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陸裘天下第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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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裘天下第一好

在很小的時候,溫藍書就被馴養出了殺性,這是溫家每個人的必經之路,也是溫家培養教育理念,長輩如是說,這是生存之道,只有讓自己變強才能在這腥風血雨的江湖立足,溫家便是這樣一路殺出來,用鮮血和死亡築起來的世家。

溫藍書那時候最常做的事,就是同族家子弟比試,長輩要求兩人中必須有一人被打得爬不起來才算結束,為了不被別人揍趴,溫藍書常常下死手,他心知只要給對方一口喘氣機會,局面就會反撲,那麽被揍得鼻血橫流的就是自己。

有一次他失了手,将比自己大一歲的族兄給打死了,這是他頭次殺人,那時他才七歲,溫藍書打完,神情呆愣,內心慌亂,趕來的長輩得知此事,誇贊他七歲竟然就有殺死人的能力,未來一定不可限量,滿意他的進步。

溫藍書看到大人們臉上露出的笑容,內心對殺人的恐懼從此沒有了。

同輩之間競争激烈,少有真心交流,因此溫藍書經常一個人翻看劍譜練武、吃飯休息,再不濟就是坐在庭院門口對着天空發呆,唯一的娛樂方式便是畫畫。

他倒不是喜歡畫畫,只是那是他僅有的排遣方式,随着年齡增長,他畫技愈來愈熟練。

九歲那年,溫藍書獨自一人偷偷跑到姑射山抓蛇,打算用蛇當跳繩,結果意外走進了一座神仙廟,在那他遇到了一個老人。

那老人是溫家的曾家主,已有百歲之餘,從年輕時他就守在這廟裏,一直到老,溫藍書問為什麽,曾家主眼含虔誠告訴他,他在等神仙。

溫藍書疑惑,曾家主便告訴了他溫家祖上曾遇到神仙的事,這是年幼的溫藍書第一次接觸神仙。

“神鯉贈魚的故事,它是真的。但是為什麽很多人認為這是假的?”曾家主看着溫藍書懵懂眼神,道,“因為我們的情感記憶,被神仙篡改了。”

溫藍書驚訝,曾家主聲音無比虔誠,每次提及都帶着敬意。

“神仙讓你以為自己見到的一切,都是夢,而夢,會被人遺忘。你會記得自己醒來做過的夢嗎?你只記得零星片段,等時間再一長久——實則不需要多久,一個清晨,你就會完全忘記這個夢。”

曾家主問:“你還會記得自己以前做過的夢嗎,任何一個。”

溫藍書思索,近期的他還有點模糊記憶,但再往前,便一點印象也沒有了,搖搖頭。

“這便是神仙的手段,讓接觸過神仙的人都不再記得這世上有神仙來過。但有一部分人——”曾家主兀地眼眶一熱,“他會記得自己的夢,記得夢裏所有細節,并且知道,那不是夢,那是真實發生過在這世上的事。

“最先受過神仙贈魚的那位先祖,他是見過神仙的,但随着歲月流逝,他逐漸認為那是他的一場夢,并将此惑記錄在冊,詢問後人,那到底是真,是假?他到死都還在問,那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九歲的溫藍書聽得出神,發出疑問:“那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曾家主眼眸堅定,老眼奕奕光芒,很肯定地告訴溫藍書:“我很确信,這世上,有神仙。”

溫藍書深受震撼,自此心間種下了一粒種子。

曾家主告訴溫藍書,人的記憶會消失,但有一種東西不會。

溫藍書道:“是什麽?”

曾家主說:“情感。”

溫藍書走在回溫家的姑射山路上,在神仙廟聽到的事,猶在他腦中回想,并且不斷清晰,不斷放大,稚氣臉龐因為想到神仙而發亮。

這世上,真有神仙?

溫藍書回到溫家,迫不及待想把自己在姑射山經歷的事告訴其他人,然而他卻沒有一個能傾述的對象,爹爹娘親常年在外,就算回來了也不會與他說話,他滿腔情感無處發洩,便悶在心中。

可小孩哪裏能憋住事,終于他跟同齡者搭上話,忍不住将姑射山神仙之事娓娓道來,說完後卻遭到同齡者嘲笑,那些人告訴他,住在姑射山神仙廟裏的那位曾家主,是個神經病!從年輕時起就妄想這世上有神仙,他若信仰也就罷了,卻總要拉着人到處說神仙,逢人便說,跟個傳教徒似的,久了人們便煩他,直言告訴他這世上無神!曾家主卻大怒,把那些人給殺了,溫家便撤下他家主之位,之後他久居姑射山,再沒出山過。

溫藍書聽後,因那些人否定神仙存在而生氣,他面紅耳赤争辯,可沒人信,他跟那些人打了一架,因為他人的否定,溫藍書更加堅定了自己想法。

他跑回了姑射山。

曾家主正在跪拜神仙,可這廟裏沒有供奉任何神像,曾家主說,神就在心中,無需塑神像,且他不敢雕刻神像,便是怕亵渎了神仙,因此供臺上一直是空的。

溫藍書學着曾家主樣子,跪在蒲團上,合掌虔誠,閉上雙眸,心想着神仙,神仙……

寺廟裏香火煙味萦繞在鼻尖,山風從門外吹進來,帶着涼意和雲霧的清爽撲在溫藍書身軀,山裏很靜,沒有聽到一絲嘈雜的聲音,這裏,是唯一不會被血和死亡打擾的。

驀然間,溫藍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充實,一個小孩對這世間的情感有了發洩之地,他因為有了一個可以向往的東西,內心變得充盈踏實。

他跟着曾家主學習縫紉,做了許多神仙模樣的娃娃,但這些娃娃都沒有臉,因為不知神仙長何模樣。溫藍書摸着神仙娃娃,描摹身形,對神仙的鐘情逐漸有了實感。

姑射山剛下完雪,十歲溫藍書如同以往跑上山,要把自己的事告訴神仙,他每天都會跪在神像面前絮絮叨叨說自己看見的事、遇到的事、想的事,神仙也是唯一一個願意聽他傾述的人。

山上的路被雪掩蓋,溫藍書輕車熟路跑過,沒有放緩一點速度,懷着急切心情趕去神仙廟,他已經看到那個瘦小的寺廟了,澄淨而立,不知不覺溫藍書目光盯着神仙廟。

“啊!”一聲驚叫,溫藍書腳下踩空,身體往下一栽摔在岩壁翻滾,他心下恐懼,雙手胡亂抓着,想要抓住東西止住身體滑落,可抓住的全是雪,眼睜睜看着自己滾下山,溫藍書驚惶大喊,滑到岩壁盡頭他身體猛地一墜。

這時,一只手伸出,抓住他。

溫藍書懸空頓住,恍恍惚惚,仍驚魂未定,那手的主人将他拉了上來,輕盈一飄,落在實地上,芬芳的風銜着風雪吹來,令他腦子清醒,他擡起頭,神情滞住。

一雙極淡極美極乾淨的眼眸與他對視,雲也慢了,風也慢了,所有一切在那細眉垂目間凝住,眉尖生着兩顆紅點像在這冷天裏的一點炭火,火生着煙,煙往下墜,暈出天生地養的清冷臉,往上飄,與背後立在白雪裏的神仙廟疊在一起。

幾淨純粹白色世界滿是桃花綻放,溫藍書眼前全成了那粉色身影,蒼白死寂童年迎來了他的春天風景,他呆呆看着神仙,呼吸都忘了。

神仙漂亮的手為他拂去衣上的雪,然後,他得到了他生在這世上以來,第一句關心。

“別怕,你沒有事了。”

溫藍書鼻子一酸,忽而淚流不止,大腦完全懵住,他依賴在神仙大腿旁,手指緊緊抓住那寬大層層荷葉袖落下的一只只蝴蝶結,柔軟溫暖,神仙的香氣滋潤着一個孩童乾涸的心。

雪山、白雪、清淨、乾淨、冷、清冷、粉色、香、安全、踏實、溫暖、美麗、仙人、生命,這些特定的感受交雜流動在溫藍書腦中,不斷出現,滲入記憶,頃刻間,一種情感在溫藍書心裏徐徐萌生了。

他緊張結巴道:“神仙,您、您叫、叫什麽名字,我長大了要報答您。”溫藍書拿出一個他縫的神仙娃娃,“我把這個送、送給您,求您告知我您、您的名字。”

“陸紅齋。”

溫藍書睜開眼,恍然驚覺自己剛才做了個夢,他朝窗外一看,姑射山,沒有下雪。

如煙往事,溫藍書站起身,望着那清冷冷月亮,再過不了多久,齋神就會永遠留在人間,他會留住齋神的。



陸紅齋帶裘少央離去,兩人的手仍牽在一起,齋神在前,小狗在後,街上人來人往,穿行的人們從他們身旁走過,卻都像是未見着他們。

忽然齋神出聲道:“你在抖。”

“嗯……”裘少央顫聲應了應,心髒狂亂地跳,“我高興嘛。”

陸紅齋偏頭看了看他,視線幽沉輕柔,将他輕輕拉了過來,兩人靠得更近了些,裘少央看着齋神主動将他拉到自己身邊,鼻間傳來齋神身上的清香,嘴角不自覺翹起。

“齋神,你跟我在一起,真的很開心嗎?”

陸紅齋:“你既已知曉,又何必再問。”

裘少央:“我不知曉,齋神,我不知曉。”

陸紅齋側目凝他,眸光溫然,不言語,裘少央凝視他片刻,笑開,知齋神這是不好意思了,道:“齋神,齋神,你能不能再表演一下那個。”

陸紅齋:“哪個?”

裘少央忽而垂下眼眸,輕搖頭:“紅齋沒有,一定說得上開心的情緒。”

陸紅齋:“…………”

裘少央拿捏齋神那清冷的調調和模樣十分傳神,連眉間那點冷意都仿了七八分,臉龐沒有表情,又學道:“都只是在走因果。”

陸紅齋:“………”

裘少央說的這兩句話,正是當時坐在馬車回到青家時,溫藍書問的“齋神與少央在人間待的這半個月可開心?”和裘少央問的“齋神和我在一起沒有開心過嗎”的兩個問題,陸紅齋分別給出的答案。

這會兒再聽,兩相對比,別有滋味。

“你,你笑紅齋。”陸紅齋松開裘少央的手,背過身,裘少央在後笑個不停,上前抓住齋神的手,齋神不讓他抓。

“齋神要惱我嗎?”

裘少央眉眼彎開,笑意璀璨,看着齋神未回頭,但頭上花苞顫得厲害,裘少央便靠近一步,側着臉,将下巴擱在齋神的肩側。

“我不笑齋神了,真的不笑了。齋神別惱我。”說着,裘少央用自己的頭蹭了蹭齋神。

陸紅齋這才偏頭看了他一眼,眸光微漾:“紅齋不惱。”

裘少央忽然湊在他耳邊,輕輕道:“不惱了?那齋神能不能再說一下那八字真言,說‘只是因果,莫戀紅齋’,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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