過神,直言道,“你長得好看呗,看兩眼怎麽了。”
裘少央不謙虛道:“我知道我長得好看,但你也沒必要這麽一直盯着看。”
步好看:“就看。”
“不給你看!”裘少央忽然趴下,豎起書,用書擋住自己的臉。
步好看哭笑不得,這下他只看得到裘少央的高大馬尾和時露時隐的紅蜻蜓,心裏暗罵了句:幼稚鬼。
他問道:“你怎麽這幾天不去陪你家的親親齋神了?”
“因為溫家主在陪啊,溫家主跟瘋了似的纏着齋神,不讓任何人靠近,我哪裏近得了齋神。”
“你不急?你不應該搶過來嗎?”
“我為什麽要急,我也不用搶,溫家主要陪那就讓他陪着呗。”雖然看不到裘少央表情,可裘少央語調那樣澄淨輕松,透出自然的安全感和強大自信,不需要患得患失,不需要害怕什麽,自然而然的,只要是你的人就不怕他會走丢。
在齋神面前裘少央向來有絕對的資質。
步好看咂摸出這股被偏愛而有恃無恐的味,驚覺此時此刻他的站姿、他靠的位置、裘少央做的椅子,和那時裘少央與齋神待在這小屋裏的站位一模一樣,再次想起那個午後在窗外偷看到的一幕,他身體緊繃,離開齋神靠的那個位置。
裘少央察覺他的不自然,擡起頭:“嗯你怎麽了?”
步好看支吾道:“我只是覺得很神奇,齋神那樣的高冷矜持,竟然願意…和你靠得那麽近,這可是難得。”
裘少央驕傲地揚起唇角:“那是當然,你以為齋神的變化怎麽來的?我可是用了三天的時間讓齋神習慣和我貼貼呢,畢竟我可愛抱人了,齋神得習慣我随時随地的擁抱呀。”
步好看驚訝:“只是用了三天時間嗎?”
裘少央撐腮:“我覺得還久了呢。”
“你都能随随便便抱齋神了,你這贏溫家主太多了。”
“是嗎,那溫家主未免也太弱了吧,這可不怪我。”裘少央低低笑一聲,勾晃着腳尖,不經意提道,“不過齋神抱起來香香暖暖的。”
步好看頓了頓,醋缸又滾起沸泡,然而縱使冰山也會為太陽傾倒,他想,齋神對裘少央的喜愛都是有跡可循的,從很早就開始顯露了。
他思緒漫游,目光不禁被裘少央鼻梁痣吸引,那顆小痣,是月亮升上來停駐在那的,刺激人眼球追逐,這痣怎麽長的這般好呢,他想着,不禁伸出手指摸摸自己鼻梁。
裘少央的鼻梁痣是長在左側的,因此步好看盯得最多的地方也就是裘少央左臉,可今日,不知怎麽,他眼睛一偏,那從來沒有且很少被人注意到的地方——左耳朵,在那裏他看到了一個很小的點。
“你竟然有耳洞?!”步好看驚訝。
裘少央啊了一聲,笑:“你才知道嗎,我十幾歲就打了。”
許是步好看的驚訝,裘少央略顯不好意思用手指遮遮耳垂:“世家公子哥都會打耳洞,有風流的人臉上、唇上、舌上——”他一邊說一邊挨個指,“還有你看不到的地方都會打上洞。”
步好看目光微妙,盯着裘少央摸耳垂的動作,問:“你兩邊都打了?”
裘少央搖頭:“只打了一邊,他們說男子戴一邊耳墜會顯得比較酷。”
步好看笑出聲:“你怎麽這麽臭美。”
裘少央道:“其他公子哥都打了,所以我也去打了,有什麽問題嗎,你不也有耳洞。”
他一指,步好看瞥向自己右耳邊那綠色晃影,摘下來:“我這是耳夾,你看。”
裘少央:“耳夾好戴嗎?”
“看個人,有人習慣有人不習慣。”步好看重新戴上,“不過你都去打耳洞了,怎麽不乾脆兩邊都打了,這樣你想戴左邊就戴左邊,想戴右邊就戴右邊。”
裘少央一拍桌:“也是哎,我小時候怎麽沒想到。”
步好看:“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傻子嗎。”
“你才傻。”裘少央掌心托着半邊臉,目光飄向門外,狀似随意地說道,“也不知道齋神這幾天都在跟溫家主做什麽。”
步好看聞言心中好笑,看來這小子還是挺在意的嘛,道:“據說溫家主這些天以來都在想盡法子逗齋神笑。”
“逗齋神笑?”裘少央意外。
步好看:“是啊,為博得美人一笑,溫家主不知花費了多少工夫,什麽奇巧法都使了個遍,當然,自然是沒能成功。”
裘少央眼中若有所思,看來溫家主之前說見得齋神的笑是騙人的了,聽得步好看問:“你跟齋神這麽親密,你有見過齋神笑嗎?”
裘少央怔了怔,緩緩搖頭,他只見過齋神心情好時花苞開的模樣,那開花已是難得,更不用說凡人那般鮮明嘴角彎起的笑容。
“不過嘛……要逗齋神笑又有何難?”裘少央嘴角微勾,胸有成竹道。
步好看好奇:“如何?”
裘少央笑笑:“我還沒想到,但是,來日方長嘛。”瞧見門外走來的青衣,“咦山師兄回來啦。”
步好看笑容停滞,心中略過不快,青柏山低眸沉思走來,皺緊的眉頭在看到裘少央後舒展開,擡起手上的東西晃了晃:“少央,師兄給你帶了好吃的。”
“我知道是什麽,我聞到了,是肉包!”裘少央從椅子上跳起,伸長胳膊去夠,拆開來熱氣騰騰,新鮮出籠,爽朗而笑,“山師兄你真好,待在你這裏的幾天裏,你又是做好吃的飯菜又是買好吃的給我,我都胖了幾斤。”
“多吃點,對長身子總歸是好的。”
青柏山坐下來,接過裘少央給的肉包,步好看也分享到了一個,皺眉道:“你來之前不是已經吃了一大盤我親手做的魚香茄子煲嗎,還餓啊?”
裘少央一口咬掉半個包子:“不行嘛。”
步好看應允:“行行行,你這師兄對你真是格外照顧。”
青柏山接過話頭:“哪裏,步公子平時也很照顧少央,少央有你這麽個好朋友,真惹人豔羨。”
步好看拖長音調:“哪裏哪裏,比不過山師兄這麽細—致—入—微—的照顧。”
青柏山淡淡一笑。
裘少央問:“山師兄,為什麽你剛剛走來一臉嚴肅的,發生什麽事了?”
青柏山眉尖一下沉了下來,凝重道:“方才我去見了家主,是有關,惡苦凡林的事。”
聽到此言,裘少央急切追問:“怎麽了?”
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塞青柏山喉嚨,但最終只化作簡短一句:“家主派出去追查惡苦凡林的弟子,全部遭遇不幸,死了。”
裘少央怔愣,步好看沉聲:“那些暴徒還将他們的屍體挂在樹梢示衆,故意羞辱,實在可惡。”
裘少央驀地睜大眼睛,望向步好看:“诶??你怎麽知道。”
“……”他是不是不該提。步好看抱臂道:“我的家族一直都在關注惡苦凡林,所以我也知道一些。”
裘少央垮下肩膀指指自己:“難道就我一個人在沒心沒肺的玩嗎?”
步好看吐槽:“你滿心滿眼都是齋神,哪裏管江湖上的事。”他伸手揪住裘少央小辮子搖晃,“臨安裘家小少爺喲~”
裘少央眼神一淩,一劍風聲過,步好看眼瞳微縮,下巴被迫仰起,有一劍柄抵在了他咽喉上。
“我可不是什麽小少爺。”裘少央斜睨視他,眼神危險,握着劍身的手往上一頂,步好看頓覺呼吸困難,頸椎骨仿佛碎裂般疼痛,悶哼一聲。
青柏山擔心:“少央。”
裘少央收回劍,步好看猛喘息一口氣,叫道:“卧槽牛啊你,你這速度,咳咳夠快啊。”
那神态絲毫沒有被人用劍抵着的生氣冒犯,全是對裘少央的欣賞佩服,完全不介意裘少央剛才的舉動。
裘少央咬着包子,像個孽狗笑:“不止。”
步好看揉脖子:“行,又讓你這小子裝到了。”
青柏山才知自己擔心是多餘的,看着兩人其樂融融畫面,溢出來的熱鬧變成醋味。
步好看道:“你劍哪來的?你也沒佩劍啊。”
“山師兄的啊。”裘少央說着把劍抛給青柏山,青柏山接穩劍,低頭一瞧,這才知自己腰間佩劍被少央拿去了,不禁失笑,自己竟沒反應過來,也不知少央是何時取走的。
“那些惡人是沒遇到我,遇着我,定殺得他們跪下求饒。”裘少央擡手在頸邊恣意一劃,比了個割喉動作,“看他們還敢不敢害人。”
步好看:“謝謝我已經領教過了,我先跪為敬。”
裘少央:“那你跪。”
步好看豎起食指和中指,并攏彎了彎,作小人下跪狀:“給您跪了裘少爺,求裘少爺饒命。”
裘少央噗呲被逗笑,輕踢一腳過去:“我讓你現在就跪!”
步好看噎住,作勢撩袍要給他跪下,裘少央吓得趕緊伸腳抵住他膝蓋:“草,你還真要跪啊。”
“哈哈哈哈哈真給你跪了你還不樂意了?”步好看見作弄裘少央成功,笑得暢快。
裘少央打住:“可別,我怕折壽。”
青柏山看着兩人幼稚般打打鬧鬧,眼底漸深,如果說步好看在面對裘少央和青柏山時覺得自己是外人,那麽這青柏山在面對裘少央和步好看時又何嘗不這樣認為,三個人的感情,總有一個人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步好看注意到青柏山盯着裘少央的目光,心裏突然不舒坦,青柏山驀然轉移視線,兩人眼睛對上,各自窺伺到對方蓄意的霸占。
裘少央被激起了血性,道:“山師兄,下次你們再有行動,記得叫上我。”
青柏山憂心:“少央,惡苦凡林是個龍潭虎xue,我不願你卷入江湖漩渦紛争中。”
裘少央目光堅定:“這有何懼,江湖又不遙遠,拿穩佩劍出門就是江湖啦。”
青柏山莞爾:“少央,這不是少年意氣就能解決的——”
步好看擺擺手:“不用擔心裘少央,他現在可是有神仙保護的人,死誰都死不了裘少央,傷誰都傷不到裘少央。”
提到齋神,小狗勾唇開心:“那是,我決定了。”裘少央拍桌而起,放任的響亮叫道,“我要鏟除這惡苦凡林,揪出這邪教的教主!”
“哈?!”步好看為裘少央突如其來的話震驚。
青柏山怔忡,有片刻間他從裘少央身上看到了自己年少輕狂的青澀歲月,斂去目光,嘴角緩緩一笑。
步好看:“就你一個人嗎??”
裘少央興奮得眼神灼灼發亮:“還有齋神啊,哼哼齋神一個出手,這江湖上所有惡勢力統統消滅。”
步好看腦子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啊?神仙出馬?”
青柏山亦是驚訝:“若是齋神…那這惡苦凡林教主,豈不是手到擒來?”
“當然!”裘少央揚唇,“所以我奇怪你們為什麽不直接求神呢?”
“……”兩人表情僵硬片刻,同時陷入沉默。
忽然一縷香氣聚攏過來。
“央。”天籁之音召喚,裘少央心一顫。
三人擡眼,缥缈粉煙吹來,陸紅齋走出,像走下聖壇,走入浮生,懷中抱着小白狗,神采的耀眼令人目不轉睛追尋,眼睛被千古美貌超度。
齋神的現影令裘少央立刻笑了出聲:“齋神?!你來啦!”他跑過去,如條飛魚般一躍,滿面春風,陸紅齋伸出一只手扶住他。
身後青柏山和步好看望着,心肝一出現,那裘少央的心——連帶着紅蜻蜓——被鈎得又吊又晃,碾壓般的前後情緒對比,這就是白月光的殺傷力嗎,太強了太強了,比不過比不過。
裘少央彎下腰捏住小白狗耳朵:“才幾天時間呀,裘寶在齋神那裏就被喂胖了。”
陸紅齋手指骨劃過他臉頰:“你也胖了。”
裘少央腼腆笑了,被喜歡的人注意的變化,羞意慢慢漾開,看着裘寶蜷成個團子在齋神臂彎裏,呼呼睡着小覺。
青柏山走上前抱拳感激道:“齋神,多謝您的救治。”
陸紅齋擡眼而來,搖搖頭,僅兩步動作便讓人內心柔柔軟軟,涉世未深的人很容易被他迷醉,深谙世事的人心甘情願被折服,青柏山頓覺自慚形穢,步好看亦有同感。
裘少央道:“齋神齋神,你知不知道惡苦凡林教主是誰啊?”
步好看被嗆了下,好家夥竟然就這麽直白問出來了。
陸紅齋手指刮蹭着裘寶毛茸茸的頭,看着裘少央:“沒有紅齋不知道的事。”
青柏山急問:“齋神可否告知那人是誰?”
陸紅齋:“此事與紅齋有乾系,這是紅齋的因果,尚且不能告知你們。”
裘少央:“什麽叫與齋神有關系?一個邪教教主能與齋神有什麽乾系?”
青柏山:“那唯一的幸存者曾指着齋神說您…您是惡苦凡林教主,這是否…”
步好看:“齋神,會不會因為你是溫家主所造,而溫家主的家族就是被惡苦凡林所滅,所以這之間會有些淵源?”
面對三人一人一句,沒有裝飾的清淨聲音徐徐道來:“衆生的苦厄亦是紅齋的苦厄,凡塵之事,終會有收場。”
裘少央乖巧點頭:“好,那我不直接問齋神了,我只要齋神陪着我就夠了,我想帶着齋神一起去鏟除這惡苦凡林,齋神可願跟我走?”
陸紅齋看着他颔首,随後又偏了偏頭,不讓裘少央看到花苞,細聲問:“你說,紅齋的新衣服?”
“嗯!圖紙還差一點就完成了,我現在就帶齋神去看!”裘少央春風得意,“齋神下一套衣服可是文武袖呢,這可是我裘少央專門為齋神設計的。”
陸紅齋一邊聽,一邊将裘寶放進安穩的狗窩裏,再從自己小兔挎包拿出狗食放在狗狗飯盒,滿滿一碗,都溢了出來。
裘少央說“怪不得裘寶胖了,齋神喂這麽多”,陸紅齋回道“和你一樣,愛吃”,裘少央張張唇,沒說出話變成火辣辣的顏色爬上脖子臉頰,小聲嘀咕都怪齋神随手一變就是好吃的。可小聲的話也被齋神聽到了,齋神說是你不挑食,什麽都吃。
青柏山和步好看看着他們二人親親熱熱,只落得個旁聽席杵着,連搭腔的機會都沒有,那齋神便帶着裘少央不見了。
然而很快,兩人震驚地發現,齋神和裘少央,私奔了。
還是當晚就私奔了。
只留下一張紙條:我要和齋神一起走江湖,滅了惡苦凡林,你們就等着我和齋神的名號響徹江湖吧!(山師兄,裘寶就拜托你照顧了!)
兩人石化,當溫藍書看到這紙條,氣得當場撕碎發飙:“裘少央你把齋神拐哪去了?!!”
二話不說便躍出門外,沖了出去,再也不見人影,留下懵逼二人組。
步好看默默道:“他們…還會回來嗎?”
青柏山:“暫時,不會了吧。”
步好看無奈一笑:“罷了,既然如此那我也要離開青家了,這些日子多有叨擾。”
青柏山:“步公子可是要去找少央?”
步好看愣,呵呵笑:“我去哪就不勞煩山師兄多心了。”
青柏山微笑:“抱歉。”
步好看抱拳:“以後我們興許還能在江湖中碰到,告辭了。”說完他便轉身離開,大步流星。
青柏山靜立片刻,随即轉過身,前去拜見青家主,道:“家主,齋神和裘公子已離開。”
“我已知曉,他們已來與我告別。”青談淺從後走出,面龐透亮紅潤,腮部到下巴那一塊蓋着的綠葉面具已經不見了。
青柏山見即驚訝:“家主,你的臉好了。”
青談淺溫雅道:“還得多虧那位神仙送的藥,他臨走時來告知我一聲,可以把面具摘下了。還有一事,自從在青家十公裏外發現同溫家滅門一樣的祭壇,我便擔心惡苦凡林會對青家下手,但齋神特地告訴我,他說,不必擔心青家安危。”
青柏山:“有神仙真言,家主大可安心了。”
青談淺點頭,目光柔和:“承蒙神仙垂憐庇護,實在是不知該如何回報。”
青柏山笑:“齋神也救了我一命,還下山幫助羅浮城百姓許多忙,我們凡人能為神仙做的實在太小,也就只有供奉香火了。”
青談淺颔首,露出笑容:“傳我令下去,擇一清淨寶地,立仙廟,塑仙像,從此香火鼎盛不斷,敬奉齋神,讓天下百姓銘記齋神之恩。”
青柏山拱手應下,道:“家主,溫家主已離開宗門,是否派人……”
青談淺:“繼續派人盯着。”
“是。”青柏山道,“還有一事需要向家主請示,我想先離開宗門一段時間。”
青談淺:“說來。”
青柏山:“不瞞家主,此次下山是出自我個人私心,我想要去找…裘少央。”
青談淺沒有多問,只道:“何時啓程?”
青柏山:“今日,就現在。”
青談淺:“去吧。”
得到家主答應後,青柏山交代好宗門事務,抱着裘寶便離去,青談淺立在青家外,眺望遠方,天邊金輝灑滿天,映照半壁山河。真不知那位神仙踏入江湖,這江湖會有怎樣的變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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