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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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意一日重過一日,清晨的霜露凝在梧桐枝頭,待太陽升起,便化作細碎的水珠,順着葉脈緩緩滑落,滴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江城一中的校園,依舊是往日的模樣,早讀的朗朗書聲、課間的喧鬧笑語,交織成青春最尋常的畫卷,可重點一班的靠窗角落,那份僵持了數日的疏離,卻絲毫沒有消散的跡象,反倒像一層薄薄的冰,覆在兩人之間,觸之即涼。
距離莊笙撞見那場告白,已經過去三天。
這三天裏,她将“回避”二字做到了極致。
每日早早來到教室,便低頭埋在書本裏,除了必要的課堂聽講,絕不與李雨汐有半分多餘的對視;課間要麽趴在桌上假裝小憩,要麽拉着前後桌同學問問題,哪怕是漫無目的地在走廊閑逛,也絕不肯與李雨汐單獨共處一隅;李雨汐遞來的筆記、順手幫她整理好的桌面、甚至是悄悄放在她桌角的熱飲,她都一概裝作視而不見,既不接受,也不拒絕,只用一層厚厚的殼,将自己牢牢包裹,隔絕所有來自李雨汐的溫柔與靠近。
她以為這樣的回避,能讓自己慢慢平複心緒,能将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歡,慢慢藏回心底最深處,能讓兩人回到普通同桌的狀态,互不打擾,各自安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刻意的避開目光,每一次生硬的轉身離開,每一次無視對方的善意,心底都會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愧疚,像被細小的針反複紮着,疼卻不能言說。
她不是不心疼李雨汐眼底的失落,不是不貪戀那份獨有的溫柔,不是不想像從前一樣,安安靜靜陪在對方身邊,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旦心軟,一旦靠近,所有的克制都會土崩瓦解,怕自己忍不住問出那句糾結已久的話,更怕得到讓自己徹底心碎的答案。
比起直面心意的勇氣,她更擅長逃避,更擅長用這樣笨拙的方式,守護自己最後一點體面,守護那份小心翼翼的暗戀。
而李雨汐,也始終如一地保持着沉默與耐心,沒有強行靠近,沒有追問緣由,只是将所有的在意與溫柔,都藏在無人察覺的細節裏。
莊笙不吃早飯,她的桌角總會準時出現溫熱的豆漿和全麥面包;莊笙課堂上走神漏記筆記,她總會悄悄把整理好的完整筆記,輕輕推到對方桌邊;傍晚降溫,她會默默把自己的外套,放在莊笙的椅背上;就連莊笙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筆,她都會默默撿起,輕輕放在桌角,動作輕柔,從不驚擾。
她從不多言,從不強求,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護着,耐心等待着,等着莊笙卸下防備,等着那份疏離的冰,慢慢融化。
她懂莊笙的怯懦,懂她的敏感,所以她願意給足時間與空間,絕不逼迫,絕不打擾。只是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每每看向莊笙的背影,總會泛起淡淡的失落與心疼,那份藏不住的在意,早已在日複一日的陪伴裏,根深蒂固。
教室裏的同學,漸漸也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異樣。曾經默契十足、形影不離的同桌,如今卻形同陌路,連一句話都不曾多說,氣氛沉悶又尴尬,可沒人敢上前過問,畢竟兩人性子一個溫柔內斂,一個清冷寡言,都不是喜歡被議論的人,大家也只能默默看着,不敢多言。
這份僵持的疏離,一直持續到周五下午,終于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班級事務,徹底打破。
周五最後一節課,班主任走進教室,手裏拿着一份活動通知,神情認真地開口說道:“下周學校要開展班級文化評比,需要出一期黑板報,還要布置教室文化角,咱們班的黑板報一直是莊笙負責,文化角布置就由李雨汐牽頭,你們兩個是同桌,配合起來也方便,放學後留下來,一起商量一下方案,争取這周把初稿定下來。”
話音落下,全班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落在了莊笙和李雨汐身上。
莊笙猛地擡起頭,眼底滿是慌亂與無措,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推辭,可班主任的話語已然落下,不容拒絕,更何況,黑板報一直是她負責,她是班裏的宣傳委員,這是她的職責,根本沒有推脫的理由。
她側過頭,飛快地瞥了李雨汐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指尖緊緊攥着衣角,心跳瞬間快了幾分。
要和李雨汐單獨留下來,一起商量方案,一起完成班級任務……這是她回避了數日,最不想面對的場景。沒有旁人的打擾,沒有課堂的遮掩,只有她們兩人,要被迫共處,要被迫交流,要打破這數日的沉默與疏離。
那一刻,莊笙的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逃。
可她不能。
李雨汐顯然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安排,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動容,随即恢複平靜,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清淡,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好,老師放心,我們會做好。”
她的語氣平靜,可心底,卻泛起一絲波瀾。這或許是一個契機,一個打破眼下僵局的契機,一個能好好和莊笙說話,能慢慢靠近她的契機。
班主任交代完細節,便離開了教室,同學們也紛紛收拾書包,嬉笑着結伴離開,不過十幾分鐘,原本喧鬧的教室,便漸漸安靜下來,最後只剩下莊笙和李雨汐兩人。
空曠的教室裏,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灑在地面上,拉出兩道長長的身影,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粉筆灰味道,還有兩人之間,揮之不去的沉默與尴尬。
莊笙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低着頭,看着桌面,臉頰微微泛紅,心跳快得幾乎要跳出胸腔,渾身都繃得緊緊的,像一只随時準備逃跑的小動物,局促又不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李雨汐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溫柔又專注,沒有絲毫逼迫,卻讓她更加無措,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将兩人緊緊包裹,壓得莊笙喘不過氣。她知道,這樣一直沉默下去,根本不是辦法,這是班級任務,她必須要完成,躲不掉,也逃不開。
終于,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緩緩擡起頭,目光不敢與李雨汐對視,只是落在前方的黑板上,聲音輕輕的,帶着一絲刻意的平淡,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像對待普通同學一樣客氣:“黑板報的內容,我之前想過幾個主題,文化角的布置,你有什麽想法嗎?我們可以先商量一下。”
她的語氣生疏又客氣,刻意保持着距離,沒有半分往日的親昵,每一個字,都在提醒着兩人,如今的疏離。
李雨汐看着她刻意疏離的模樣,看着她泛紅的耳尖,看着她緊繃的側臉,眸底閃過一絲淡淡的失落,卻沒有點破,也沒有逼迫,只是順着她的話,輕輕開口,聲音溫和,放緩了語氣,盡量不讓自己顯得急切:“文化角可以分圖書區和作品區,圖書區放同學們捐的課外書,作品區展示大家的書畫、手工,黑板報主題,你擅長手繪,偏向青春勵志類就好,具體的,你定就可以,我配合你。”
李雨汐的話語,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包容與遷就,把主導權交給了莊笙,處處都順着她的心意,沒有絲毫強求,溫柔得讓莊笙心底的愧疚,愈發濃烈。
她明明知道,李雨汐從來都不會為難她,從來都對她這般包容,可她還是忍不住回避,忍不住退縮,忍不住用這樣的方式,傷害着對方,也折磨着自己。
莊笙咬了咬下唇,微微垂眸,聲音更輕:“不用都聽我的,你有想法也可以說,我們一起商量。”
“我沒什麽特別的想法,你擅長這些,你定的,一定很好。”李雨汐看着她,目光溫柔,語氣堅定,滿滿的都是信任與偏愛,這份偏愛,從未因為莊笙的回避,有過半分消減。
莊笙的鼻尖微微發酸,不敢再看她,連忙轉過頭,看向黑板,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報的設計上,不敢再沉溺在這份溫柔裏,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潰不成軍。
她拿出草稿紙和筆,低頭慢慢畫着設計草圖,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細細的線條,可思緒卻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身側的人,耳邊回蕩着的,全是李雨汐溫柔的話語,眼前浮現的,全是這些天,對方默默付出的細節。
手心漸漸冒出薄汗,筆下的線條,也變得淩亂起來。
李雨汐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邊,陪着她,目光輕輕落在她低頭作畫的側臉上,看着她長長的睫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着她認真的模樣,眸底的溫柔,愈發濃烈。
她沒有打擾,只是這樣安靜地陪着,就像從前無數個一起籌備活動的日子一樣,歲月靜好,溫柔綿長。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天色慢慢暗了下來,教室裏的光線,也變得昏暗起來。莊笙終于畫好了黑板報的初稿,松了一口氣,放下筆,剛想開口和李雨汐商量,卻發現對方已經起身,走到教室前面,按下了電燈開關。
明亮的燈光,瞬間灑滿整個教室,驅散了所有的昏暗。
李雨汐轉身,走回座位,目光落在莊笙略顯疲憊的臉上,輕聲說道:“光線暗了,傷眼睛,先開燈。”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滿是藏不住的關心,自然而然,脫口而出,早已成了本能。
莊笙的心頭一顫,擡頭看向她,四目相對,這是數日以來,兩人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對視。
燈光下,李雨汐的眉眼愈發清晰,清冷的輪廓,被燈光柔化,漆黑的眸子裏,映着燈光,也映着莊笙的身影,溫柔得不像話,沒有絲毫的責備,沒有絲毫的不滿,只有滿滿的關心與在意。
莊笙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臉頰瞬間泛起薄紅,連忙錯開目光,心底的防線,在這一刻,隐隐有了松動的跡象。
這些天的回避,這些天的刻意疏遠,在對方這般溫柔的包容與關心面前,顯得那般笨拙,那般自私。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的逃避,毫無意義。
李雨汐看着她慌亂的模樣,沒有追問,沒有逼迫,只是輕輕拿起桌上的草稿紙,仔細看着上面的設計草圖,聲音溫和地開口,轉移了話題,幫她緩解尴尬:“設計得很好,版面很清晰,手繪也好看,按照這個來做,一定很棒。”
她的誇贊,真誠又認真,沒有半分敷衍。
莊笙低着頭,小聲說道:“謝謝,還有很多細節,需要再修改。”
“不急,慢慢改,時間還夠。”李雨汐放下草稿紙,看向她,眸底滿是心疼,“你畫了這麽久,累不累?桌上有我買的熱牛奶,還是溫的,喝一點吧。”
莊笙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自己的桌角,放着一杯溫熱的牛奶,杯身還帶着淡淡的溫度,顯然是李雨汐早就準備好的,一直放在那裏,等着她。
看着那杯溫熱的牛奶,莊笙的眼眶,瞬間微微泛紅,心底的酸澀與愧疚,再也抑制不住,洶湧而出。
這些天,她一直回避,一直無視,一直用冰冷的态度,對待着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人,可李雨汐,從來沒有怪過她,從來沒有放棄過她,依舊默默關心着她,照顧着她,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她。
她到底在逃避什麽?到底在害怕什麽?
就算李雨汐心裏的人不是自己,就算這份喜歡沒有結果,可她這樣傷害一個對自己這般好的人,又算什麽呢?
愧疚與心疼,交織在一起,讓莊笙的鼻子酸酸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險些落下。
李雨汐看着她泛紅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心口一緊,再也忍不住,微微傾身,聲音放得更柔,帶着滿滿的擔憂:“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還是我打擾到你了?”
她的語氣裏,滿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靠近,會讓莊笙更加無措,更加退縮。
莊笙連忙搖搖頭,用力忍住眼淚,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沒事,就是有點累了,謝謝你的牛奶。”
她沒有再像之前一樣,刻意拒絕,而是伸手,輕輕拿起那杯溫熱的牛奶,指尖觸碰到杯身的溫度,一股暖意,順着指尖,蔓延到心底,驅散了些許微涼。
她慢慢喝了一口,溫熱的牛奶滑過喉嚨,暖了腸胃,也暖了心底冰封的角落。
這是她數日以來,第一次接受李雨汐的好意,第一次沒有回避對方的關心。
李雨汐看着她拿起牛奶,眸底閃過一絲驚喜,随即被濃濃的溫柔取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春日乍現,清冷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好看得讓莊笙忍不住失神。
那一刻,莊笙忽然明白,她或許,再也沒辦法一直這樣回避下去了。
這份僵持的疏離,在這一刻,終于有了破局的跡象。
兩人依舊沒有過多的言語,可彌漫在空氣裏的尴尬與沉默,卻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溫柔與心安,不再像之前那般壓抑,那般窒息。
李雨汐依舊安靜地陪着她,看着她修改設計稿,偶爾在她需要的時候,遞過橡皮、鉛筆,動作輕柔,默契依舊,仿佛回到了從前,那些沒有回避、沒有疏離的日子。
莊笙也漸漸放下了心底的局促與不安,不再刻意緊繃,不再刻意回避,慢慢放松下來,專心修改着稿子,偶爾遇到不确定的地方,會輕輕側頭,小聲詢問李雨汐的意見,語氣裏,不再是之前的生疏與客氣,多了一絲自然,一絲依賴。
李雨汐總會耐心地給出建議,話語溫和,句句都說到她的心坎裏,兩人之間的默契,仿佛從未消失過,只是被數日的疏離,暫時掩蓋,如今一旦重新開啓,便迅速回歸。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校園裏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透過玻璃窗,灑進教室,與室內的燈光交織在一起,溫暖又治愈。
教室裏,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兩人偶爾輕聲交談的聲音,氛圍安靜又溫馨,數日以來的疏離與尴尬,在這一刻,漸漸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默契與心安。
莊笙看着身邊安靜陪伴的李雨汐,看着她溫柔的眉眼,心底的情緒,複雜難明。有酸澀,有愧疚,有悸動,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松動。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回避下去,這份心意,這份陪伴,終究要面對。
只是現在,她依舊沒有勇氣,沒有勇氣直面那份未知的答案,只能借着這場班級事務,暫時打破僵局,慢慢靠近,慢慢平複,慢慢理清自己的心意。
李雨汐也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莊笙的心防,依舊沒有完全卸下,她依舊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不能急于一時。
但她已經很滿足,至少,她們不再是形同陌路,至少,她可以再次陪在她身邊,再次關心她,照顧她。
莊笙放下筆,看着修改好的設計稿,輕輕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李雨汐,聲音輕輕的,帶着一絲自然的柔和:“初稿改好了,你看看,還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這一次,她沒有避開目光,而是直直看向李雨汐,眼底的疏離,淡了許多,多了一絲溫和,一絲坦然。
李雨汐接過稿子,認真看着,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擡頭看向她,目光溫柔:“很好,不用調整,就按這個來。”
四目相對,溫柔流轉,數日的冰封,終于在這一刻,漸漸消融。
風從窗外吹進來,帶着深秋的涼意,卻吹不散教室裏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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