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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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暮天寒, 年關将至。
雪簌簌而下,無聲飄落在宮檐各處。展眼望去,整座宮闕都覆上了一層素白的雪衣, 廊下的石燈籠被積雪壓低了燈芯, 朱紅的宮牆在白雪映襯下愈發濃烈而沉寂。
獅牙衛徹查慈寧宮與廢棄官窯, 翻出骨印、殘卷、印章等鐵證,坐實當朝太後葉氏乃前朝淨世白羽教聖女情淵。幼帝竟是前朝餘孽所出,血統不正, 朝野嘩然。
內閣聯名上奏, 廢幼帝之位,不再錄入宗譜。攝政王仁厚, 念其年幼, 不知母後之罪, 只将其遷出宮禁, 交宗人府安置,不予加罪。
此後,宋相當朝為闵家翻案,将當年蔣太後構陷闵氏通敵的真相昭告天下。
攝政王乃鎮北将軍闵仲安之子,闵家滿門忠烈,此事朝野震動,民間亦是一片嘩然,無不唏噓感慨。
一時間,攝政王平藩、除奸、剿滅前朝餘孽的不世之功被反複頌揚, 忠烈之後、天命所歸之名傳遍天下, 威望更甚從前。
宋相與範淩率內閣及六部九卿為首,文武百官聯名上書,以“天命所歸”為由請攝政王正位登基。
大年初一。
天光未亮, 整座皇城已從雪夜裏蘇醒。
宮道兩側的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朱紅宮牆上懸起了嶄新的玄色金龍旗,旗面在北風中獵獵作響。
午門之外,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級列隊而立,烏紗如雲,袍袖相連,一眼望不到頭。
丹陛之上鋪着赤色錦氈,直通太廟。香案已設,祭品羅列,太常寺卿率樂班立于兩側,編鐘與玉磬在晨風中泛着清冷的光。
卯時正。
鐘鼓齊鳴,樂聲肅穆。
闵敖身着玄色十二章紋冕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自太廟東階緩步而上。
晨光從雲層縫隙中傾瀉而下,落在那襲玄色冕服上,金線繡成的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在光中流轉,十二章紋層層疊疊,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踏在鼓點之上,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周身威儀如淵如岳,百官垂首,無人敢擡眼直視。
太廟之內,趙氏的牌位早被遷出,取而代之的是闵家滿門的靈位。正中央的鎮北将軍夫婦牌位前,長明燈靜靜燃着。
闵敖焚香告天,三跪九叩。
祭文由宋相親筆撰寫,字字千鈞——告天地,述闵氏滿門忠烈;告列祖,述幼帝血統不正;告天下,述天命歸宸。祭文焚于鼎中,青煙直上,與晨光融為一色。
告天禮畢,闵敖轉過身來,面向百官。
十二旒珠在眼前微微晃動,将他的面容遮得半明半暗,冷厲如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齊齊跪倒,山呼萬歲之聲如雷霆滾過丹陛,驚起太廟屋脊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宋相上前一步,雙手捧上傳國玉玺,闵敖接過。禮部尚書高聲宣讀登基诏書,改國號為宸,改元啓曜,大赦天下。
鐘聲再起,樂音悠揚。
闵敖手捧玉玺,一步步登上太極殿前的禦階。那襲玄色冕服在晨光中翻卷如墨雲,身後是初升的旭日,将整個皇城染成一片赤金。
禮成。
雪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紛紛揚揚,落在丹陛之上,落在百官肩頭,落在這座剛剛換了主人的皇城每一寸土地上。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不僅減免賦稅、釋放輕犯,更将當年蔣太後一黨為保權勢構陷的忠臣通通光複昭雪。
那些被埋了二十幾年的冤案,一樁樁一件件翻出舊檔,重新審理,還以清白。
獲罪的官員恢複名譽,被牽連入奴籍的家眷一律赦免放良。
那些曾與闵敖一同掙紮求生的夥伴,雖已長眠黃土,其名卻終于得以清白,他們不再是罪奴,不再是賤籍,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宸子民。
在這片普天同慶的祥和之中,宮門緩緩開了一角。
宜妃手提着一個包裹,獨自一人沿着宮道,一步一步往西華門走去。
穿過這朱紅色的宮牆,穿過她困了大半輩子的壽康宮,穿過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歲月。
在即将跨出宮門之前,她仰頭看了看天空。
雪花落在她的眉間,落在她的鬓角,雖然冰冷,可如今的她卻不覺寒意,反而滿心都是從未有過的釋然。
最後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重重疊疊的殿宇飛檐,她坐上了青布馬車。車簾落下,馬蹄踏過積雪,頭也不回地駛離了這座困了她半生的皇城。
乾元殿內,闵敖提筆蘸墨,寫下了他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朱砂在明黃絹帛上落下的每一個字,都帶着他的鄭重與期許。
聖旨由禮部尚書親赴相府宣讀,正式冊立宋展月為後,擇定婚期。
宋相率府中上下衣冠齊整,恭肅列隊接旨,宋展月依禮屈膝跪地,垂首斂神,靜靜聽着聖旨上字字铿锵的冊封之言,待禮部尚書宣讀完畢,她才叩首行禮,雙手接過聖旨。
“臣妾領旨謝恩。”
禮部尚書滿臉堆笑,連聲道賀:“臣等恭賀皇後娘娘大喜。”
此旨一出,宋氏門楣自此光耀鼎盛,宋相也一躍成為當朝國丈,家族榮寵盛極一時。
當夜,相府滿門齊聚一堂,大擺宴席舉杯慶賀,宋展月應酬賓客許久,直至夜深才辭別衆人返回自己的小院。
她雙頰微酡,正打算回屋裏的矮榻躺下歇一歇,不料剛推開房門,竟見自己的屋裏坐着一道明黃色的身影。
“殿……”
話語未落,頓覺不妥,她趕忙咽下後半句,便要跪地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膝蓋尚未觸地,腰身便被人一把摟住,重新站直。
闵敖将她穩穩箍在懷裏,低頭看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你我之間,不必拘泥這些虛禮。”
他一邊說,一邊重重在她唇上吻了一口,又含着她的唇瓣輾轉厮磨,抱着她的腰将她抵在門板上,喘息着在她耳邊呢喃。
“這段時間不見,朕想你想得緊。”
宋展月氣喘不勻,無力地靠在他懷裏,眼角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自闵敖登基,二人已有小半月未見。新帝初掌大權,朝堂事務堆積如山,他終日操勞,根本抽不出空閑。
“陛下怎麽進來了,府中上下竟無一人知曉。”她仰起臉看他。今夜飲了幾杯酒,此時酒意未散,雙頰緋紅,眼波裏漾着水光,連聲音都比平日軟了幾分。
闵敖壓低聲音,低笑道:“若朕擺駕相府,鑼鼓喧天,你我又如何能像現在這般偷得一隅清淨。”
他說着,抱着她坐到榻上,摟着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宋展月怔了一瞬,随即反應過來。
九五至尊竟是翻牆進的相府。
想到這诙諧一幕,她忍俊不禁,肩膀都笑得微微發顫。闵敖伸手掐住她的下颌,佯怒道:“這般好笑?”
宋展月雙唇緊抿,含笑着搖了搖頭,雙手環住他的腰,将臉埋進他懷裏。
“陛下百忙之中還翻牆來看臣妾,臣妾受寵若驚。”
他不滿地鼻哼一聲,雙眸深邃。
宋展月眨了眨眼,紅唇輕顫,仰起脖頸主動吻上他的唇,學着他往日親昵的模樣,探出舌尖輕輕試探厮磨。
一番唇齒交纏,主動之人已是氣息不穩,很快就被反客為主,闵敖一手扣住她的後腦,一手解開她的衣襟。
矮榻鋪着厚厚的錦被,原本是平日用來墊着小憩的,凜冬嚴寒,趴在上面倒也不覺有多冷,倒是硌着有些許難受,宋展月推了推身後之人,他似也察覺到她的不爽利,将她翻了個身抱在身前,回了床榻。
濡濕的鬓發貼在她的眉宇,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畔,令宋展月雙頰羞紅不已,斷斷續續地應付着身後之人的各種低語問話。
“……別問了。”她舉手捂臉,扭了扭腰,試圖躲開,卻又被他拉了回來。
“朕想聽。”
他抓着她的手腕,伏在她的耳邊,嗓音蠱惑,各種循循善誘,各種溫存碾磨,終是讓宋展月神志不清地含糊應出聲。
闵敖心情大好,俯身封住她的唇,狠狠吮吸着她的味道。
思緒迷離間,他忽然停了下來。
宋展月不明所以,一雙朦胧的眼睛緩緩睜開,卻聽他語出驚人。
“有人來了,從腳步聲判斷,是你娘。”
她吓得瞪圓了眼,顧不得他的身軀還覆在自己身上,便猛地将他推開,蹭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闵敖武功高強,耳力驚人,能隔着好幾道院牆辨出來人的腳步聲和身份,她絲毫不懷疑他的判斷。況且方才宴席上,娘親确實說過待會兒要來她院裏跟她說會話,可她一回來便撞上了闵敖,早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若是讓娘親推門進來,看見當今聖上半夜三更衣衫不整地出現在自己閨房裏,那畫面她光是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她趕緊手忙腳亂地攏好衣襟,抓起被子胡亂往他身上一蓋,将他整個人蒙得嚴嚴實實。
“陛下委屈一下,千萬別出聲!”
宋母推門進來時,甫一瞧見正廳沒有人,愣了愣,随即便輕車熟路地朝內寝走,剛要跨過門檻,宋展月噌一下從裏面跑出。
仔細看,她衣衫淩亂,不僅衣襟系錯了位,甚至連領口的扣子都掉了一顆。
再見她面上那一抹尚未褪盡的緋紅,脖頸間隐約透着一抹可疑的紅痕——都是過來人,宋母如何不懂?
她目光越過女兒肩頭,朝那朦胧的床榻看去,只見被子底下鼓起一團人形輪廓,被角還在微微晃動,明黃色的衣袍在地上露出腰帶。
她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腳下差點被門檻絆住,慌忙收回視線,局促道:“娘、娘什麽也沒看見……你們繼續,繼續。”
見母親落荒而逃,宋展月雙手捂住發燙的臉頰,重新回了內寝。
床上之人正支起一只手,撐在枕側,看着她又羞又窘的模樣,好整以暇道:“這麽快就回來了?”
宋展月扁扁嘴,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揪着被子角悶聲道:“怎麽辦,母親肯定是瞧見了……”
“瞧見便瞧見了。”闵敖伸手将她拉進懷裏,語氣渾不在意,“朕在這裏,你娘還能把你如何?你是朕明旨冊立的皇後,朕想做什麽,誰敢置喙。”
他執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輕輕一吻,随即又拉着她躺進被中。
屋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兩人并肩依偎着,闵敖問及方才宋母的來意,宋展月想了想,大概是因為婚嫁之事。
畢竟當初趕制的婚服是攝政王規制,如今她是皇後了,衣料、繡紋、鳳冠翟衣,全都要推翻重來。
“嗯。”他擡手将她攬進懷裏,下颌蹭了蹭她的發頂,“諸類事宜,朕會讓禮部與尚衣局全力操辦,你不必操心。”
宋展月緩緩點頭,就這般靠着他,不知不覺阖上了眼。
時間一晃而過,轉眼便到了陽春三月,正是桃李争妍、萬物複蘇的時節。
帝後大婚當日,京城萬人空巷。
朱雀大街兩側擠滿了翹首以盼的百姓,商鋪檐下懸着紅綢,家家戶戶門前貼着大紅喜字。
迎親儀仗從宮門直直排到相府,獅牙衛開道,旌旗蔽日,儀仗煊赫,比當年攝政王下聘的排場更盛十倍。
闵敖身着大紅色織金龍紋大婚朝服,玉帶環腰,親自策馬率迎親隊伍至相府門前,宋相率全族跪迎,山呼萬歲,他翻身下馬,立于府門之下,看着院中春景,胸腔翻湧着難以按捺的滾燙心緒。
而後院。
宋展月身披繁複華貴的鎏金鳳冠霞帔,被嫂嫂和母親一左一右扶出閨閣,在滿院跪拜的恭賀聲中,一步一步走向門前伫立的紅衣帝王。
蓋頭下她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朝她伸出的那只手,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指尖相觸握住的剎那,掌心溫熱的暖意順着血脈蔓延周身,緩緩淌進心底深處。
宋展月鼻尖倏然一酸,眼底竟泛起濕意,她連忙摒棄雜念,登上鳳辇。
儀仗緩緩啓程,鼓樂齊鳴,漫天花雨夾雜着春日柳絮紛紛揚揚,将整條朱雀街染成一片喜慶的紅。
鳳辇駛入宮門,駛過長長的禦道,駛入太廟之前。
兩人在滿朝文武的見證下,焚香告天,行天地之禮。
禮官高唱贊詞,頌賀帝後同心同德,相守一世,家國安穩,福澤綿長。
大禮告成,宋展月随即被宮人簇擁送入洞房。
洞房內紅燭高燒,百子帳低垂,金絲楠木的案幾上擺着合卺酒,她坐在床沿,蓋頭未掀,透過紅紗的縫隙隐隐可見滿室流光。
宮女端着一碟精致的小點心進來,悄聲遞到她手邊,讓她先墊墊肚子。
闵敖在前殿設宴款待文武百官,獨坐婚房的宋展月心髒怦怦直跳,雙耳發鳴。
她雙手絞着膝上的喜帕,絞了又松,松了又絞,指尖把那方絲帕揉得皺巴巴的,又忍不住擡手去摸頭上的鳳冠有沒有歪,摸完鳳冠又去摸蓋頭的穗子,摸完穗子又把手縮回來擱在膝上,過不了片刻又絞在了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
殿外響起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殿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颀長的身影越過屏風,朝她走來。
宋展月不自覺挺直了腰背,手帕之下,她的手死死攥着衣擺,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道紅蓋頭底下的縫隙,一雙玄色繡金龍的靴子,停在了她身前。
緊接着,蓋頭被喜秤輕輕挑起。
恍然一下适應不了滿室明亮的燭火,她眯了眯眸子,繼而才看清了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的瞳仁裏映着跳動的燭光,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從裏到外看個透徹。他伸出手,指背撫上她的側臉,從眉梢一路滑到下颌,拇指在她唇角輕輕摩挲。
接着,他牽着她,一步一步走到案幾前,在鋪着紅錦的軟榻上坐下,拿起案上的合卺酒壺,緩緩斟滿兩只酒杯。
“今夜,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闵敖凝望着她,眼前之人,大紅鳳冠霞帔明豔奪目,豔紅衣衫襯得她肌膚勝雪。眼波輕轉,眸中盡數映着自己的身影,剎那間,他心底情思翻湧,心緒跌宕難平,目光膠着在她身,半點也不願移開,良久,才勉強斂去翻湧的心緒,穩住心神。
“朕今日在天地祖宗面前娶了你。從今往後,你我生死同命,白首不離。”
他語氣低沉,字字鄭重。
宋展月眸光微動,盈盈燭火在眼底碎成點點星光。她對着他微微颔首,唇角彎起淺淺的笑意。
“願君心似我心,歲歲不相負。”
語罷,便與他一同端起酒杯,手臂相纏共飲合卺酒,酒液辛辣入喉,暖意順着喉嚨漫遍四肢百骸,宋展月臉頰微微發燙,待把杯子放下,他便牽着她來到榻邊坐下,伸手給她取下頭上的鳳冠。
宋展月心口一熱,話便到了嘴邊。
“陛下,臣妾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問題想問您。”
她抿了抿唇,擡眼望他。
“從前,陛下身為獅牙衛督主,便已是權柄滔天,身旁不乏名門佳麗,為何陛下偏偏傾心月兒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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