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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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笑, 起身後又朝着她彎腰作揖。
“陛下在江南推行賦稅改制,許家有幸承攬了官糧轉運的差事。草民此番進京,是來向戶部遞交歲末貢品清單, 今日, 是随戶部幾位大人一同入宮赴宴的。”
“原是這般。”宋展月恍然, 眉眼也染上了幾分暖意,“許公子這些年可還好?生意順遂否?”
“托陛下的福,許家這幾年在江南還算安穩, 生意也過得去。”許逐星語氣溫和, 正立擡眼。
眼前女子頭戴白狐絨帽,身上裹着厚實的織金鳳紋氅衣, 潔白的雪花落在她的帽檐與睫毛上, 愈發襯得人溫婉雍容。
他垂了垂眸, 後退半步。
“娘娘身懷六甲, 天寒風冷,還是早些回暖閣歇着為好。”
“你也是,一路趕來舟車勞頓,宴上莫要貪杯。”宋展月微微一笑,便扶着宮女的手,緩緩朝寝殿方向走去。身影漸漸沒入雪幕之中,只餘那一盞宮女提着的宮燈,在風雪裏搖搖晃晃,漸行漸遠。
許逐星立于廊下, 漫天大雪紛紛揚揚。身後宮燈成串, 映着朱紅廊柱與皚皚白雪,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極長。
直到雪落滿肩,他才低頭苦笑一聲, 随即長長嘆了口氣,胸中執念似化作這空中飄雪,無聲而落,轉身朝宮宴走去。
回到室內,衣帽上的雪沒多會就被暖融融的炭火熱化了,融成細密的水珠,順着狐裘的毛尖一顆顆滾落下來。
宋展月褪去外層禦寒披風,緩步行至窗前。宮女本想上前詢問是否需要暖身茶飲,見她神色沉斂,便識趣噤聲,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她伫立窗邊,凝望着夜幕下漫天紛飛的鵝毛大雪,默然出神。直至殿門被輕輕推開,沉穩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人徑直上前,從身後環抱住她,低語道:“怎麽站在風口,仔細着涼。”
深吸一口氣後,宋展月轉過身,雙眸直視着他,“陛下何故于此?”
沒有他的暗中默許,她與許逐星根本就不可能在那條廊下單獨相遇。
她蹙起眉宇,聲音暗淡:“陛下是在試探臣妾嗎?”
滿室寂靜,唯有火盆中炭火噼啪的聲響。
闵敖松開了手,威嚴的身影被燭火投在牆壁上,将她整個人籠罩在他的影子裏。
他緘默着,半晌都沒有說話,宋展月苦澀一笑,“想必,臣妾方才與許公子的一舉一動,都已在陛下的耳目之中了,陛下滿意嗎?”
她言罷,便轉身朝內殿走去。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許逐星當年為了你,願意拱手讓出整個許家,你要朕如何做,如何才能比得過他這本真情?”闵敖的聲音又低又沉,像從胸腔裏碾出來的。
“即便朕不願承認,可許逐星身為江南巨富,樣貌俊逸不凡,談吐儒雅滿腹才情。宋家一敗,他立即千裏迢迢趕赴京城,面對獅牙衛的層層威懾,都不曾退縮半步。”
“他對你這般癡心,你讓朕、讓朕如何不介懷?”
他語氣冷厲,攥着她手腕的指節卻微微發顫。
“這樣一個能為了你放棄一切的男人,朕每每想起都如芒在背,只覺自己卑劣不堪,與他相比,朕從來都不是什麽君子。”
“總想知曉,在你心底,他是否有一席之地,是否會勝過朕半分?”
宋展月怔怔地望着他。
當年,許逐星千裏上京相助的恩情,她一直銘記于心,也感念他在她最窘迫的時候伸出的援手。甚至于後來她輾轉浮梁,也間接受到過他的幫助。這些,她都記在心裏。
可這不過是恩情,無關男女之情。
沒想到闵敖竟會為此耿耿于懷這麽多年。她私以為以他的性格,根本就沒把許逐星放在眼裏。此刻張了張嘴,喉頭微微發澀,一時不知該如何措辭。
須臾,她定了定神,語氣誠懇又認真。
“許公子心地仁善,臣妾感念他的相助之恩,但也僅此而已,臣妾對他,從無半點男女之念,反倒一直盼着他能早日放下過往,覓得良緣。”
“于臣妾而言,陛下與許公子本就無從比較。他是危難之時施以援手的故人,而陛下,是臣妾傾心相付的心尖之人,二人分量截然不同,又如何能同日而語?”
她掙開了他的鉗制,主動邁步上前,仰起臉,用盈盈的目光凝望着他。
“陛下根本不必與任何人比較。臣妾的心,早就只裝得下陛下一個人了。”
闵敖喉結微微滾動,半晌,才啞聲開口。
“你真這般想?”
“臣妾字字真心。”宋展月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将臉貼在他胸口,依偎在他懷裏。
“不論許公子情意深淺,陛下在我心中的分量,永遠無人能及。”
“陛下認為自己卑劣不堪,可在臣妾眼裏,陛下重情重義,信守承諾,既能為在乎之人傾盡所有,又能孤身一人殺出重圍,榮登至尊。這是何等的魄力與堅韌?天下間,像陛下這般頂天立地的男子,天下間能有幾人?”
她頓了頓,語氣帶着幾分嬌軟嗔意:“所以臣妾滿心皆是你,反倒時常暗自忐忑。陛下這般出色,臣妾還怕往後會有旁人傾慕于你呢。”
闵敖低頭看她,她鼻尖被寒氣熏得微紅,臉頰染着淺淺紅暈,他擡手以指腹輕輕蹭過她的眼尾,心頭積郁的陰霾盡數散去。
“朕這輩子有你就夠了,旁的誰都不要。”
他擁着她,小心顧及她隆起的小腹,在榻邊緩緩坐下。
“今日之事,是朕心胸狹隘了。日後不會再這般疑你。”
“朕在江南推行賦稅改制,遇到不少阻力,許家在其中幫了許多忙。此番讓他入宮赴宴,倒也不全是朕故意安排。”
“是是是,陛下說得都對。”宋展月抿着笑靠進他懷裏,沒有戳破他那點別扭的心思。
兩人便這般窩在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燭火跳了又跳,窗外雪落無聲。
“過幾日便是你娘生辰,朕陪你回相府住兩日?”
宋展月怔了一瞬,随即喜上眉梢,雙手摟住他的脖子,仰起臉在他下巴上連親了好幾口。
她的确是想家了。
孕初期的時候難受,娘和嫂嫂曾進宮陪了她幾回,後來便再沒來過。她原本還在想要怎麽開口提這件事,沒想到闵敖竟主動替她安排好了。
聖駕下榻相府當天,獅牙衛将整座相府圍得水洩不通,賀禮一箱接一箱地擡進來,光是宋母生辰的賀儀便擺滿了半個正廳。
宋展月的閨房也重新布置過,換了更寬敞的紫檀拔步床,鋪着厚厚的絨毯,連窗下的軟榻都加了一層鵝絨墊。
回到家,宋展月便像魚兒入了水,與母親和嫂嫂絮絮叨叨聊了大半個下午。
如今月份大了,她的腳有些浮腫,母親便讓她脫了鞋襪,親自打來熱水替她浸腳,一邊揉一邊念叨她月份大了還到處亂跑。
聽着這些唠叨,宋展月眼眶微微發熱。
入夜,宋府一片喜慶,宴席大擺,觥籌交錯。
宋展月飲了半碗雞湯便先回了後院,原以為爹爹要在前廳應酬到很晚,沒想到等她換了寝衣出來,竟看見爹爹與闵敖兩人坐在書房窗下,就着一盞燭火,正在對弈。
她走過去一瞧,爹爹的棋路弱了半籌,指尖拈着棋子在棋盤上方懸了許久,遲遲沒有落下,再看闵敖落子的手勢慢條斯理,全然不似在朝堂上那副冷厲模樣。
不由腹诽,這放水也太明顯了。
不過爹爹難得這般高興,她也只當沒看出來,悄聲退了出去,把這盤棋留給他們翁婿二人。
轉眼便是年關。
大年初一,群臣朝賀。
宋展月在寝殿中由宮女扶着慢慢走動,太醫說臨産前多走幾步有利生産。
可她剛走了半圈,卻感覺褲子莫名濕了大半,低頭一看,自己還沒反應過來,旁邊伺候的宮女已臉色大變,失聲驚呼:“娘娘!您羊水破了!”
這一聲驚呼直接劃破了整座皇宮的寧靜。
宮人們奔走傳遞消息,太醫和穩婆從側殿匆匆趕來,熱水、乾淨的棉布、參片一應送入産房。宮人忙進忙出,腳步聲交錯不停。
原本已在前朝受百官朝賀的闵敖,聞訊後當即撂下滿殿朝臣,疾步趕回。得知消息的宋相也急忙從宮門折返,一同候在了産房外殿。
兩人一左一右坐着,殿內安安靜靜,倒也聽不見什麽聲音。
闵敖雙眼緊閉,腰背挺直,看着紋絲不動,膝上的手卻攥成了拳,骨節根根泛白。
那廂的宋相更是坐立不安,時不時便要站起來踱幾步,踱完又強迫自己坐下,重複了不知多少回。
福安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吩咐小太監去端兩碗參湯來壓壓驚。
待參湯端上來時,卻見這二位爺依舊是方才那副模樣。
兩人都不說話,就這般一個閉目攥拳、一個坐立不安,那參湯擱在案上,誰也沒動過。
正午,明晃晃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棂灑了滿殿。
緊閉許久的殿門終于從裏面被推開,穩婆滿面笑容地抱着襁褓走了出來。
“恭喜陛下!恭喜國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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