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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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風掠過江城一中的校園,卷着滿地枯黃的梧桐葉,在教學樓走廊裏打了個旋,又悠悠飄遠。
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過,變成細碎斑駁的光點,斜斜灑進重點一班的教室,落在攤開的課本、锃亮的筆杆,還有靠窗那兩個沉默的身影上,将本該溫暖的午後,烘出一層難以言說的疏離與沉悶。
距離清晨那場猝不及防的告白,已經過去大半天的時間,可莊笙心底的慌亂與酸澀,非但沒有随着時間消散,反倒像藤蔓一般,越纏越緊,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端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筆直,近乎固執地将目光釘在眼前的數學錯題本上,筆尖懸在紙面良久,墨痕都未曾落下半分。
錯題本上的字跡密密麻麻,都是她平日裏認真整理的知識點,可此刻落在眼裏,卻成了毫無意義的符號,一個都看不進去,腦海裏反反複複,全是樓梯轉角那一幕。
——女生攥着粉色情書漲紅的臉頰,顫抖着說出的喜歡,還有李雨汐清冷又溫和的拒絕,以及那句讓她輾轉糾結的“我心裏已經有了在意的人”。
每一個畫面,每一句話,都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在她的心上,不似劇痛,卻帶着綿延不絕的酸澀,漫過心口,堵在喉頭,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不是不明白李雨汐的拒絕,不是看不懂對方話語裏的堅定,可她太過溫柔,太過內斂,習慣了自我退讓,習慣了不敢奢求。清晨那個女生的勇敢,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的怯懦與自卑,也讓她愈發覺得,那樣耀眼的李雨汐,值得更坦蕩、更勇敢的喜歡,而不是自己這樣,連說出口都不敢,只會一味逃避的心意。
更何況,李雨汐心裏已有在意之人,那個人是誰,是她不敢問,也不敢猜的秘密。
她怕答案不是自己,怕所有的溫柔與靠近,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怕一旦戳破那層窗戶紙,連如今同桌相伴的體面都蕩然無存,往後朝夕相對,只剩無盡的尴尬與窘迫。比起告白被拒的難堪,她更害怕失去陪在李雨汐身邊的資格,所以她只能選擇逃避,選擇用刻意的疏離,築起一道無形的牆,将自己,也将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歡,牢牢藏在牆後。
莊笙微微垂着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只有緊緊攥着筆杆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白,洩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靜。她刻意避開身側所有的目光,刻意忽略周遭的一切,連平日裏下意識會關注的動靜,都強行壓下,假裝自己只是專注于學習的普通學生,假裝對身邊的人毫無波瀾。
可她不知道,她所有的刻意與回避,都被身旁的李雨汐,一字不落地看在眼裏。
李雨汐坐在莊笙身側,不過一拳的距離,卻仿佛隔着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從莊笙從天臺上回來,低着頭匆匆走進教室,刻意避開她目光的那一刻起,李雨汐就清晰地察覺到,眼前的人,變了。
從前的莊笙,溫柔又親近,會在早讀時輕聲和她讨論課文,會在她解難題時默默遞上乾淨的草稿紙,會在課間偷偷看她,眼神裏帶着細碎的歡喜,連說話的語氣,都帶着獨有的軟糯與親昵。可如今,她始終低着頭,要麽看書,要麽做題,連餘光都不曾落在自己身上,偶爾不得不開口交流,語氣也滿是刻意的客氣與疏離,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半分親近。
李雨汐握着筆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起淡淡的青色,漆黑的眸子裏,滿是不解、無措,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幾乎可以百分百确定,莊笙一定是看到了清晨樓梯轉角的那一幕,聽到了那段告白與拒絕,才會這般失魂落魄,才會刻意疏遠自己。
她心裏清楚,莊笙是誤會了,是自卑了,是覺得自己心裏的人不是她,才會選擇這樣笨拙的逃避。
李雨汐有太多話想對她說,想告訴她,自己拒絕那個女生,從來都是因為心裏只有她;想告訴她,自己所有的溫柔與偏愛,從來都只給她一個人;想安撫她眼底的酸澀與不安,想把她從自我封閉的殼裏拉出來,想讓她知道,她從來都不是不夠好,她是自己放在心上,悄悄在意了很久的人。
可每當她側過頭,看向莊笙,對上的都是對方飛快避開的眼神,還有那道緊繃、孤單的身影,像一只受了驚的小獸,死死守着自己的領地,不讓任何人靠近。李雨汐到了嘴邊的話,一次次咽了回去,她懂莊笙的溫柔,也懂她的怯懦,更懂她此刻的敏感與脆弱,若是強行上前解釋,只會讓本就慌亂的莊笙,更加無措,更加退縮,只會把她推得越來越遠。
比起急于挑明心意,急于解釋一切,李雨汐更願意等。等莊笙慢慢平複好心情,等她放下心底的自卑與不安,等她願意卸下心裏的防備,願意重新看向自己,再把藏了許久的喜歡,認認真真、一字一句地說給她聽。
她有的是耐心,也願意一直等。
教室裏漸漸熱鬧起來,課間的喧鬧聲此起彼伏,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着天,笑着鬧着,分享着日常瑣事,唯有莊笙和李雨汐所在的角落,安靜得格格不入,與周遭的熱鬧形成鮮明的對比。
沒有往日的輕聲交談,沒有默契的眼神交彙,沒有不經意的肢體觸碰,只剩下沉默,無盡的沉默,還有彌漫在空氣裏的、淡淡的尴尬與疏離。曾經讓兩人都覺得安心的同桌距離,此刻卻成了最遙遠的咫尺天涯,各自藏着滿心的心事,無人訴說,也無法靠近。
莊笙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灼熱、專注,帶着滿滿的擔憂與不解,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溫柔。那道目光太過明顯,讓她的心跳總是不受控制地加快,臉頰也會悄悄泛起薄紅,可她不敢回頭,不敢對視,更不敢去探尋那目光背後的心意,只能死死低着頭,将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
她怕自己一回頭,所有的僞裝都會土崩瓦解,怕自己忍不住,問出那句糾結了千萬遍的“你心裏的人是誰”,更怕得到讓自己心碎的答案。
上課鈴聲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教室裏的喧鬧,也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數學老師拿着教案,踩着鈴聲走進教室,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同學們紛紛坐回座位,拿出課本,莊笙也終于松了一口氣,仿佛找到了躲避的借口,強行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課堂上,試圖跟着老師的思路,擺脫那些讓她糾結的心事。
可有些情緒,越是刻意克制,就越是洶湧難平。
課堂上,數學老師講完知識點,在黑板上寫下一道難度極高的綜合題,擡眼看向全班,問道:“這道題誰上來解一下?”
教室裏瞬間鴉雀無聲,這道題綜合性極強,步驟繁瑣,思路繞彎,班裏大部分同學都皺起了眉頭,低頭演算,卻沒人敢主動舉手。莊笙也盯着題目,眉頭微微蹙起,拿着筆在草稿紙上慢慢演算,可思路總是斷斷續續,無法理清。
就在這時,身側的李雨汐忽然舉起了手,聲音清冷,卻格外清晰:“老師,我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雨汐身上,她起身,從容不迫地走上講臺,拿起粉筆,沒有絲毫停頓,在黑板上工整地寫下解題步驟。她的字跡利落乾淨,思路清晰簡潔,每一步都寫得明明白白,沒有半點冗餘,不過短短幾分鐘,就将這道難住全班的題目,完整解了出來。
臺下響起陣陣小聲的贊嘆,數學老師看着黑板上的解題步驟,滿意地點點頭,開口誇贊:“李雨汐同學的思路非常清晰,步驟也很規範,大家要多向她學習。”
莊笙擡頭,看着講臺上的李雨汐,少女身姿挺拔,神情淡然,沒有絲毫驕傲與局促,周身散發着清冷又耀眼的光芒,像一顆自帶光芒的星星,無論在哪裏,都能輕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那樣優秀,那樣出衆,那樣遙不可及。
看着這樣的李雨汐,莊笙心底的自卑,再次翻湧上來。她默默低下頭,看着自己草稿紙上淩亂的演算字跡,只覺得自己與李雨汐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清晨那個勇敢表白的女生,都比自己要坦蕩得多,自己這樣怯懦、連喜歡都不敢說的人,根本配不上這樣耀眼的李雨汐。
鼻尖微微發酸,眼眶也悄悄泛紅,莊笙連忙低下頭,用課本擋住自己的臉,拼命忍住快要落下的眼淚,手指緊緊攥着筆,幾乎要将筆杆捏斷。
李雨汐走下講臺,回到座位,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莊笙身上,沒有看黑板,沒有聽老師的講解,滿心都是身旁人的情緒。她清晰地看到莊笙泛紅的眼眶,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到她眼底的失落與自卑,心口像是被輕輕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想開口,問問莊笙是不是不舒服,想告訴她,她也很優秀,不必妄自菲薄,可話還沒說出口,莊笙就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側身,刻意往旁邊挪了挪,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依舊低着頭,沒有看她,也沒有任何回應。
那一瞬間,李雨汐到了嘴邊的話,徹底咽了回去,心底泛起淡淡的失落,卻又無可奈何。
她沒有再強求,只是默默将自己的筆記本往莊笙的方向輕輕推了推,筆記本上,除了課堂知識點,還清晰地記着剛才那道題的解題思路,還有她特意用不同顏色的筆,标注出來的重點與易錯點,字跡工整,細致入微。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不動聲色地照顧着莊笙,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這些細小的舉動裏,無論莊笙如何回避,如何疏遠,這份刻在本能裏的在意,都從未改變。
莊笙感受到桌上被推動的筆記本,鼻尖的酸澀更濃,心底又暖又澀。她知道李雨汐的溫柔,知道她的在意,可正是這份溫柔,讓她更加不知所措,更加不敢靠近。她貪戀這份獨有的溫柔,卻又害怕這份溫柔,只是對方的習慣,不是獨屬于自己的偏愛。
她沒有打開筆記本,也沒有轉頭道謝,只是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假裝沒有看見,可心底的漣漪,卻再也無法平靜,一圈圈蕩漾開,攪得她心緒難安。
這一堂課,對莊笙和李雨汐來說,都格外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一個在自我糾結與逃避中掙紮,一個在默默守護與等待中堅持,明明近在咫尺,卻無法靠近,無法言說。
終于,下課鈴聲響起,數學老師收起教案,走出教室,莊笙幾乎是立刻就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腳步匆匆地走出了教室,像是在逃離什麽,背影帶着幾分慌亂,幾分急切,只想盡快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角落,離開李雨汐的視線範圍。
她沒有去茶水間接水,而是徑直走到了走廊盡頭的窗臺邊,這裏是教學樓最僻靜的地方,平日裏很少有人來,只有呼嘯的秋風,和滿地的落葉。莊笙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望着樓下的梧桐樹林,秋風一吹,落葉紛紛揚揚,在空中打着旋,慢慢落下,像極了她此刻淩亂、無處安放的心情。
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卻驅散不了心底的微涼,她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迷茫與酸澀。她不知道自己這樣的回避,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這樣克制住心底的喜歡,更不知道,她們之間,會不會一直這樣,永遠隔着一道無法跨越的牆。
她只知道,現在的她,沒有勇氣告白,沒有勇氣面對,只能用這樣笨拙的方式,守護着自己小小的心事,守護着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歡,獨自承受着暗戀的酸澀與無奈。
李雨汐看着莊笙匆匆逃離的背影,眸底的擔憂愈發濃烈,再也坐不住,起身跟了出去。她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隔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靜看着莊笙孤單的身影,看着她微微耷拉着的肩膀,看着她望着窗外發呆的模樣,滿心都是心疼,卻又不敢上前打擾。
她就那樣站着,陪着她,在秋風裏,在陽光下,默默守護着,不靠近,不打擾,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守着那個放在心尖上的人。她知道莊笙需要空間,需要時間,所以她願意等,哪怕一直這樣等下去,也心甘情願。
不知過了多久,上課鈴聲再次響起,打破了走廊的安靜。莊笙深吸一口氣,擡手揉了揉泛紅的眼眶,努力壓下心底的所有情緒,擠出一抹平靜的表情,轉身往教室走去。
剛一轉身,她就看到了不遠處的李雨汐,兩人四目相對,距離不遠,卻讓莊笙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臉頰瞬間泛起薄紅,她連忙錯開目光,低着頭,快步從李雨汐身邊走過,沒有停留,沒有說話,連一個眼神都不敢多給,像一只倉皇逃竄的小兔子。
擦肩而過的瞬間,李雨汐清晰地聞到了莊笙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熟悉的、安心的味道,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疏離與抗拒,心底的失落再次湧上,可她沒有追上去,沒有強求,只是默默跟在莊笙身後,保持着一步的距離,慢慢走回教室,安靜又克制。
回到座位,兩人依舊保持着沉默,沒有交流,沒有對視,仿佛又回到了課前的狀态,周遭的空氣,再次變得凝滞。
莊笙覺得有些疲憊,心裏的情緒翻湧了太久,讓她心力交瘁,她輕輕趴在桌上,臉頰貼着冰涼的桌面,假裝午休,閉着眼睛,腦海裏卻全是李雨汐的身影,全是她溫柔的舉動,全是清晨那場讓她退縮的告白,還有剛才課堂上,她耀眼的模樣。
她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知道自己的回避會讓李雨汐困惑,會讓兩人之間的關系變得尴尬,可她沒有別的辦法,她太膽小,太懦弱,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将自己藏起來,才能守住這份小心翼翼的喜歡,才能不失去這份陪伴。
李雨汐看着身旁趴在桌上的身影,看着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着她緊繃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她起身,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一件薄款的黑色外套,這是她常備的衣服,秋日風涼,總是會帶着。
她輕輕走到莊笙身邊,動作輕柔得像一片落葉,慢慢将外套蓋在莊笙的身上,生怕驚擾了她。外套上,帶着李雨汐身上獨有的清冽薄荷香,淡淡的,很好聞,也很安心。
深秋的午後,風從窗戶縫裏吹進來,帶着涼意,她怕莊笙着涼,這份細致的照顧,早已刻進了她的本能,無論莊笙如何回避,如何疏遠,都沒法輕易改變。
蓋好外套,李雨汐坐回自己的座位,目光落在莊笙的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陽光慢慢移動,從課桌的一角,移到另一角,将兩人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暖黃的光暈裏,明明近在咫尺,卻各懷心事。
莊笙趴在桌上,感受着身上外套傳來的淡淡薄荷香,還有那一份踏實的暖意,鼻尖微微發酸,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輕輕浸濕了衣袖,滾燙的淚水,落在冰涼的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貪戀這份溫柔,貪戀這份陪伴,卻又不敢靠近,不敢直面,只能在這樣進退兩難的疏離裏,獨自承受着暗戀獨有的、酸澀又甜蜜的滋味,一邊逃避,一邊淪陷。
她在心底一遍遍問着自己。
——這樣的躲藏與回避,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自己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擁有直面心意的勇氣?
——到底什麽時候,才能不再害怕,不再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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